十大靠譜網投平臺古典農學之二月痕·第三十三回

離恨羈愁詩成本事 親情逸趣帖作宜春

須眉巾幗文進壽屏 肝膽裙釵酒闌舞劍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 溪頭聯步邀月同歸

蚍蜉撼樹學究高談 花月留痕稗官獻技

影中影快談紅樓夢 恨里恨高詠綺懷詩

話說癡珠二十三靠晚,偕秋痕到愉園送行。見驪駒在門,荷生、采秋依依惜別,兩人愴然,不能久坐,便自告歸。

話說癡珠系正月念四日生。念三日,荷生就并門仙館排一天席,一為癡珠預祝,一為小岑、劍秋餞行。

話說逆倭蚤擾各道,雖大河南北官軍疊次報捷,而釜底游魂與江東員逆力為蛩-,攻陷廣州,擄了疆臣,由海直竄津沽。謖如起先以南邊軍功薦升參將,后來帶兵赴援并州,又晉一級,就留大營。元夕一戰,應升總兵,此番朝議以謖如系將門子孫,生長海-,素悉賊情,故有寶山鎮之命。

情之所鐘,端在我輩。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盡之。然自古忠孝節義,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習俗澆薄,用情不能專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且相率而為偽,何況其他!乾坤清氣間留一二情種,上既不能策名于朝,下又不獲食力于家,徒抱一往情深之致,奔走天涯。所聞之事,皆非其心所愿聞,而又不能不聞;所見之人,皆非其心所愿見,而又不能不見,惡乎用其情!

話說大營日來得了河內土匪警報,經略調兵助剿,籌餉議防,雖荷生布置裕如,然足跡卻不能離大營一步。到得這日,正想往訪癡珠,同赴愉園,卻見青萍呈上一緘,說是韋師爺差人送來的。

是夕人家祀灶,遠近爆竹之聲,斷續不已。癡珠倚枕思家,憑秋痕怎樣呼觴勸酢,終是悶悶不樂。秋痕因說道:“你前說要作《鴉片嘆》樂府,我昨日替你作篇《序》,你瞧用得用不得?”說著,便向案上檢出二紙,遞給癡珠。癡珠接著,念道:

是日,在座卻有大營三位幕友:一姓黎名瀛,別號愛山,北邊人,能詩工畫,尤善傳神,舊年替荷生、采秋、劍秋、曼云俱畫有小照;一姓陳名鵬,字羽侯;一姓徐名元,字燕卿,俱南過詩人。這些人或見面,或未見面,彼此都也聞名。這日,清談暢飲,直至二更多天才散。

臨行,向癡珠諄問方略,癡珠贈以“愛民”、“禮士”、“務實”、“攻虛”、“練兵”、“惜餉’、“禁?!?、“爭江”八策,約有萬言。大意是說:南北諸軍連營數百座,都靠不住,必須自己攜帶親兵,練作選鋒,才可陷陣;其平定大局,則以內治為先,內治則以掃除中外積弊為先。積弊掃除,然后上下能合為一心,彼此能聯為一氣。庶幾旌旗變色,可復武漢以踞賊上流,可定九江以剪賊羽翼,可清淮海以斷賊腰隘。三者得手,直攻賊巢,金陵唾手可復。后來韓荷生平倭、平江東,謖如平淮北、平滇黔、平秦隴,以此戰功第一,并為名將。

請問看官:渠是情種,砉然墜地時便帶有此一點情根,如今要向何處發泄呢?吟風嘯月,好景難常;玩水游山,勞人易倦。萬不得已而寄其情于名花,萬不得已而寄其情于時鳥。窗明幾凈,得一適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闌燈灺,見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這段話從那里說起?

荷生拆開,是一幅長箋,斜斜草草,因念道:

“聞諸父老:二十年前,人說鴉片,即嘩然詫異。邇來食者漸多,自

癡珠回寓,只見西院中燈彩輝煌,秋痕一身艷妝出來道:“怎的飲到這個時候?”癡珠攜著秋痕的手,笑道:“你們鬧什么哩?”秋痕道:“你早上走后,李太太領著少爺就來,等到定更,我只得陪太太吃過面。太太還自己點著蠟,行過禮才走。說是明天一早就要過來?!卑V珠向炕上坐下道:“我五更天和你出城跑了,憑他們去鬧吧?!鼻锖坌Φ溃骸拔液湍闩艿侥抢锶??”癡珠卸下外衣,說道:“到晉祠逛一天,好不好呢?”秋痕說道:“明天的席,我已經替你全辦了。你懶管這些事,我同禿頭三日前都辦得停妥,不消你一點兒費心?!?/p>

如今且說謖如臨行這日,夫人不曾出城,癡珠卻是前一夕先赴涂溝。涂溝紳士見說秋華堂韋師爺來了,他是個武營領袖,便招就近團甲,迎入行館,擺起盛筵,轉累癡珠無緣無故的酬應起來。酒半,談著那年賊陷平陽,若何防堵;那年回部做反,若何戒嚴。便取出所儲火器槍棒,召團丁中勇猛肥長,排立階下,指說這個善射,這個善拳,這個能飛韓刺人于陣,這個能躍丈墻獲賊于野,口若不盡其技,而階下眉目手足各躍躍欲動。癡珠不免謬贊一番,真是苦惱。

因為敝鄉有一學究先生,姓虞,號耕心,聽小子這般說,便拂然道:“人生有情,當用于正。陶靖節《閑情》一賦,尚貽物議,若舞社歌扇,轉瞬皆非,紅粉青樓,當場即幻,還講什么情呢!我們原不必做理學,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讀書是為著科名,謀生是為著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聰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動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樣,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蕩不羈,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兒女子態,留戀勾欄中人,——你想,他們有幾個梁夫人能識蘄王?有幾個關盼盼能殉尚書?大約此等行樂去處,只好逢場作戲,如浮云在空,今日到這里,明日到那里,說說笑笑,都無妨礙,只不要拖泥帶水,糾纏不清才好呢。你說什么情種,又是什么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從留點根,留點種呢!”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還踏實,只是將‘情’字徑行抹煞!試想:枯木逢春,萌芽便發;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無論是何等樣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當個登場傀儡?古人力辨‘情’、‘瀅’二字,如徑渭分明,先生將情田踏破,情種情根一齊除個干凈,先生要行什么樂呢?小子不敢說,求先生指教罷!”

“天上秋來,人間春小。歡陪燕語,每侍坐于蓉城;隊逐鳧趨,屢分

南而北,凡有井水之處,求之即得。敗俗傾家,喪身罹法,其弊至于不忍

林喜端上臉水,秋痕將馬褂擱在炕上,替癡珠擰手巾。禿頭在傍邊拿著許多單片伺候,回道:“縣前街、東米市街及各營大老爺,都送有禮?!本蛯⒓t單片遞上。癡珠略瞧一瞧,向禿頭道:“你們沒收么?”禿頭道:“武營的禮,我們通沒敢收。只縣前街送了兩份禮,一是李大人的,一是替游大人備的;劉姑娘主意,李大人、游大人的通收了?!鼻锖鄣溃骸袄钐硗膺€送四盆唐花,十二幅掛屏,是泥金箋手寫的,說壽文也是自己做的。我替你掛在秋華堂,你去瞧著,掛得配不配?”癡珠笑道:“他竟下筆替我做起壽文來,我卻要看他怎說?!本驼酒鹕?,拉著秋痕走。禿頭、林喜忙端手照引路。

次日又累贅了半日,謖如方到。俟得謖如見過各官各紳,已是人夜,才得暢談。黎明,癡珠怕與大家酬酢,便是灑淚分手,蒼茫歸路。想著羈旅長年,蕭條獨客,桑榆未晚,蒲柳先零。不齒之精神,瞀亂頗同宋玉;無聊之言語,蹇吃更甚揚雄。桂欲消亡,桐真半死。值此離別之時,一鞭殘照,幾陣歸鴉,更覺面熱心寒,魂銷骨化。坐在車上恍恍惚惚,到了一處,卻擠了車,方知已是進城。剛騰開了,劈面又有一車,垂著簾子,轔轔而來。

學究勃然怒道:“你講什么話!先王‘人情以為田’,這‘情’字你竟認作男女私情看么?”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怎的不記得上文有‘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發見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學》言誠意,必例之于‘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驗之于‘慕少艾’。小子南邊人,南邊有個樂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燭,鋪紅氍毹,演唱《醒妓》、《偷詩》等劇,神情意態,比尋??罩心M,強有十倍。今人一生,將真面目藏過,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則當場酬酢,內則邇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親若兄弟,愛若夫婦,誼若朋友,亦只是此一副面具,再無第二副更換。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懼可憂!讀書人做秀才時,三分中卻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人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來?!?/p>

餐乎麻飯。萍蹤交訂,棣等情深,感激之私,只有默祝佛天,早諧仙眷而

言。而昏昏者習以為常,可為悼嘆!尤異者,香閨少婦,繡閣雛姬,或亦

到得月亮門,見堂中點著巨蠟,兩廊通掛起明角燈,還有數對燭跋未滅,便說道:“你們這般鬧,給人笑話?!鼻锖鄣溃骸斑@卻怪不得我,都是李太太打發人搬來排設的?!倍d頭道:“李太太為著爺生,好不張羅,給小的壹百兩銀,吩咐預備明天上下的面菜酒席。劉姑娘一定不肯,叫小的送還他的管事爺們?!卑V珠將手向秋痕肩上拍一拍道:“著,著!只是李太太現有身喜,何苦這樣煩擾呢?”

只見車里的人陡然把簾子一掀,露出一個花容來,喜動顏開,笑了一笑道:“久不見了!”癡珠瞥目,略一遲疑,憶是曼云,便也輾然道:“你去那里呢?”曼云尚未回言,兩下早已風馳電掣的離遠了。癡珠這會才把已前的心事略行按下,想起荷生、秋痕數日不見,便吩咐李三:“到菜市街去!”剛到愉園巷口,恰好荷生的車停在一邊,就也下車,步行進去。見過荷生、采秋,知兩人病已漸愈,因說些謖如交情及自己傷感的話。

看官聽著:小子說過“今人只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說出許多面目來?須知喜怒威福,十萬副面具只是一副銅面具也。然則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歷坎坷,不一而足。即如先生所說那一班放蕩不羈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檢束,讀書想為傳人,做官想為名宦?奈心方不圓,腸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繩尺,言語直觸當事逆鱗。又耕無百畝之田,隱元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沈終老,橫遭白眼,坐團青氈。不想尋常歌伎中,轉有窺其風格傾慕之者,憐其淪落系戀之者,一夕之盟,終身不改。幸而為比翼之鶼,詔于朝,榮于室,盤根錯節,膾炙人口;不幸而為分飛之燕,受讒謗,遭挫折,生離死別,咫尺天涯,赍恨千秋,黃泉相見。三生冤債,雖授首于-街;一段癡情,早銷魂于蓬顆。金焦山下,空傳蓬鶴之銘;鸚鵡洲邊,誰訪玉箭之墓!見者酸鼻,聞者拊心,愚俗無知,轉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話,是憑空杜撰的么!

已。秋痕命不如人,椰偏有鬼;執事以英雄眼,為慈悲心,拔諸九幽,登

間染此習。至青樓中人,則什有人九。遂令粉黛半作骷髏,香花別成臭

說話之間,已到堂中。見上面排有十余對巨蠟,只點有兩三對,已是明如白晝??簧蠏熘鶋燮?,墨香紛郁,書法娟秀。上首寫的是“恭祝召試博學鴻詞秋孝廉癡珠夫子暨師母郭夫人四秩壽序”,下款是“浩封二品夫人門下女弟子游畹蘭端肅百拜敬序”。因將序文念道:

荷生、采秋都安慰一番。此時丫鬟已掌上燈,荷生道:“你的車叫他回去,在此吃過飯,我送你秋心院去吧?!卑V珠正待答應,忽報:“歐老爺來了!”荷生大喜。四人相見,各述了這幾天情事。荷生就向劍秋道:“你這幾天訪‘彩波幾次哩?”劍秋道:“我方才去看他,他給余觀察傳去陪酒了。我因此步行來找你?!卑V珠道:“我剛進城逢見彩波,原來黻如今天請客?!碑斚滤娜藢χ鴺穷^新月,淺斟低酌。

小子尋親不遇,流落臨汾縣姑射山中,以樵蘇種菜為業,五年前,春凍初融,小子鋤地,忽地陷一袕,袕中有一鐵匣,內藏書數本。其書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詳年代。小子披覽一過,將俟此中人傳之。其年夏五,旱魃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災太原,苦無生計,忽悟天授此書,接濟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攜往茶坊,敲起鼓板,賺錢百文,負米以歸,供老母一飽。

之上第,披云見日,立地登天。旁觀喜尚可知,當局心如何快。然酒闌

味。覺岸回頭,懸崖勒馬,非具有夙根,持以定力,不能跳出此魔障也。

“壽序非古也?!?/p>

大家俱說起謖如,荷生因談著江南須若何用兵,若何籌餉,所見與癡珠都合。癡珠也自歡喜,說道:“此十余年用兵,一誤于士不用命,再誤于此疆彼界,三誤于頓兵堅城。大抵太平日久,老成宿將悉就凋零,大官既狃恬嬉,后進方循資格。天道十年一小變,你看這一二年后,必有個人出來振刷一番,支撐半壁,所謂數過時可?!闭f下,劍秋突然說道:“安知非仆?”荷生、采秋不覺大笑起來。

書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間聽小子說書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嘆息的,都說道:“書中韋癡珠、劉秋痕,有真性情;韓荷生、杜采秋、李謖如、李夫人,有真意氣。即劣如禿僮,傻如跛婢,戇如屠戶,懶如酒徒,瀅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躍躍紙上?!笨梢娙诵牟凰?,臧獲亦剝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隱。至如老魅焚身,雞棲同燼;幺魔蕩影,兔脫遭擒;鼯鼠善緣,終有技窮之日;猢猻作劇,徒增形穢之羞,又可見天道循環,無往不復。冤有頭,債有主,愿大眾莫結惡緣;生之日,死之年,即顧影亦慚清夜。

燈他,秋痕宛轉悲歌,令人不忍卒聽。蓋狂且之肆毒,無復人理,非不律

孽海茫茫,安得十萬恒河沙,為若輩湔腸滌胃耶?作《鴉片嘆》?!?/p>

說道:“起句便好?!庇帜畹溃?/p>

癡珠正色道:“座中總有其人,卻看福命如何哩!”采秋就也正色道:“這是閱歷有得之言?!眲η锏溃骸稗ㄙe之鐵躍于海內,黃鐘之鐸動于地中,有則類必識之?!焙缮溃骸斑@也難言!”癡珠便接道:“天之生才,何代無有?何地無有?只士大夫生逢其時,有恰好不恰好哩。恰好的,便為郭、李,為韓、范;不恰好的,便橡栗拾于白頭,桄榔倚于儋耳,這又有什么憑據呢!”說得劍秋俯首無詞了。荷生道:“古今無不平之賊,在先求平賊之人。蕭何薦韓信,便拜大將,一軍皆驚。光武幘坐迎見馬援,恢廓大度,坦然不疑。你要拘牽資格,修飾邊幅,這還得非常的才么?”癡珠柑掌笑道:“使君故自不凡!”于是暢飲起來。

小子嘗題其卷首云:

所能詳也。近以傾心于我之故,慘遭毒棍,冤受剝膚?!北沣等坏溃骸霸醯??”

念畢,說道:“很講得痛切,筆墨亦簡凈,你何不就作一篇樂府,等我替你改?我是不止說這個,還有幾多時事,通要編成樂府哩。頭一題是《黃霧漫》,第二題是《官兵來》,第三題是《胥吏尊》,第四題是《鈔幣弊》,第五題是《銅錢荒》,第六題是《羊頭爛》,第七題是《鴉片嘆》,第八題是《賣女哀》?!?/p>

“后人襲天?;犞w,或驕儷而為文,或組織而為詩。雖-皇典

直至十下鐘,曼云回家,打發保兒來探劍秋,荷生、癡珠十分高興,要跟著劍秋同去曼云家來。此時曼云已卸了妝,趕著接人。因講起黻如這席是為癡珠、秋痕而設,緣癡珠涂溝去了,秋痕不來,今日只有子秀、子善、掌珠、瑤華和曼云五人,于是說些閑話。

有是必有非,是真還是假。

又念道:

秋痕斟一杯酒,喝一半,留一半,遞給癡珠道:“樂府我沒有做過?!卑V珠喝了酒,說道:“你沒有做過樂府,那白香山《新樂府》三十章,你不讀過么?香山的詩,老嫗能解,所以別的詩不好,樂府最妙。學他那樣做去,便是正體?!鼻锖塾终逡槐?,給癡珠喝一半,將剩的自己喝了,說道:“這個你也和我講過,只我總不敢輕易下筆。你隨便起兩句,我接下去學學,好么?”癡珠道:“我念你寫?!北汶S口念道:“外洋瘠中土,制作鴉片煙?!鼻锖鄱诉^筆硯,寫著。癡珠道:“你五字的做兩句吧?!鼻锖酃室庀肓擞窒?,說個不大條暢的句,惹著癡珠笑了;又分喝了幾杯酒,讓癡珠幾箸菜,才說道:“我做一聯對偶,你看好不好?”就寫起來。癡珠瞧是“媚骨勝鸞膠,流毒如蛇誕”,說道:“這就好,音節也諧?!鼻锖矍嬷票?,笑道:“我又不曉得怎樣接了,你提一句吧?!卑V珠便道:“如今耍轉仄韻才好呢?!蹦畹溃骸坝薹虿唤馍碇卸?,”秋痕寫著,笑道;“我接句‘夜夜吹簫品玉竹’?!卑V珠笑道:“你說個品蕭還好?!鼻锖鄣溃骸拔蚁肽巧袂榫拖??!卑V珠道:“這不是給人笑話?”秋痕道:“我和你講,怕你笑話么?其實我是這一句,你瞧吧?!卑V珠瞧著,是“短榻燒燈槍裂竹”,便笑說道:“好好的句,卻故意要那般說。以下你自己做去,我替你改?!?/p>

重,無非讕語諛詞。畹蘭何敢以壽序進?且夫孝子之事親也,恒言不稱

曼云無意中卻又敘起秋痕出身。原來秋痕系豫省滑縣櫻桃村人,三歲喪父,家中一貧如洗。生母焦氏改嫁,靠著祖母侯氏長成。后值荒年,侯氏餓死,堂叔阿虎領著逃荒,到了直隸界上,鬻在章家為婢。章家用一媼,即秋痕現在的媽牛氏。彼時秋痕年才九歲,怯弱不能任粗重,又性情冷淡,不得主人歡心,坐此日受鞭樸。牛氏本非好女人,孀居后素有外交。恰好有個李裁縫,就在章家斜對門開一小鋪,牛氏也為他主人待他無恩,便乘機和李裁縫商量,引誘秋痕逃走。李裁縫原是娼家走狗出身,也會唱些昆腔,奈年老了,將平日私積娶妻馬氏,是個門戶中人,生下一子,就是小伙狗頭,才有數歲,馬氏就死。狗頭自少兇悍,無惡不作,卻怕牛氏。如今拐下秋痕,認作女兒,和牛氏做了夫婦,跑至并州,想要充個裁縫度日。奈耳聾眼花,想做生理,又沒本錢,便逼秋痕學些昆曲,把狗頭做個班長。

誰知一片心質之開卷者!

“嗟乎!一介弱女,落在駔儈之手,習與性成,恐已無可救藥。乃身

秋痕剪著燭花,笑說道:“我不,我要和你聯下去?!卑V珠道:“我酒也不喝,詩也不能做,躺一會吧?!鼻锖鄄灰?,癡珠只得又念道:“生涯萬事付一槍,”秋痕寫著,接道:“萬事如煙過癮忙。朝過癮,暮過癮,……”癡珠早向床上躺下。秋痕便站起來,跟到床前,伏在癡珠身上,說道:“怎的?”癡珠道:“你要替我解悶,卻叫我做詩,不更添悶么?你好好的替我唱那《紫釵記-閨謔》給我聽,我便不問了?!鼻锖坌Φ溃骸澳阌謥硗崂p人家。我和你說,今天是霞飛鳥道,月滿鴻溝,行不得也哥哥!”

老;弟子之事師也,莫贊以一詞。然則吾師團不欲人之以壽言進,畹蘭

看官!你想秋痕情愿不情愿?大凡一個人,總是一死為難。當秋痕受餓時,能夠同侯氏一死,豈不是一了百了?再不然,作了章家奴婢,拚個打死,就也干凈。無奈幼年受人誆騙,這也是他命中該落此劫,又前世與李家父子和那牛氏有許多冤債,故此餓不能死,打不能死,該一一償了清楚,然后與癡珠證果情場,所以百折千回,不能解脫。

今日天氣晴明,諸君閑暇無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涼茶肆,聽小子講《花月痕》去也。

慚壁玷,心比金堅,毅然以死自誓。其情可憫,其志可嘉?!?/p>

癡珠將手挽住秋痕道:“我不信?!鼻锖坌Π阎割^向癡珠臉上一抹,道:“羞不羞?你通不記今天是祭灶日子么?”癡珠黯然道:“我在客邊,我沒灶祭?!鼻锖坌Φ溃骸拔覜]爹役媽,那里還有個灶?”癡珠道:“我有媽也似沒媽,有灶也似沒灶!”因吟道:

尤不當侈然以壽言為吾師進。雖然,禮由義起,文以情生。畹蘭于吾

秋痕先和曼云極說得來,背地把這出身來歷哀訴曼云。曼云這會通告訴癡珠、荷生。癡珠聽著,與秋痕所說大同小異,就也罷了。其實秋痕就里還有一件大苦惱,旁人不知道,就秋痕自己也不能出口,癡珠從何曉得?只見狗頭便不喜歡,說他會做強盜。

其緣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便說道:“秋痕自然有此錚錚!”又念道:

“永痛長病母,五年轉溝壑;

師,義有不容不為師壽者,即情有不能自已于出一言為師壽者。師聽畹

當下夜深,荷生自回愉園。癡珠便來秋心院,闔家通睡,半晌叫開大門。狗頭披著衣服出來,說道:“老爺怎的幾天不來呢?”癡珠道:“我跑了徐溝一遭,來往三日?!本驮谀蠌T欄干邊等了一會,覺得風吹梧葉,籟籟有聲;久之,兒狺狺,跛腳開了月亮門。里頭窗昏竹響,簾動燕醒。只見秋痕早拿個蠟臺,站在東屋門邊,笑盈盈的道:“差不多三下鐘了,從那里來的?”癡珠也含笑搶上數步,攜著秋痕的手,一面進去,一面告訴他這幾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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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走也七尺之軀,不能庇一女子,胡顏之厚?無可解嘲,為詠‘多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p>

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

秋痕道:“你就也不給我信兒!”癡珠說話時候,秋痕已將西洋燉交跛腳去燉開水。這會開了,秋痕便釅釅的泡上一碗蓮心茶來;又替癡珠卸了長衣服,見身上還穿著茶色湖縐薄綿襖,說道:“不涼么?出城也該換一件厚些的?!卑V珠笑道:“是你替我穿上,我就舍不得卸下?!鼻锖坌α艘恍?,便掛起帳來。癡珠瞧著錦被撒在一邊,便拍著秋痕的肩,含笑道:

情自古空余恨,好夢由來最易醒’之句,于我心有戚戚焉?;蚰艘浴讹L雷

一面吟,一面傷心起來。秋痕慘然,將癡珠的手掌著自己的嘴,道:“這是我不好,意你傷心。我還唱那兩支《玉交枝》吧?!卑V珠淚眼盈盈道:“我這會曲也不能聽了?!苯又咭鞯溃?/p>

師為屏山先生冢嗣。先生以名懦碩德,見重當途,海內名公至其地

“春窗一覺風流夢,卻是同衾不得知?!?/p>

集》見示,且作書規戒?!?/p>

“當田欲一哭,淚下恐莫收;

者,訪襄陽之耆舊,拜魯殿之靈光,門外屨常滿。師少聰穎,為先生所撞

秋痕沉著臉道:“你怎說?難道我心上也有個施利仁么?你就看我同碧桃一般!”言下已吊些淚來。忙得癡珠再三陪笑,秋痕含淚也吟道:

便說道:“那個呢?”又念道:

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沉??!”

愛。兄弟八人,稟庭訓,均有聲庠序間。而師尤能博究典墳,這窮六藝,

“何當巧吹君懷度,襟灰為土填清露!”

“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弟日來一腔恨血,無

便說道:“我還喝酒吧?!?/p>

旁及諸子百家。弱冠登鄉薦,遨游南北,探金匾石室之藏,尤留心于河

癡珠泫然道:“你的心我通知道,我的心你也該知道才好呢?!鼻锖鄣溃骸拔铱梢膊皇沁@般說!”癡珠喝了茶,秋痕伺候他睡下。這一夜綢繆就說不盡了。但見:

處可揮;兼之鼠輩媒孽,意中人咫尺天涯!”

于是秋痕斟了熱酒,送給癡珠。癡珠又高吟道:

渠道里、邊塞險要及善夷出沒、江海關防之跡。往歲道倭構難,嘗上書

腰知學舞,眉正斗強;沉沉之帳影四垂,光含窈窕;峭峭之鬢云不

便說道:“竟散了么?”又念道:

“少年努力縱談笑,看我形容已枯槁。

天子,有挑轡澄清意。格于權貴,游關、隴間,益肆志于纂述舊聞,以寄

動,色益妖韶;銅鏡欲昏,窗紗上白;檀槽一抹,記尋春色于廣陵;睡臉乍

“因思采秋?;垭p修,前身殆有來歷,得足下寵之,愈增聲價;從此

喜君頗盡新禮樂,萬事終傷不自保!”

其忠君愛國之思。故所學益閎,所著述益繁富。

新,知污粉痕于定子;亭亭玉樹,未憐亡國之人;耿耿秋河,直墮雙星之

春窺圓鏡,鐘聽一樓,無復有紅塵舊跡矣??辔乙活I青衫,負己負人,且

就將酒喝干。秋痕珠淚雙垂道:“這樣傷心,何苦呢?龍蟄三冬,鶴心萬里,愿君善保千金軀哩!”癡珠微笑一笑,說道:“喚他們收拾睡吧?!蓖硐o話。次日,下了一天雪,癡珠并沒出門。

今夫水,掘之平地,雖費千人之勞,其流不敵溪曲,其用不過灌溉。

影。

貽禍焉。時耶?命耶?尚復何言!咄咄書空,瑯瑯雪涕,直此生之結

第三日清早,外面傳進一柬,說是韓師爺差人送來的。癡珠拆開,見是一張小箋,上寫的是:

若夫出自大河江漢,抉百川,奔四海,動而為波瀾,潴而為湖澤,激蕩瀠

這且按下。

局,匪好事之多磨。悵無復之,郁將誰語?念春風之噓植,久辱公門;纈

采秋歸矣!孤燈獨剪,藥裹自拈,居者之景難堪;沖寒冒雪,單車獨

徊,初無待乎人力。是何也?其所積者厚,所納者眾,而所發者有其本

再說花選十妓,自秋痕外還有九人。銷恨花潘碧桃,后來自有表見。其余占鳳池薛寶書,這個池卻為士規占去。玲瓏雪冷掌珠,這個珠卻為夏旒抓住。婪尾春王福奴,春歸于茍子慎。紫風流楚玉壽,風流在卜長俊、胡茍兩人,后來亦自有結果。錦繃兒傅秋香,萎蕤自守,幾回將為馬鳴盛、錢同秀攥取,幸他媽高抬身價,同秀、鳴盛就也不敢下手。曼云和丹-,都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見荷生、癡珠不忍以教坊相待,便十分感激,又見荷生、采秋,癡珠、秋痕如許情分,便也有個擇本而棲的意思。丹-、小岑本系舊交,曼云就與劍秋訂了新好,全把當妓女的習氣一起掃除。以此劍秋直將張家作個外室,這也罷了。那燕支頰薛瑤華,齒稚情豪,兩足又是個膚圓六寸,近與洪紫滄款洽,得了他拳訣劍術真傳,就愛柬發作辮,著一雙小蠻靴,竟像紅線后身、隱娘高弟?!痘ㄔ潞邸分杏写肆艘蝗?,頓覺韓掾之香、韋郎之抉,猶不免癡兒女常態。

彭澤之孤芳,幸垂聰聽。某日某白?!?/p>

往,行者之情尤可念也。疊《梅花》詩原韻,得春鏡樓本事詩八首,錄請

也。師之學術,汪洋恣肆,其淵源有自,蓋如此矣。既而奉諱歸,低于

光陰荏苒,早是八月十三了。此時荷生、采秋病皆全愈,李夫人亦已移徙縣前街新屋??h前街咫尺柳溪。原來謖如三世單傳,只有族弟,謖如又帶去了。夫人跟前兩男一女:長男七歲,侞名阿寶;次喚阿珍,女喚靚兒,都在五歲以下。夫人又身懷六甲,以此必須居近秋華堂,以便癡珠照管。

念畢,說道:“好尺牘!只教我怎樣呢?”因作個覆書,喚青萍交給來人去了。就吩咐套車,向愉園來。將這四日情事略說一遍,便從靴頁檢出癡珠的字,遞給采秋。

吟壇評閱。知大才如海,必更有以和我。癡珠吾師。荷生白。

游,筑室南白下,將灌園為養母計。不一年,寇起西南,蹂躪瀕海諸郡

一日傍晚,小岑、劍秋向愉園訪荷生不遇,說是才回營去。兩人乘著明月初上,步到大營,恰好荷生公事已了,便喚青萍烹上幾碗好茶,三個人就在平臺出坐賞月。小岑、劍秋議于十五日公請癡珠過節,荷生進:“我和采秋如天之福,病得起床,又是佳節,這東道讓我兩人做吧。只是癡珠十來天通沒見著,今晚月色如晝,柳溪風景必佳,我們三個何不就訪癡珠?”劍秋道:“我怕是秋心院去了?!焙缮溃骸扒易咭辉??!?/p>

采秋瞧著,自也驚訝嘆息,因說道:“我原說要起風波?!焙缮溃骸斑@樣風波我也經過數處,實是難受。我的覆信,念給你聽:

秋痕笑道:“詩債又來了?!卑V珠念道:

縣。師慨然復游京師,冀得當以報國家養士思。卒不遇,乃賦西征。往

于是三人步出夾道,從大街西轉,便望見汾堤上彤云閣上層。荷生因說道:“我十五的局,就在彤云閣吧。你們替我約著紫滄,說是巳正集,亥正散。各人身邊帶一個人,做個團會,你兩位說好不好?”小岑道:“好得很?!眲η锏溃骸叭缃裾鎮€有酒必雙杯,無花不并蒂了?!比颂ぶa月色,灣灣曲曲,也有說的,也有笑的,早到了秋華堂。見大門雙閉,槐影篩風,桂香濕露。劍秋道:“何如?我料定秋心院去了?!焙缮溃骸拔覀儾皆聫姆谏駨R進去瞧一瞧吧?!?/p>

來示讀悉,悲感交深。我輩浪跡天涯,無家寥落,偶得一解人,每為

“斷紅雙臉暈朝霞,乍人天臺客興賒。

歲返自成都,以江、淮道梗,留滯并門?!?/p>

剛進殿門,遠遠見一昆盧拿個蠅拂,在殿下仰頭高吟道:

此事心酸腸斷。不才寄贈荔香仙院請詩,早經披覽,此中之味,惟此中

青鳥偶傳書鄭重,朱樓遙指路欹斜。

向秋痕說道:“敘次詳悉?!庇帜畹溃?/p>

“月到中秋分外明?!?/p>

人知之,不足為外人道也。蒼蒼者天,帝不可見,閽不可登,何從上達綠

可能偎傳銷愁思,便為飄零借歲華。

“嗟乎!震雷不能細其音,以協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曜,以就曲

劍秋就接著道:

章,為花請命?憶舊作有《浪淘沙》小詞一闋云:‘春夢正朦朧,人在香

自笑無緣賞桃李,獨尋幽徑訪秋花。

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崖,以通遠濟之情;五岳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

“未到中秋先賞月?!?/p>

中。樹頭樹底覓殘紅。只恐落花飛不起,辜負東風?!^此也。所幸

似曾相見在前生,玉樣溫柔水樣清;

欲;廣車不能脅其轍,以茍通于狹路;高士不能撙其節,以同塵于流俗。

倒把那昆盧嚇了一跳,寂然無聲,搶前數步,見是小岑、劍秋帶一個雍容華貴的少年,便合十相見,說道:“三位老爺很有清趣,-遠的跑來賞月,老衲瀹茗相陪吧?!本脱尤敕秸?。荷生道:“韋癡珠不在家么?”心印道:“老衲才到西院,談了一會?!焙缮溃骸八诩?,瞧他去吧?!毙挠⌒Φ溃骸斑@位就是大營韓師爺嗎?真個天上星辰,人間鸞鳳!”荷生道:“豈敢!我也久仰上人是個詩僧?!毙挠〉溃骸吧倌杲Y習,到老未能懺除,改日求教吧?!毙♂溃骸八脑姼搴苡锌捎^?!眲η锏溃骸八阚E半天下,名公巨卿見了無數,詩稿卻只存癡珠一首序,你就可想他不是周方和尚?!焙缮溃骸拔以诙贾凶x過上人《西湖吟》一集。閩人嚴滄浪以禪明詩,上人的詩是以詩明禪。詩教清品,亦佛教上乘,賈閬仙怕不能專美于前了?!毙挠〉溃骸绊n老爺謬賞不當?!?/p>

秋痕鐵中崢崢,以死自誓?;蛘咔樘炜裳a,恨海能填,解將鸚鵡之緣,放

月下并肩疑是夢,鏡中窺面兩含情。

師之艱于遇,嗒然若喪其偶,蓋又如此?!闭f道:“好筆仗?!庇帜畹溃?/p>

四人緩緩行人西院,癡珠已自迎出,便人里間坐了,說些時事。荷生吟杜詩道:“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攣?!眲η镆惨鞯溃骸皯浳糸_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苯又鞯溃骸皩m中圣人奏云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余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谷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袕。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毙♂惨鞯溃骸傲x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一國實三公,萬人欲為魚。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扭械,背后吹蠻竿。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鬼妾與克馬,色悲克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吁!”

入鴛鴦之隊;他日之完美,可償此日之艱辛。有志者好自為之而已。弟

隨風柳絮彌香國,初日蓮花配艷名;

“比年身遭困厄,百端萬緒郁于中,人情物態觸于外,無以發其憤,

癡珠接著笑道:“你們這般高興,我卻有幾首《雜感》給你們瞧,只不要罵我饒舌?!币幻嬲f,一面向臥室取出一紙長箋。大家同看,荷生吟道:

與采秋,情性相投,綢繆已久,雙棲之愿,彼此同之。第恐后事難期,空

最是四弦聽不得,樽前偏作斷腸聲!”

遂一托之于詩。水過石則激,鶴戒露有聲,鴻鵠伍于燕雀則哀鳴,虎豹

“呂母起兵緣怨宰,誰令貳側反朱鳶?-

花終墜;蘭因絮果,一切茫茫。況遠游王粲,蹤跡如萍;半老秋娘,光陰

嘆道:“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又念道:

欺于犬羊則怒吼,動于自然,不自知其情之過也。

為于一曲中興略,愿上琴堂與改弦?!?/p>

似水;伯勞飛燕,刻刻自危。所恃者區區寸心,足以對知己耳!不日采

“同巢香夢悔遲遲,調悵情懷只自知。

猶憶早歲侍倒時,酒鬧燭施,師嘗語人曰:‘富貴功名,吾所自有;所

荷生道:“指事懷忠,抵得一篇《春陵行》,卻含蓄不盡?!北愀咭髌饋?。第二首是:

秋將歸鄉里,弟滿腔離緒,無淚可揮;正擬相邀前往春鏡樓一敘,乞即命

卿許東風為管領,儂家南國慣相思。

不可知者,壽耳?!钟芯湓疲骸槎既缢?,心怯以詩名??∥锟涨Ч?,

“東南曩日事倉皇,無個男兒死戰場。

駕。筆不盡意,容俟面陳?!?/p>

針能寄恨絲千縷,格仿簪花筆一枝。

驚人待一鳴?!似漕櫯螢楹稳??遭時不偶,將富貴功名,一舉而空之;

博得玉釵妝半面,多情還算有徐娘?!?/p>

采秋不待聽完,早秋水盈盈,吊下淚來。末后荷生也覺得酸鼻,幾乎念不成字,便都默然。紅豆只得含笑道:“爺和娘替人煩惱,怎的自己先傷心呢?”荷生正要說話,小丫鬟傳報:“韋師爺來了!”便迎著上樓。

莫把妝梳比濃淡,蘆簾紙閣也應宜。

至假詩以自鳴,吾師之心傷矣!畹蘭少從問字,得吾師之余緒,猶斤斤

小岑道:“痛絕!”荷生復吟道:

癡珠神氣,日來自然不好,瞧著荷生、采秋,也不似往時神采。三人這會都像有萬千言語,不知從何說起。只大家紅著眼眶讓坐。還是采秋忍著淚說道:“四天沒見面,兩家都有點煩惱?!卑V珠勉強作笑道:“此等煩惱,其實是意中事,并非意外?!焙缮瑴I道:“癡珠通極!天下之物,聚則生至,好則招魔,我們聰明,有什么見不到的道理?只是未免有情,一把亂絲,慧劍卻斬不斷哩!”采秋道:“這事我們總要替他圓成才好呢?!焙缮溃骸按箅y,大難!采秋,你不看你嬤么?”采秋支頤不語。

如墨同云冪遠村,朔風吹淚對離樽。

自愛,何吾師年方強仕,慈母在堂,乃憤時嫉俗,竟欲屏棄一切,泛太白

“絕世聰明豈復癡,美人故態總遲遲。

停了一停,癡珠噙著淚說道:“‘人生艷福,春鏡無雙’。你兩個終是好結局,不似我‘黃花欲落,一夕西風’!”荷生道:“你這四句是那里得來?”癡珠就將華嚴庵的簽,蘊空的偈,也一一講給兩人聽了。兩人口里詫異,心中卻著實喜歡,談笑便有些精神起來。

雪飛驛路圍鴻爪,柳帶春愁到雁門。

捉月之舟,荷劉伶隨地之鍤哉!此則畹蘭所謂義不容不為師壽,情不能

可憐巢覆無完卵;肯死東昏只玉兒!”

不一會,丫鬟掌上燈,擺出酒肴,三人小飲。到了二更,穆升帶車來接。癡珠正待要走,卻刮起大風,飛沙揚礫,吹得園中如萬馬奔馳一般。荷生道:“這樣大風,怎樣走的?而且一人回去,秋華堂何等寂寞!我兩人情緒今日又是無聊,何不煮茗圍爐,清談一夜?”采秋道:“我教他們備下攢盒,將這些菜都給他們端去,我們慢慢作個長夜飲吧?!焙缮?、癡珠俱道:“好極!”

姑射露光凝鬢色,閼氏山月想眉痕。

自已于出一言為師壽者也。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

劍秋道:“此兩首不堪令若輩見之?!焙缮溃骸叭糨吥抢镞€有恥心?”復吟道:

當下穆升回去。樓上約有一下多鐘,三人便淺斟細酌起來。大家參詳華嚴庵簽語,就說起《紅樓夢》散花寺鳳姐的簽。癡珠因向采秋道:“我聽見你有部批點《紅樓夢》,何不取出給我一瞧?”采秋道:“那是前年病中借此消遣,病好就也丟開,現在此本還擱在家里?!卑V珠道:“《紅樓夢》沒有批本,我早年也曾批過。后來在杭州舟中見部批本,系新出的書,依文解義,沒甚好處。這兩部書如今都不曉得丟在那里去了。你且說《紅樓夢》大旨是講什么?”

多情不為蠶絲繭,但解價才合感恩?!?/p>

笑道:“也說得委婉?!庇帜畹溃?/p>

“追原禍始阿芙蓉。膏盡金錢血盡鋒。

采秋道:“我是將個‘空’字立定全部主腦?!卑V珠道:“大虛幻境、警幻仙姑,此也盡人知道。你怎樣說這‘空’字呢?”采秋道:“人家都將寶、黛兩人看作整對,所以《后紅樓》一書,要替黛玉伸出許多憤恨。至《紅樓補夢》、《綺樓復夢》,更說得荒謬,與原書大不相似了。我的意思這書只說個寶玉,寶玉正對,反對是個妙玉?!卑V珠不待說完,拍案道:“著!著!賈瑞的風月寶鑒,正照是鳳姐,反照是骷髏,此就粗淺處指出寶玉是正面,妙玉是反面。人人都看《紅樓夢》,難為你看得出這沒文字的書縫!好是我批的書沒刻出來,不然,竟與你雷同?!?/p>

瞧著秋痕道:“春蠶作繭將絲縛,我四個人,竟是一塊印板文字!說來覺得可喜,也覺得可憐?!庇帜畹溃?/p>

“師母郭夫人,《葛覃》有儉勤之德,《櫻木》有逮下之仁。吾師前后

人力已空兵力怯,海鱗起滅變成龍?!?/p>

荷生笑道:“你兩人真個英雄所見略同了。只是我沒見過你們批本,卻要請教:你們尋出幾多憑據?”采秋道:“我的憑據卻有幾條:妙玉稱個‘檻外人’,寶玉稱個‘檻內人’;妙玉住的是櫳翠庵,寶玉住的是恰紅院;后來妙王觀棋聽琴,走火入魔;寶玉拋了通靈玉,著了紅袈裟,回頭是岸。書中先說妙玉怎樣清潔,寶玉常常自認濁物;不想將來清者轉濁,濁者極清!”癡珠嘆一口氣,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彪S說道:“你這憑據,我也曾尋出來。還有一條,是櫳翠庵品茶說個‘?!?,也算書中關目。就書中賈雨村言例之:薛者,設也;黛者,代也。設此人代寶玉以寫生。故寶玉二字,寶字上屬于釵,就是寶釵,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玉。釵、黛直是個子虛烏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算是做寶玉的反面鏡子,故名之為‘妙’。一尼一僧,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應。荷生笑道:“好好一部《紅樓》,給你說成尼僧合傳,豈不可惜?”說得癡珠、采秋通笑了。

“箜篌朱字有前緣,小別匆匆竟隔年。

宦游,師母上事舅姑,以婦代子;下訓兒女,以母兼師,族黨咸稱賢云。

心印道:“追原禍始……”便也高吟起來。第五首是:

癡珠隨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北闱弥雷永室鞯溃?/p>

束指玉環應有約,凌波羅襪總疑仙。

畹蘭違侍二十年矣,去年夏五,重見于并門。吾師豐采,大非昔比;憂能

“弄權宰相不知名,前后枯棋斗一枰。

“銀字箏調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腸?

凄其風雪真無賴,況瘁輪蹄劇可憐!

傷人,竟有若是!乃者夫婿從軍,畹蘭率兩男一女,寄居此地,天涯弱

兒戲幾能留半著,局翻結贊可憐生!”

我來一切觀空處,也要天花作道場。

畢竟天涯同咫尺,一枝春信為君傳。

息,依倚之情,直同估恃。竊愿歌子建詩,為吾師晉一觴也。曰:愿王保

荷生道:“實在誤事!”復吟道:

《采蓮曲》里猜憐子,叢桂開時又見君。

小院紅闌記舊蹤,便如蓬島隔千重。

玉體,長享黃發期!”

“人臘凄然渡海歸,節族嚙盡想依稀。

何必搖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p>

云移寶扇風前立,珠綴華燈月下逢。

念華,又向秋痕道:“情深文明,我不料李太太有此蒼秀筆墨?!?/p>

化灰囗趁南風便,此意還慚晉太妃?!?/p>

荷生不待癡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吧?!闭f笑一回,天就亮了。

碧玉年光悲逝水,洛妃顏色比春松?!?/p>

秋痕因指著四盆唐花道:“這也是太太送的。那邊四盆西府海棠,是劍秋送的。那十二盆牡丹花,是池、蕭兩師爺送的。小岑送你一尊木頭的壽星。荷生送你一把竹如意、十盒薛濤箋、一方‘長生未央’的水晶圖章、一塊‘萬年宮’的古磚。心印送你一尊藏佛、一卷趙松雪的墨跡。掌珠、瑤華每人送你兩件針黹。我都替你收起?!?/p>

心印道:“說得委婉?!睆鸵鞯溃?/p>

癡珠用過早點,坐著采秋的車,先去了。午間得荷生柬帖云:

秋痕道:“這‘松’字押得恰好!”癡珠點頭,又念道:

癡珠正要說話,禿頭、穆升領著多人,送進十數對點著的蠟,外面響起花炮,一堆兒向癡珠磕起頭來。還有顏卓然派來四員營弁、八名兵了,都在帝外行和。癡珠只得笑道:“你們起來吧?!庇窒蚶罘蛉伺蓙淼募胰说溃骸霸鹾脛诹四銈??!边@一班家人起來,和癡珠打一千請安,就也向秋痕打一千道喜。秋痕委實不好意思,只得說道:“難為你們替老爺費心?!卑V珠早走出簾外,招呼營里的人。接著,秋華堂當差人等和廚房里的人,一起在院子磕頭。癡珠含笑進來,秋痕站在簾邊,就拉著癡珠向炕上坐下,笑道:“那邊是你家太太坐位?!闭f著,就居中拜下去。癡珠忙站起身拉起,說道:“你怎的也這般鬧?”秋痕道:“不過各人盡一點心罷了?!?/p>

“柳絮才高林下風,青綾障設蟻圍空。

頃晤秋痕,淚隨語下,可憐之至!弟再四解慰,令作緩圖。臨行囑

“久拚結習銷除盡,袖底脂痕染又濃。

兩人看一回花,玉環也來磕了頭,便攜手回來西院。院里早排下席,是三個位。癡珠向炕上躺下道:“天不早了,差不多一下多鐘,還要喝酒么?”秋痕道:“喝杯酒,也應個景兒?!庇谑枪ЧЬ淳凑迳蟽社娋瓢蚕?,向著癡珠道:“你不起來,我又要拜?!卑V珠帶笑拉上炕坐下,吩咐禿頭撤去席面,隨便揀幾個碟,幾件菜,送上炕幾。兩人淺斟低酌起來。

蛾眉苦不生謠諑,反舌無聲指顧中。

弟轉致閣下云:“好自養靜。耿耿此心,必有以相報也?!敝P錦念,率此

孤衾且自耐更殘,錦瑟弦新待對彈;

次日,李夫人帶著阿寶一早便來。荷生值辦密折,不便出門。心印過來拜了壽,就回方丈。倒是陳羽侯、徐燕卿、黎愛山來坐了面席;小岑、劍秋、于秀、子善、贊甫、雨農是不用說了;武營中只有顏卓然、林果齋二人在座。余外,癡珠俱叫人遠遠的就擋了駕。

舊坊業已壞從前,遙億元臣奉使年。

布聞,并呈小詩四章求和。詩是七絕四首,云:

塵海知音今日少,情場艷福古來難。

晚夕,卓然、劍秋、子秀、子善坐了一席,小岑、贊甫、雨農和癡珠坐了一席。里邊是李夫人、晏太太、留太太、阿寶、瑤華、掌珠、秋痕七人;坐了一席。外面猜拳行令。里邊是大營吳參將送來兩個女尼,會耍戲法。

一字虛名爭不得,橫流愈遏愈滔天?!?/p>

花到飄零惜已遲,嫣紅落盡最高枝。

誰憐絕塞青衫???卻念深閨翠袖寒。

只見兩尼生得豐艷非常,帶個徒弟,妖精一般。三位太太都不言語,掌珠、秋痕也不大理會,只瑤華盡抿著嘴笑。先前變出一盤桃,恰恰十五個,內外分嘗,卻是真的,已足詫異。停了一會,又變出三尾鳊魚,俱是活的。以后耍了十個品碗,排在地下紅氍毹上,左五個,右五個,兩尼分立,教他徒弟變十碗水來。那徒弟苦辭不能。右邊女尼一掌過去,徒弟倒在左邊,那左邊五個碗卻滿滿的水;又向左邊來,左邊女尼也給他一掌,倒在右邊,右邊五個碗也滿滿的水。于是兩尼將水一碗一碗的捧上席來,給大家看,映著燭光,都碧澄澄呢。再排原處,教他徒弟收去。只見徒弟東打一筋斗,西打一筋斗,十個碗便干干的,并無一滴,大家駭愕。

劍秋道:“俯仰低回,風流自賞?!焙缮?、心印復吟道:

綠章不為春陰乞,愿借東風著意吹。

愿祝人間歡喜事,團鏡影好同看。

兩尼自說是仙,瑤華大笑道:“只莫做唐賽兒便好?!崩罘蛉苏泻羟锖壅埌V珠進來,給些賞銀,兩尼怏怏而去。便向晏、留兩太太道:“漢末左慈、于吉,原是有的。就是吞刀吐火,喇嘛本有此教;植瓜種樹,眩人亦屬尋常。只這兩尼妖氣滿臉,我們遠離他為妙?!眱商嫉溃骸疤幸娮R?!爆幦A道:“我只怕是《聊齋》上說的那個東西?!贝蠹叶颊f道:“可不是呢?!痹亠嬕粫?,就散了席。兩太太先去,李夫人隨后也走了。

“瑤光奪婿洗澆風,轉眼祆祠遍域中。

茫茫情??偀o邊,酒陣歌場已十年。

桃花萬樹柳千枝,春到何曾造物私。

癡珠便喚掌珠、瑤華出來秋華堂。秋痕就也跟出,敬大家一輪酒。劍秋見秋香、秋英今天下來,問起瑤華,才知道秋香是正月十二陡然發起絞腸痧,醫藥不及,就死了。秋英也移了屋子。癡珠在東邊席上,慘然道:“我怎的不知道呢?”瑤華道:“你不知道的事多哩。目今花選中賈寶書也走了,說是跟了一個南邊的女道士做徒弟去?!毙♂跂|邊席上”道:“我也風聞有這事?!?/p>

釣闥公然開廣廈,神洲涌起火蓮紅?!?/p>

剩得浪浪滿襟淚,看人離別與團圓。

恰恰新聲鶯對語,翩翩芳訊蝶先知。

卓然道:“這事我知備細。寶書給望伯拖累,押在官媒家里。望伯沒良心上堂不敢認官,將開賭的事一口推在寶書身上。幸喜那承審官與寶書是舊相識,央著我再三求著上頭胡弄局,把望伯做個平常人聚賭,打三十板,枷號一個月;替寶書開釋,說是他假母開賭,與寶書無干,才放出來?!卑V珠不待說完,便說道:“這承審官是個通人,你曉得他名姓么?”卓然擎著酒杯道:“他姓傅?!眲η锏溃骸安灰v閑話。往下說,寶書怎樣出家?”小岑夾一片蘋果,向卓然道:“這以上的事,我們通曉得。望伯因此破了家,如今還病著,怕是不起?!?/p>

小岑笑道:“關上封刀,金丹隕命,自古有這笑柄?!焙缮?、心印復吟道:

四弦何用感秋深,淪落天涯共此心。

團香制字都成錦,列炬催妝好賦詩。

劍秋在西邊席上,回過臉瞧著小岑道:“你給卓然說吧?!弊咳缓攘司频溃骸皩殨尫懦鰜?,沒得去處,暫依舊日一個老媽??蓱z大冷天,一個錢買炭也沒有。還是素日認識的人幫他幾吊錢,叫人和望伯商量,望伯分毫不肯答應。寶書灰心,趁他媽尚在枷號,私下跑到東門外玉華宮女道士處,求他收做弟子?!弊由频溃骸安诲e,這女道士姓姚,系南邊宦家姬妾,丈夫死后,為嫡出兒子不容,遂將自己積下的金銀,買一小屋,改為道院,閉門焚修。后來遇個女仙,告以南邊有十年大劫,教他向西北云游,可免大難。前年到了并門,適值玉華宮女道士鬧事,被東門外縉紳攆了。大家見姚氏有些年紀,寓在優婆夷寺焚修,比本寺的姑子龍勤,所以延他主持玉華宮香火。是不是呢?”

“仙滿蓬山總步虛,風流接踵玉臺徐。

我有押衙孤劍在,囊中夜夜作龍吟。

絮果蘭因齊悟澈,綠陰結子在斯時?!?/p>

卓然道:“就是這姚主持?!眲η锏溃骸澳阒v寶書吧?!弊咳坏溃骸皩殨募?,舊在優婆夷寺邊,每月朔望,都去燒香。姚氏時常見面,見寶書回回默禱,是求跳出火坑。姚氏聽了,就也存在心上。如今跑來投他,自然收了。不想他媽枷號滿了,出來和姚氏要人,姚氏只得教他領去。寶書不愿,被他媽拉到宮門外,便要跳并。恰好我這一天奉委前往章郎鎮查辦事件,路過玉華宮,見他們哭哭啼啼,一大堆的人在那里看。我叫人查問,才曉得就是寶書。我和寶書也有一面之緣,見他說得可憐,就到宮里面潔姚主持,洞悉底里。我便替他出了一百兩身價,教寶書在我跟前,受了姚主持頂戒?!?/p>

銷磨一代英雄盡,官樣文章殿體書!”

并蒂芙蕖無限好,出泥蓮葉本來清。

念畢,又嘆道:“天涯多少如花女,頭白溪頭尚浣紗!采秋就算?;垭p修了!”因提筆批道:

此時兩席的人都是靜聽。聽到這里,癡珠便拍掌道:“快事,快事!我要喝三大杯的酒!”忙得秋痕斟酒不迭。掌珠坐在癡珠身下,只怔怔的發呆,盡癡珠喚人取大杯,取酒,也不說句話。倒是瑤華喚道:“寶憐妹妹,你怎不斟酒?”掌珠道:“沒人替我出一百兩身價,給我當道士去!”瑤華大笑,把別話岔開,和贊甫、雨衣又豁起拳。西邊席上,子秀、子善也和卓然、劍秋搶標。以后兩席合攏,又鬧了一回楚漢爭,就有三更多天了。

劍秋笑道:“罵起我輩來了?!毙♂溃骸霸苍摿R?!焙缮?、心印也是一笑,復吟道:

春風明鏡花開日,僥幸依家住碧城。

“繭絲自理,淚燭雙垂;惜別懷人,情真語摯。然茶熟頭綱,花開指

秋痕、掌珠連座,盡著喁喁私語?,幦A是個爽快的人,聽了一會,便站起說道:“做個人,自己要有些把握。就如你兩個,一個要做道士,一個要做侍姬,斬釘截鐵,這般說,便這般做!叨叨縷縷講個不了。做什么呢?我要走,不耐煩看你們凄惶的樣兒?!鼻锖勖 ,幦A就和秋痕坐下,向大家道:“我是要從樂處想,再不向苦中討生活。你想,天教我做個人,有什么事做不來?都和你們這般垂頭喪氣,在男子是個不中用,在女子是個沒志氣!我瞧著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惱,所以要走?!贝蠹叶颊f道:“說得痛快!”

“高卷珠簾坐捋須,榻前過膝腹垂垂;

癡珠閱畢,便次韻和云:

顧,來歲月圓之夜,即高樓鏡合之時。從此綠鬟視草,紅袖添香;眷屬疑

此時有把雌雄劍放在炕上,瑤華便向癡珠說道:“你這把劍還好,我舞一回,給大家高興一高興?!闭f著,就仗著劍走下來。早見瑤華在燈光下,縱橫高下,劍光一閃一閃的舞。以后燈火無光,人也不見,只有一道白氣,空中旋繞。此時更深了,覺得寒光陣陣,令人發噤。突然聽得瑤華道:“后會有期!”但見雙影一瞥,兩劍“當”的一聲,委在地下。屏門外的人報道:“薛姑娘上車走了!”

有何博得三郎愛,偏把金錢洗祿兒?”

無端花事太凌遲,殘蕊傷心剩折枝。

仙,文章華國。是鄉極樂,今生合老溫柔;相得甚歡,我輩皆輸艷福。何

兩席的人恍恍惚惚,就如夢景迷離一般。癡珠定一定神,說道:“相隔只有五個月,他的劍竟比采秋舞得還好。這飄忽的神情,就和劍仙差不多了?!碑斚麓蠹叶忌?。

劍秋道:“媚人不必狐貍,真令人恨殺!”荷生、心印復吟道:

我欲替他求凈境,轉嫌風惡不全吹。

必紫螺之腸九回,紅蛛之絲百結也?癡珠謹識?!?/p>

秋痕引著掌珠,重來西院,談了一回。外面冷家的人,催了兩三遍,掌珠才走。秋痕送出屏門,灑淚而別??垂儆浿呵锖叟c掌珠,自此就沒再見了!掌珠是此夜聽說寶書做了道士,又受了瑤華一激,便決意出家,和他假母吵鬧幾次,竟將青絲全行剪下。幸他假母是個善良的人,不忍怎樣。二十七日癡珠出門謝壽,就聽見人說送入優婆夷寺,做了姑子去了。正是:

“纟希帷環佩拜謬然,過市招搖劇可憐。

蹉跎恨在夕陽邊,湖海浮沉二十年。

批畢,隨手作一復函,交來人去了。跛腳端上飯,兩人用過。

豪情勝概,文采劍光。

果有微音光翟弗,自然如帝又如天”

駱馬楊枝都去也,……

正苦岑寂,恰好禿頭送來縣前街十數幅春聯,癡珠因喚禿頭照樣買了好幾張朱紅箋紙,就在東屋大大小小裁起來。秋痕一邊磨墨,癡珠一邊寫。一會,將縣前街的春聯寫完了,就寫著秋華堂大門的聯句,是:

妒花風雨,乃爾披猖。

小岑道:“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我倘能得御史,第一折便不饒此輩?!焙缮溃骸俺滩蛔R不值一錢?!睆鸵鞯溃?/p>

正往下寫,禿頭回道:“菜市街李家著人來請,說是劉姑娘病得不好?!卑V珠驚訝,便坐車赴秋心院來。

別夢梅花縈故國;迎年爆竹動邊城。

欲知后事,且聽下回分解。

“暖玉撥弦彈火鳳,流珠交扇拂天鵝。

秋痕頭上包著縐帕,趺坐床上,身邊放著數本書,凝眸若有所思,突見癡珠,便含笑低聲說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實何苦呢?”癡珠說道:“他們說你病著,叫我怎忍不來哩?”秋痕嘆道:“你如今一請就來,往后又是糾纏不清?!卑V珠笑道:“在后再商量吧?!弊源税V珠又照舊往來了。是夜癡珠續成和韻,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屬傾城”之句,至今猶誦入口。

秋華堂一付長聯是:

古典文學原文賞析,本文由作者整理于互聯網,轉載請注明出處

誰干燠館涼臺地,為唱人間勞者歌?”

且說荷生此時軍務稍空,緣劍秋家近大營,便約出來同訪癡珠,說是到縣前街去了。禿頭延入,荷生就坐在書案彌勒榻上,隨手將案上書一翻。見兩張素紙的詩,題寫《綺懷》,便取出和劍秋同看。荷生朗吟道:

七十二候,陸劍南釀酒盈瓶;

心印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卻說得冷冷的,意在言外?!睆鸵鞯溃?/p>

“等閑花事莫相輕,霧眼年來分外明。

三百六旬,賈浪仙祭詩成軸。

“過江名士多于鯽,卻有王敦是可兒。

弱絮一生惟有恨,空桑三宿可勝情。

西院門聯是:

此客必然能作賊,石家粗婢相非皮?!?/p>

進言白傅風懷減,休管黃門雪鬢成。

自作宜春之帖;請回趕熱之車。

荷生道:“值笑怒罵,盡成文章?!痹倏撮L箋,只二首了,是:

十二欄干斜倚遍,捶琴試聽使依聲。

西院客廳楹聯是:

山雞舞鏡清光激,孔雀屏開炫服招。

雙扉永晝閉青苔,小住汾堤養病來。

結念茫茫,未免青春負我;

可惜樊南未知意,紫輕贈董嬌嬈。

幾日藥爐愁奉倩,一天梅雨惱方回。

為此寂寂,徒令白日笑人。

心印嘆道:“實在誤了癡珠幾許事業!”小岑笑道:“如今秋痕不是董嬌嬈了?”

生無可戀甘為鬼,死倘能燃愿作灰?!?/p>

西院書室的聯是:

癡珠一笑。荷生、心印復吟道:

荷生皺著雙眉道:“非常沉痛!”又吟道:

思親旦暮如年永;作客光陰似指彈。

“街嫁鍾離百不售,年年春夢幻西樓。

“不信羈魂偏化蝶,因風栩栩上妝臺。

臥室的聯是:

夢中忽作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p>

猶憶三秋識面初,黃花開滿美人居。

歲幸云暮;夜如何其。

荷生吟完,嘆一口氣,說道:“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心印道:“這十六首借美人以紀時事,又為詩家別開門徑?!毙♂溃骸俺旰榫阌型?。癡珠的詩,逼真義山學杜?!眲η镄Φ溃骸拔抑划斪鲠》?蝶之詞、才人浪子之詩看吧?!?/p>

百雙冷蝶圍珊枕,廿四文鴛護寶書?!?/p>

廚房的聯是:

四人狂吟高論,槐蔭中月早西斜,心印先去了。大家便攜著癡珠,沿著汾堤走來。一路水月澄清,天高氣爽,流連緩步,竟爾不記夜深。正到大街,忽聞雞唱,都覺愕然。荷生轉笑道:“好了!我如今怕要在街上步一夜的月。你道這個時候,里頭還留著門等我么?”劍秋道:“我訪曼云也怕叫不開門,倒是愉園借一宿吧?!毙♂溃骸拔液桶V珠秋心院去吧?!闭牵?/p>

劍秋笑道:“此福難銷?!焙缮忠鞯溃?/p>

此為春酒;祭及先炊。

王衍尚清談,自然誤天下。

“瑣屑香聞紅石竹,淤泥秀擢碧芙蕖。

秋華堂月亮門的聯是:

折展謝東山,矯情亦大雅。

靈犀一點頻相印,笑問南方比目魚。

坡翁守歲;唐祀迎宵。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暮鴉殘柳亂斜陽,北地胭脂總可傷!

秋痕道:“你如今替我也寫了吧,卻都要這樣不俗的才好?!卑V珠笑道:“我寫的就怎樣俗,也比你那門首的什么‘燕語’、‘鶯聲’強?!鼻锖鄣溃骸澳鞘撬麄凈[的?!卑V珠笑道:“你就憑他們鬧去吧,何苦教我寫?”秋痕道:“你不住在這里,我也不管。如今倘是不好,人家卻笑著你?!卑V珠笑道:“你替我裝袋水煙,做個筆資吧?!本腿∫环L箋,作個八字的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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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跨空傳秦弄玉,蝶飛枉傍楚蓮香。

領袖群仙,句題蕊榜;

誰將青眼憐秋士?竟有丹心嘔女郎;

山河生色,頌獻椒花。

云鬢蓬松梳洗懶,為依花下試新妝。

秋痕道:“不好。出句是個實事;對句我不配。要讓采秋,他有篇《大閱賦》,才替山河生色哩!”癡珠道:“我要這般持論,就這樣寫出來。所謂揚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人地,何必是實,也何必不是實?難道將此十六字榜著你的大門,就有人家出來說話么?”秋痕道:“人家那里來管許多閑事?只是我自己問心有愧,便覺得不好?!?/p>

果然悅己肯為容,珠箔搴來一笑濃。

秋痕取過一對紙,癡珠道:“這一付給你正屋貼上吧?!鼻锖垡妼懙氖牵骸案豢汕蠛??無我相;人盡夫也,奈若何!”秋痕道:“你怎的寫出這些話來,就是罵那老東西,也怕他們懂得?!卑V珠笑道:“你要不俗,又句句要我說實事,我如今掃盡春聯習氣,實實在在說出十四字來,你又怕了。我將對句四字改個‘母也天只’何如?”秋痕道:“也不好,你這一付,只胡弄局,備個成數吧?!卑V珠只得換一付,寫道:

長袖逶迤眉解語,弓鞋細碎步留蹤。

消來風月呼如愿;賣盡癡呆換一年。

雪地板拍歌三疊,五母屏開廠一重。

秋痕道:“似此便好。我房門的聯,你先寫吧?!卑V珠道:“你房門我只八個字:‘有如皎日,共抱冬心?!鼻锖鄣溃骸昂脴O!寫罷?!?/p>

生死悠悠消息斷,清風仿佛故人逢。

癡珠寫畢,說道:“西屋是這兩句:‘繡成古佛春長在;嫁得詩人福不俚?!鼻锖鄣溃骸耙埠?。月亮門呢?”癡珠道:“要冠冕些,是八個字:‘浴寒枸杞;迎歲梅花?!@里是你梳妝地方,我有了這兩句:‘春風雙影圓窺鏡;良夜三生澈聽鐘’?!鼻锖巯矚g,一一看癡珠寫了,說道:“廚房還要一付哩?!卑V珠道:“也有?!北銠z紙寫道:

綠采盈衤詹五日期,黃蜂紫燕莫相疑。

司命有靈,犬聲不作;

香閨緩緩云停夜,街鼓冬冬月上時。

長春無恙,雞骨頻敲。

情海生波拚死別,寒更割臂有燈知。

秋痕笑道:“關合得妙!必須如此,他們才不曉得?!?/p>

憐才偏是平康女,懶向梁園去賦詩?!?/p>

當下雪霽,癡珠吩咐套車,到了縣前街,然后回寓,復由寓到了大營,拉荷生同到秋心院。秋痕早把春帖子換得里外耳目一新。荷生一一瞧過,微微而笑。秋痕將那付“富可求乎”一聯,告訴荷生。荷生說道:“尖薄,何苦呢?”癡珠便留荷生小飲,至二更多天,始叫車送回大營。短景催年,轉瞬就是除夕了。正是:

劍秋道:“巫峽哀猿,無此凄苦!”荷生道:“這是實事,你曉得么?”劍秋道:“采秋早和我說了?!焙缮溃骸拔遗f句云‘紅粉憐才亦感恩’,也是這個意思?!庇忠鞯溃?/p>

熱夢茫茫,年華草草;

“夜闌燈地酒微醺,苦語傷心不可聞。

獨客無聊,文章自好。

塵夢迷離驚鹿幻,水心清濁聽犀分。

欲知后事,且聽下回分解。

酬恩空灑進前淚,抱恨頻看劍上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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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伴鴉飛鴛逐鴨,豈徒鶴立在雞群。

北風颯颯緊譙樓,翠袖天寒倚竹愁。

鸚鵡籠中言已拙,鳳凰-里夜驚秋。

好如豆蔻開婪尾,妒絕芙蓉艷并頭。

集蓼茹荼無限痛,蘼蕪果盡恨難休。

長生恨不補天公,手執紅梨夢也空。

滾滾愛河沉弱羽,茫茫孽海少長虹。

琴心綿渺低回里,笛語悠揚往復中。

我亦一腔孤憤在,此生淪落與君同。

眉史年來費撫摩,雙修雙滴竟如何?

玉臺香屑都成恨,鐵甕金陵不忍過。

紅粉人皆疑命薄,藍衫我自患情多。

新愁舊怨渾難說,淚落尊前定于歌。

玉人咫尺竟迢迢,翻覺天涯不算遙。

錦帳香篝頻人夢,枕屏多鐵可憐宵。

丁香舌底含紅豆,子夜心頭剝綠蕉。

準備臨歧萬行淚,異時夠得旅魂銷?!?/p>

說道:“地老天荒,何以遣此?”又吟道:

“萍水遭逢露水緣,依依顧影兩堪憐。

繭絲逐緒添煩惱,柳線隨風作起眠。

雙淚聲銷《何滿子》,落花腸斷李龜年。

早知如此相思苦,悔著當初北里鞭?!?/p>

劍秋道:“親朋盡一哭矣!”

荷生不語,磨墨蘸筆,就紙尾寫道:“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似此等作,竟不可以詩論。即以詩論,亦當駕玉溪生而上之,逞問《疑雨集》耶?荷生拜服?!边f給劍秋,又取一幅素箋,題詩人絕云:

鳳泊鸞飄事總非,新詩一讀一沾衣。

如何情海茫茫里,忽拍驚濤十丈飛?

生太飄零死亦難,早春花事便催殘。

看花我亦傷心者,如此新詞不忍看。

西山木石海難填,彈指春光十八年。

為囑來生修?;?,姓名先注有情天。

小別傷懷我亦癡,寒宵抱病已多時。

煩君再譜旗亭曲,付與一笛吹。

芙蓉鏡里影雙雙,芳訊朝朝問綺窗。

輸我明年桃葉渡,春風低唱木蘭。

灞陵橋畔柳絲絲,記別秦云又幾時,

銷盡艷情留盡恨,人天終古是相思。

滄溟到眼屢成田,世事紛紛日變遷。

但愿早儲新步障,看君金屋貯蟬娟。

偶將筆墨寫溫柔,涂粉搓酥樂唱酬。

畢竟佳人還有福,與君佳句共千秋。末書“荷生信筆”。

劍秋吟了一回,說道:“我也題兩絕吧?!焙缮溃骸昂脴O!你來寫?!北阏酒鹕?,讓劍秋坐下。只見劍秋提筆寫道:

花片無端墜劫塵,紅樓半現女郎身。

夢中彩筆懷中錦,都作纏頭贈美人。

煙月飄零未可知,開函紅豆子離離。

書生合受花枝拜,憔悴蕭郎兩鬢絲。

劍秋題畢,也遞給荷生瞧,笑道:“我沒有你們洋洋灑灑的筆才?!焙缮溃骸斑@兩首詩就好?!庇谑亲粫?,癡珠總不見來,兩人就走了。林喜開著屏門,見門上新貼一聯云:

息影敢希高士傳;絕交畏得故人書。

荷生笑道:“癡珠總是這種脾氣?!?/p>

劍秋道:“不這樣也配不上秋痕?!眱扇艘恍?,分路而去。正是:

紅樓原一夢,轉眼便成空。

只有吟箋在,珍藏客筒中。

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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