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靠譜網投平臺第十五章 愛情句號 皮皮

我覺得他人永遠都不能像你期望的那樣,所以你不能對別人抱有期望。這世界是冷酷的,人們必須為自己拼搏。我無法證實我的感覺,我懷疑它是錯的,是我的某種病態造成的,但是我仍然懷疑。這簡直是魔鬼的圈套,我好像被兩種均衡的力量拉扯著。昨天,我夢見跟一群認識的人在田野上散步,但他們都像不認識我一樣。我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們都像沒聽見一樣,只顧跟其他人說話。當我看見白中和蒙蒙在人群中時,便驚醒了。我討厭類似的夢境,但我只有類似的。此外的一切像空談一樣。丁欣羊看丁冰這篇日記時,哭了。她寫出的心境抓住了她。她想起自己的生活狀態,也充滿了丁冰寫到的灰色感覺。越來越經常的迷惘和膽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擁有什么。高興和昂揚的感覺要么短暫要么少見。她的某種感覺和丁冰的融合了,在丁冰變成死人之后。假如,她早一點體會到這些,會不會改變丁冰的生活?也許丁冰的死讓她明白了這一切,這么想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老了很多。一個尋常的初秋的早上,樹上變得稀疏的葉子,使地上的陽光斑駁。白中,丁欣羊,丁欣羊父母,蒙蒙依次站丁冰的遺體旁。哀樂蓋過了一切,人們陸續進來。白中嗚咽地哭著,丁欣羊不停地流淚。她站在父親身邊,聽見了他的哭聲。生活給繼續活著的人提供了活著的理由,給另外的人提供的是離開的理由。哀樂響了起來,丁欣羊告誡自己不要哭,朦朧中她覺得丁冰一直希望的是平靜。一切終究沉寂下來,哪怕是通過死亡。人們,熟悉的,不熟悉的,流淚和沒有流淚的,緩緩地走過來,然后走過去,對白中說點什么,或者直接離開了。靈堂有兩個門,一個讓人進來,離開必須走另一扇門。有人問為什么,有人回答說,因為這里沒有回頭路可走。丁冰的父母哭了,白中哭了,蒙蒙流淚時,臉依然是緊繃著。丁欣羊沒哭,她看著為丁冰哭泣的人,像看著陌生人。她看見朱大者,劉岸,田如……一個接著一個走過來,最后一個走進來的居然是大丫!這時,丁欣羊哭了。她像一個走在長長的黑暗地道中的孩子,因為驚恐忘記了哭泣,忽然看見獲救的稻草,于是,堅持的緊張和痙攣,都松開了。她哭得那么肆意,那么安全,那么享受,在她癱軟下去之前,被大丫抱住了。朱大者幫助大丫攙扶丁欣羊,讓她能自己站穩……朋友們帶走了丁冰的父母和女兒,看著丁冰被推進去火化的人是白中和攙扶丁欣羊的大丫朱大者。丁欣羊哀戚地看著吞下丁冰的那扇門重重地關閉。白中突然嚎啕大哭,不知所措的雙手,在空中抓來抓去。丁欣羊哭著拉住姐夫的一只胳膊,他的另一只手仍然在空氣中抓撓著。她看著這個傷心欲絕的男人,她喪失了對所有感情的理解,無論愛情還是仇恨,無論理解還是誤解,在死亡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最后的意義早已被莎士比亞說出來:活著還是死去。丁冰死了。丁欣羊走到朋友中間,衰弱的陽光讓她覺得刺眼,她心里堵得死死的,丁冰好可憐。她無話可說,一個人朝陵園外走去。她對跟過來的人們說,她想一個人呆會兒;她請求讓她一個人呆會兒。人們還要勸阻時,朱大者攔住大家,放丁欣羊一個去了。看著她的背影,他在心里向她告別。大丫終于回來了,站到丁欣羊的面前。她說,我回來,完全徹底地回來了。“現在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坐穩,別嚇壞了。”丁欣羊皺皺眉頭。“兩個星期后的星期六晚上,在升起酒吧,我有個演唱會……”“你有個什么?”丁欣羊仍然坐著,但很驚奇。“演唱會。”大丫認真地說。“該通知的我都通知了。八點開始,但你得早來。之前我得排練,所以不知道什么時候有時間,反正我們打電話聯系,如果你有空就過來,先和艾錄認識認識。”“好的。”丁欣羊的應諾帶出了一個長長的尾音,她似乎看見發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幾乎每個人都有改變,但只有大丫一個人往高處去了。活的面貌清新昂揚。她為那些留在原地的人沮喪,主要是為自己。“有需要我幫忙的,你肯定不會客氣。”丁欣羊說著,把大丫的銀行存折交給她。“不夠我還有。”“肯定夠了,我在廈門時,幫人打工,教吉他,有積蓄的。”“大丫,我這么說,你別笑我。我真的為你高興。一方面,我嫉妒你的勇氣,另一方面,我高興你是我的朋友,這樣我可以為什么人驕傲一把。”“別光看我現在的這一面,時間長著吶,你很快會看見另外的陰暗面。人很難真正地改變,能做點樣式的改變已經不容易。”大丫離開后,丁欣羊想,哪怕只是樣式的改變,她仍然不知道,哪些樣式真正適合自己。她沒有動力。她甚至羨慕大丫曾經經歷的劇烈的痛苦,連這么負面的動力她也沒有。她的生活既不是水也不是火,是一團說不清楚的模糊。

我吹著牧笛從山上下來看見云端的小女孩兒她說,你吹一只羔羊的歌曲再吹一只青草的歌曲我吹啊,她聽啊愛情來到了我們的面前過四十歲生日那天,朱大者百無聊賴地坐在花都商場二樓回廊上,手里握著一聽可樂,思緒像一只無處落腳的蒼蠅。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夏天,在上海街頭見到的一個男人,坐在門前的竹椅上不停地出汗卻像雕塑一般安祥。他不認識這個男人,無論二十年前,還是今天,但在眼下這個總是下雨的秋天里,他寧可想起某個過去生活中出現的陌生人,也不愿回想自己的生活。他傻呆著,感覺像不下雨時淺灰色的天空,膩煩,臉上不露出任何痕跡。他一直喜歡那首簡單的臺灣歌曲,在沒人的雨中更顯得孤寂,但我臉上并不流露出痕跡。他知道這樣的狀態不對,也曾試過改變,沒有結果,他覺得還不如不去改變,就這樣挺著,讓這糟糕的狀態自己過去,像問題自己解決自己那樣。每當他覺得被這狀態控制時,他喜歡坐在人多的地方,看別人。漸漸地,商場里的人多了起來,他看見一個女人在禮品包裝柜臺,皇上選妃般挑著在他看來都一樣的包裝紙;一對老夫婦在離那個女人不遠的地方,壓著嗓子吵架,表情惡狠狠的。他把目光轉向一對拉著孩子的夫妻,各自張望感興趣的東西,孩子的腦袋搖成了撥郎鼓,一會兒看媽媽的方向,一會兒看爸爸的方向,但它畢竟太小,怎么都看不出自己是父母婚姻的維系者。一對戀人膠粘著,像一條大章魚,拱到皮具柜臺,再拱到瓷器柜臺。朱大者看了半天,發現自己從沒對任何女人如此這般過,對此,他接下來的感覺既不好也不壞。他把目光挪回到包裝柜臺,剛才那個挑包裝紙的女人還在挑著,他幾乎覺得這是對他神經的挑戰,他站起來,下樓朝那個女人走過去。經過那對還在低聲吵架的老夫妻時,他說了一句你們好,嚇得他們立刻向彼此靠攏,好像突然面對了槍口。禮品包裝柜臺上放著一臺投幣電話,剩下的地方都被包裝紙堆滿了。女服務員已經開始不耐煩,挑紙的女人偶爾說句抱歉,再加句,我可以多買些。朱大者拿起投幣電話,撥了6666,等待回應時,側面觀察那個女人。她沒被長發遮住的那半邊臉端莊清秀,沒長任何斑點任何痘痘,讓朱大者產生了既不涉及靈魂也不涉及肉體的親切。“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您查詢后再撥。”電話里傳來一個機器女聲。他又撥了88888。她扭頭看看他,微微笑笑。他發現她的另一半臉同樣端莊清秀,但他沒有回應她的微笑,繼續撥自己的空號。“你到底定下來沒有?”服務員問。“馬上,馬上,對不起,我的確太慢了,主要是禮物太重要了。”話音剛落,她的手機便急促地響起來。朱大者不明白為什么有人把手機調成這樣的鈴聲,像催命的。“喂,什么?在哪兒?”她連著使用幾個疑問詞,然后便慌亂地收拾自己的皮包,“好的,我馬上出去,西門,好的,西門,我馬上。”說完,她把柜臺上的幾樣小東西放進自己的黑皮包里,對服務員說了聲對不起,便匆匆離開了。沒走出幾步遠,她回頭補充了一句,說她過會兒還回來。服務員生氣地收拾被攤開的包裝紙,同時找各種合體的話貶損剛才的女人。很快,服務員把柜臺收拾干凈了,朱大者看見了一本藍色仿皮封面的本子,上面用透明膠貼了一張卡片:丁欣羊,你好!今天是你六十歲生日,祝你快樂!這是我為你記的日記,現在送給你作為你六十歲生日禮物。今天我三十六歲,二十四年后的今天,無論太陽是否升起,我們都會在早上重逢。你的朋友丁欣羊服務員回過身時,朱大者已經把本子拿到手里。他把電話里退出的硬幣揣進褲兜兒,朝商場的西門走去。西門外,一個女人都沒有,那個忸怩地把自己的日記送給自己的女人更是不見蹤影。這么大意的女人,活到六十歲之前,說不定自己都丟了。他這么想的時候,便決定把這本日記帶回家了,算是給自己的生日送一個意外的禮物丟了日記的丁欣羊幾乎一夜無眠。對著夜里的黑暗,她想不出她的日記到底是怎么丟的?別人拿她的日記又有什么用?日記里她赤裸面對自己,最丟人最卑鄙的內心想法統統寫了。于是,她恨自己想出的這個特別主意,對六十歲的生日全沒了興趣。她甚至懷疑自己這樣下去,能不能活到六十歲。早上定時的新聞廣播把剛剛迷糊睡著的丁欣羊喚醒,一個毫無感覺的女聲在報道國慶長假期間,商家賺了多少錢。丁欣羊坐起來一陣頭暈,沒睡好覺也沒有吃早飯的胃口。她把平時吃早飯的時間用來沖了個熱水淋浴,然后穿上那套料子最好的淺灰色套裝,猶豫了一下之后,還是穿上了透明絲襪,因為今天公司要跟一個重要的客戶簽合同。已經開始的十月里,北方早該來的干冷,無論突然還是漸漸都還沒有蹤影。陰天和下雨交替地控制著這座城市,到處充滿了北方人還不習慣的涼意。時髦的女人還穿著初秋的衣裙,多數和丁欣羊一樣加了一個短風衣。等公共汽車的時候,風衣下擺鉆進的寒涼讓丁欣羊心里直打顫。公共汽車上的一個女人說,這氣候真反常,立秋了老這么下雨,好像要再回到夏天似的。另一個女人說,可惜回不到夏天了,這天氣怎么穿衣服都是心里冷。這時,坐在車上的丁欣羊開始肚子疼,接著變成絞疼,接著頭上滲出冷汗。她立刻在最近的車站下去,在打車回家和找共廁的念頭間,她看見了不遠處的公廁標志,艱難地走了過去。拉肚子的時候,她辛酸地想到新上任不久的市委領導,多虧他們改變了這個城市缺少公廁的局面。回到街上時,一滴雨點落到了她的鼻尖上,頓時激起滿身雞皮疙瘩。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涼冰冰的空人兒,渾身發抖。她還沒難過的時候,淚水自己流了下來。她掏出手絹擦掉淚水,左右看看:她正在家和公司之間,決定先回家。當她站到路邊兒等出租車的時候,雨點急起來,連成了雨。在雨中她手機的響聲顯得格外凄冷。她掏出手機,嘴發顫,這時停下一輛車,她索性沒接,告訴司機地址之后,又開始肚子疼……再一次拉肚子之后,她像一匹又沉又軟的布料被扔到沙發上,虛弱得仿佛失去了知覺。迷糊了幾分鐘之后,她才緩過來給單位打電話。辦公室說馬副經理沒在房間,她又試她的手機也沒人接。她咬牙撐著自己去沖熱水淋浴,站在熱水里,剛才身體里的寒冷漸漸減退了。她委屈地哭了,恍惚中覺得自己被一種陌生的情緒控制了:三十六年來,第一次,她那么懷疑自己生活的意義。輸送熱水的管道此時變成了巨大的安慰,仿佛她可以借此對付獨自生活的孤寂和精神身體中無處不在的涼意。站在熱水下,她幻想自己喝上了一杯熱茶,吃了一個新鮮的小面包,穿著最暖和的絨衣,拉開窗簾,看著窗外雨中的玫瑰慢慢凋零,也許還有一枝高高在上怒放著,它淺粉色的花瓣像意志的化身……伴隨著舒曼的“童年”。這么想著,熱水混合了淚水,止住了淚水。手機急促地響起來,丁欣羊用毛巾裹住自己,沒等她說話,手機里傳出憤怒的聲音:“你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對不起,馬經理,我馬上到。”她說。“你被開除了。”電話里的聲音。丁欣羊找出一套暖和的羊毛內衣,穿上厚呢子套裝。再次出門前,她為了穩定自己的情緒,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家。沒有舒曼的音樂,有的只是音響上的灰塵。為了這個房子她要像昨天那樣工作十五年,才能還清貸款。她在音箱的灰塵上留下了她的手印兒,想不出十五年后自己的樣子,甚至五年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會怎樣。丁欣羊推開公司的大門,幾乎所有的職員都在大門左側的會議室里,該發生的看上去都發生了。她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一聲怒吼從她身後傳過來,因為有所準備,她只是平靜地站下,轉身。“你到哪里去了?”馬副經理用各種收腹收胃帶捆綁著的身體明顯地鼓脹,很像炸彈在最后幾秒里強忍著不提前炸開。她周圍的同事多少有些同情地看著丁欣羊。“對不起。”“對不起?小姐,你說得好輕松啊,你的這個對不起是不是太貴了點兒?八十萬的生意就因為你忘了上班泡湯了,你以為你是誰啊?!”馬副經理為自己不能把話說得再狠些而生氣。丁欣羊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早就準備好的文件從皮包里拿出來遞給馬副經理,她正站在她的辦公桌前,像真正的敵人那樣怒視著她,但沒有接遞過來的文件。丁欣羊能理解她的怒氣,這是她牽線的一個項目,也許她一直盼著那筆提成,現在都飛了。“我很抱歉。”丁欣羊似乎說不出別的。“不必了!”馬副經理抓起那些文件摔在丁欣羊的臉上。“你被開除了。”丁欣羊看著馬副經理多少有些丑陋的臉。有人說,她為了安慰經理譚定魚那顆寂寞的心不惜弄碎自己丈夫的心。“開除”兩個字舒緩了因為緊張而凝固的空氣,仿佛這樣就都扯平了。丁欣羊把皮包里的一些東西拿出來,放進辦公桌的抽屜。她的思緒像短路的電線迸出火花,幾年來的公司生活像條弧線,從她的左腦滑到了右腦,突然間,她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這么想的時候,空空的胃里好像被塞進了一大塊膠囊,封閉了她的感覺。她背起皮包對馬副經理說:“我正好不想干了。”說完就離開了。快走到大門口時,經理譚定魚從自己的辦公室出來,嚇了丁欣羊一跳。他的辦公室在會議室旁邊,用烏玻璃隔離出來的空間像海底世界,他曾經對丁欣羊說過,他不愿意被觀賞。“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我要跟你談談。”譚定魚嚴肅地對丁欣羊說。“不必了。”丁欣羊無意間模仿了馬副經理的口氣,說完從譚定魚身邊走過去,沒有看到他臉上陰云般的表情。雨,居然停了,盡管天還陰著。丁欣羊在中心公園墻外的林蔭路上快步走著,可不知道去哪兒。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時,她又折了回來,繼續在這條安靜的路上疾走。離開公司以后的渙散心情纏著她。她腦袋里閃現出的其他念頭更讓她厭惡:房子,貸款,與父母間似乎永遠無法縮短的距離,婚姻,未來等等,這些都像栓在她心上的沙袋兒,讓她在離婚后過著似乎莊重的獨身生活,如今,她把它們扒開看的時候,里面剩下的都是沉重。她想去找大丫喝酒。大丫家里電話和手機都沒人接,好像這個發誓不結婚的女人又發誓不接電話了。女朋友的好處是彼此間基本可以避免真正的傷害,但無法真正地彼此走進。丁欣羊的手機響了。“我是小于。”丁欣羊一時想不起來這個小于是誰。“我是譚總的秘書于水波。”她想起這個幾天前調來的秘書,她文靜善解人意的樣子浮現在丁欣羊的眼前。“也許,我不該告訴你,所以也請你別對別人說。”“什么事?”“我也是聽說的。因為覺得他們這樣對你有些不公平,所以才想對你說一下。”丁欣羊等著她繼續說。“其實那家公司是想跟別的廣告公司合作,也許他們利用了今天的事。要不是這樣,他們可以口頭上把該談的都談了,合同你下午給他們送過去也行的。”“你怎么知道的?”“他們接觸的另一家公司我原來在那里做過,一個朋友告訴我的。”她停了停又說,“我……”“你放心,我不會跟譚經理或者馬經理提這事的。”“我可以找機會跟譚總說的。”“我反正也不想干了。”“你真的不想干了?”于水波認真地問,丁欣羊沒有回答,只是向她道了謝。丁欣羊最后決定回家。回家,在現在的心情下讓她恐懼,但比回家更讓她恐懼的是一個人去酒吧喝醉。身體從水中慢慢浮上來的過程,是大丫游泳的樂趣所在。比如她必須為她的后背游泳但她不愿意,她是個樂趣至上者,而她認為丁欣羊正好相反,做什么事必須有意義才行。“這念頭,誰能說清楚什么是有意義什么是無意義?!”有一次,她們爭論起來。“有沒有意義都是嘴唇兒一碰說出來的。”“這都是你給自己放縱找的借口。”丁欣羊諷刺地說。我放縱嗎?大丫從游泳池爬上來時問自己,回答還沒想好時,她看見那個年輕的救生員靠墻站著,毫不掩飾地看著她: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兒。大丫豐滿的胸部迎接過很多男性唐突粘滯的目光,對此她有足夠的經驗。她牢記老娘做人要寬容的教誨,幾乎從沒把這當回事。她想,如果她不多想,誰都沒損失。但是,這個救生員類似的目光中凸現出一點不同:充滿情欲的目光缺少下流。傻比。大丫無聲地說了一句,姑作從容地從他面前走過去,心里卻莫名地慌亂。洗澡時,她也想找丁欣羊喝酒去,可惜后者是個越喝越嚴肅越嚴肅話越少的主兒,好像每一口酒都能揭示生活嚴峻的本質。她曾提醒丁欣羊別因為意義破壞了樂趣,后者的回答讓她氣餒,就此放棄勸說。“意義還是很重要,盡管經常找不到它。”交還鑰匙的時候大丫看見救生員走出游泳館的大門。他年輕的體魄和體態讓情場老手大丫不禁發出難得的感慨:他至少比我小一百歲。她想起一個一般五年左右聯系一次的女友,雖然自己人到中年,卻不跟中年男人談戀愛。她的理論是中年男人要多少缺點有多少缺點,跟中年婦女一樣,跟他們在一起叫人怎么長進?!所以她的男朋友都是小伙子。大丫從沒想自己能這樣生活,就像她同樣沒想過自己不能這樣生活一樣。她內心自由的感覺是她專欄文章頗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你生活放蕩。”丁欣羊有一次開玩笑地說。大丫買了一聽冰鎮可樂,這是她游完泳的又一大享受。她想起眼前跟自己“放縱”的老張,算起來也有兩個月沒在一起了。除了偶爾打個電話說幾句可說可不說的話,大丫和老張各寫各的文章,“人生就是不能什么都有”,這是老張的總結。大丫開自行車鎖,轉身發現救生員站在身后。大丫真想開兩句玩笑,比如,到陸地就不用救護之類的。他打了聲招呼,然后鎮定地說了自己的名字。大牛,聽起來像小名,大丫回答說:“我沒小名兒。”“那我跟你說件事。”大牛說。大丫看到他運動衫下健碩的身體,腦海里出現一個詞——身體販賣者。“你有時間嗎?”他又問了一句。“沒有。”大丫盡量把語氣放平穩。“那我另外找時間吧。”他從褲子兜里掏出一個紙片兒,“我的手機。你給我打電話。”他幾乎命令的口氣伴隨著一個幾乎純潔的眼神兒,狠狠碰動了大丫快要僵死的心。她掏出自己的手機說,我現在就給你打吧。大丫撥通了號碼,但聽不見大牛手機的鈴聲。她問他是不是放震動了。他說:“我還沒買吶。”“行,還是你狠。我老了,玩不起酷了。”話音剛落,大丫就被對方緊緊地摟了一下。等她反應過來,大牛已經晃晃悠悠地走了。“我靠。”沖著他電影畫面般的背影,大丫一時沒別的詞兒。那以后的幾天里,纏著她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一股她無法用詞語概括的清新。好久以來她覺得自己擁有的安寧,隨風走了。

“晚上七點,你來‘升起’酒吧。有很多搖滾演出,你不用找我,我能找到你。”大丫從冰箱門上取下大牛留的字條,又看看字條上面手畫的地圖,判定是她過去常去的那個酒吧,只是那時不叫“升起”這個名字。“升起”果然是大丫過去常泡的那個酒吧,門面裝修都還是老樣子,像貧窮衰老的婦人碰到了更吝嗇的主子。大丫找到一個角落安頓自己,聽出在放的是她過去喜歡的“政黨”樂隊。她注意聽了幾秒鐘,曾經的親切來到了心里。那時,她喜歡搖滾,現在幾乎不聽了。突然她的雙肩被人從后面鉗住,幾乎被舉了起來。她以為是大牛,便沒掙扎,于是被推到一張坐了好多人的大桌前,至少有三張面孔是她非常熟習的。“你居然還活著,居然在還活著的時候出現了!”把大丫夾過來的紅背心兒摟著她的肩膀說,“你啊,太不得了了,居然有人間蒸發的本事。”大丫推開紅背心兒,他得到紅背心兒的外號是因為他發誓永遠不穿紅背心兒。除此之外,他每天必須說十次以上“居然”兩個字,除非他一整天都在睡覺。他對此的解釋是,居然這個詞太他媽的必須了,每個人都是讓你意外的奇跡。大丫應和大伙兒的起哄,有人說歡迎決裂的大丫迷途知返,有人說把今晚命名給大丫回歸之夜。大丫坐下微笑著,這些她從前熟悉現在也不陌生的氣氛,牽起縷縷黃昏般的心緒:這是你擁有時想擺脫失去時又懷念的生活階段,惟一確切的是你不能再次涉足其中。大丫看著他們像一群開空頭支票的大款,富有的感覺來自一無所有。現在,這依然是讓大丫心動的東西。“聽說你改頭換面了,把自己關在家里,給太太雜志給先生雜志寫專欄,”長發老六說,“安慰完太太,安慰先生。”大丫聽完微笑著,決定今晚一直這樣微笑下去。紅背心兒拍拍大丫的后背,這已經是第三次,好像他曾經跟那個部位有秘密約定。大丫朝門口看了一眼,立刻有人大聲說,大丫今晚居然在等人。“大丫,你不能變得太多了,居然開始往門口東張西望,走得太遠了吧?”紅背心兒說,“過去你多好啊,誰也不等,哪里都去!”“挺丟人的,是不?”大丫敷衍著,不自覺又朝門口看了一眼。“你出來跟大伙兒一塊瞎侃,后半夜回家做夢,第二天下午起來寫詩,你那時候詩還寫得挺好呢,忘了?”“行了,別說我了,打住。”大丫打斷紅背心兒,“現在活得挺丟人的,過去我也沒覺著體面,沒進步沒退步,今晚誰先唱啊?”她說著往舞臺旁邊的帳子里看了一眼,有幾個留長發的人在里面。“把頭伸給我,害什么怕,我能干的,就是給你理理發。”紅背心兒說,他們唱的全是這玩意,聽多了挺恐怖的。這時四個小伙子走上了舞臺,大丫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主唱居然是大牛。他站在麥克前,動動斜背著的吉他。大丫看著舞臺上的大牛,忘記了身在何處。大牛幾乎麻木地唱著,大丫仿佛看到了從他歌聲中逃逸出來的幻滅飄到濃濃的煙霧上面,慢慢地讓她赤裸,似乎在逼著她也掏出自己心底的幻滅,與之交換。她站起來推脫頭疼,然后迅速離開了“升起”酒吧。回到家里躺到床上,更加清晰地看見了拉緊她和大牛的那個東西就是痛苦。痛苦的感覺讓他們接近更接近,但是她不敢相信這同時也存在著拯救的可能。她縮到被子下面,仿佛看見自己滑向一個美麗的沼澤,所有的經驗都無法阻止。夜晚也像陰影一樣壓了過來。大牛演唱結束后立刻宣布不跟大家一起喝酒,而這是他們的老習慣。他按住大丫的門鈴不松手,就像他心里的那個東西也不松開他一樣。“你覺得我的歌唱得怎么樣?”大丫剛打開門,他就抓住她的胳膊問。她想掙脫回到床上去,他便拉得更緊,直到大丫覺察到他的敵意。“你從沒對我說起過你還是歌手。”酒吧里就有的預感現在完全籠罩了她。大牛冷笑了一下說,“你也沒對我說起過你還是個婊子。”大丫重新坐在床上,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大牛坐到床邊,緊盯著大丫沒有表情的臉好像透視著她漫長復雜的過去。“好,我們先不說這個,你覺得我的歌怎么樣?”“你的歌就是你的歌。”大丫故做平靜。“你的感覺吶?”大牛問。“我好像找不到感覺了。”大丫希望冷靜能讓他們避免一場爭吵。不知為什么她害怕跟大牛吵架。“時間到了是嗎?”大牛問。“什么時間?”“你向我亮底牌的時間。”“你什么意思?”“你是個不錯的女人,為什么不結婚?像你這樣的找個男人過日子并不難的。但是你不要,你只想玩兒,玩弄男人對吧?你跟今晚貼著你的那些狗東西都睡過,對吧?”大牛盯著大丫,她的臉在他的視線里模糊了。他好像看見自己漸漸偏離,失去控制。“請你走吧。”大丫說。“別跟我說‘請’!”大牛一邊說一邊脫衣服。當他湊到大丫近旁,雙手觸摸到她的身體時,他心里閃過一個溫柔的勸阻。他想告訴她,他唱歌的時候,心里想的都是她。如果大丫沒有再一次帶著冷靜厭煩的表情企圖掙脫,如果他再多一點控制力,讓他心里的愛直接表達出來,這將是個溫馨的夜晚,他們將相擁躺在一起,醒來迎接嶄新的一天。“放開我!”大丫憤怒地說。“為什么?”大牛嘲弄地看著大丫,仿佛在看著一個妓女。“因為結束了,永遠。”大丫惟一能確定的就是大牛要侮辱她,她必須反應。大牛突然緊緊地抓住大丫的雙肩,撲到她身上。他開始在她豐滿的身體上亂抓,大丫的反抗讓他更發瘋。大丫說自己被弄疼了,大牛惡狠狠地說:“你看見他們以后就要跟我結束,對嗎?!你真的是個婊子。”大牛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一個耳光。接著大丫試圖把他翻到地上去,大牛被自己心里突發的兇狠攫住了,其它的都從他的腦海里消失了。他坐到大丫的肚子上,一只手按住她的臉,“你在酒吧里跟他們說的每句話我都聽見了,現在還能背下來,要不要我背給你聽聽,你這個爛女人!”大丫突然停止了掙扎,閉緊雙眼像死了一般。大牛把這理解為對他的蔑視。他更加惡毒地對她說,“我把你弄疼了,是嗎?告訴我那幾個誰沒把你弄疼,說啊,說啊!”他說著繼續在她身上抓撓,而且更加用力,在大丫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紅印兒。“告訴我那些渣滓里誰最好,我替你扮演他們,讓你再享受一下過去的糜爛。”大牛更抓狂。大丫下床只穿著薄薄的睡裙坐到沙發上看著大牛。她的目光充滿了同情,但空氣改變了這目光的意味,大牛從中讀到的依然是蔑視。他走近拉起大丫把她摔到床上。在她和床碰撞的瞬間里,她本能發出的呻吟提醒了大牛。他幾乎要住手了,他心里甚至期盼她能在這時對他說一句溫柔的話或者撫摸他一下,他會立刻跪在她面前,向她認錯,他會因此永遠愛她像奴隸一樣愛她。大丫仰在床邊,絕望得要死。只要她對男人動了真情,結果永遠是不幸的。她蔑視自己這么快就交出了自己。她掙扎著起來。大牛的心里也做著同樣的掙扎,她不該那樣看我,她是我愛的女人,為什么要那樣看我,沒人能那樣看我,因為我不喜歡別人那樣看我,她不是別人,為什么要那樣看我,我會跟那樣看我的人玩兒命的……我愛的女人那樣看我。“你滾吧。”大丫輕聲地說。大牛沒動,大丫自己朝房門走去。大牛趕上拉住她,她掙脫時胳膊肘重重地撞在了他的鼻子上。當他感到黏糊糊的東西從鼻子里流下來的時候,揮起了拳頭。他看見大丫臉朝下倒在地上,頓時清醒了。他跪下去扶大丫,大丫死命地扣在那里,艱難但堅定地說:“請你離開,不然我們都死。”

當車展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丁欣羊非常感動。她為他倒茶,遞給他墊子讓他在沙發上坐得舒服些,當她坐在他對面時,發現他的臉上有幾塊紅腫。“你的臉還沒好?”“不,不是。”車展輕輕碰碰腫的地方,“跟那天的事沒關系,我花粉過敏,過一會兒就好了。”丁欣羊忽然間對生活充滿了感激之情,在她無法承受孤獨的時候,他來了,毫不猶豫地來了。“我都做了什么?”一個可怕而清晰的想法取代了她心中的感激之情。“我在不停地原諒自己的軟弱,每當我遇到困難,心理的或是情感的,我幾乎從來不是一個人挺過來的。現在也不是例外。”這么想的時候,丁欣羊的目光又落到了車展身上。“你怎么了?”他看到了她變化了的表情。“沒什么。”她小聲說。“你的臉好點嗎?”“沒關系,如果你看著不舒服,我就吃點脫敏藥。”他說著拿包翻藥。“要是我看著沒有不舒服吶?”“那我就不吃,挺一會兒就過去了。”車展的微笑使得丁欣羊的感動泛濫起來。“車展,我得說,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她認真地說。他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但知道自己不是壞人。“你想找人聊聊天兒,是不是?”他問。但她沒有勇氣告訴他實情:她沒想好要干什么就給他打電話了,因為她一個人承受不了朱大者帶給她的刺激。她的目光又落到了車展的臉上,因為內疚她忘了把目光挪開。他湊近她,親吻,接著把她擁進懷里,再親吻。那些在他們各自心中構成障礙的情緒和想法,在親吻和越來越緊迫的擁抱中消隱了。我必須告訴先跟他談談……這想法強烈沖擊著丁欣羊,但她無法停止熱烈的身體接觸。這樣也許不妥,也許我該先問問她……車展最后的念頭被丁欣羊誘人的身體氣味熔化了。這之后好久,他一想起這味道,身體就會沖動。他說不好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味道,只要一聞到,就會想起那些親切溫暖的事情,無論那些事情離眼前多遙遠。跟異性身體接觸帶來的感覺,粉碎了丁欣羊的理智。她跟車展邊往臥室走邊親吻的時候,腦海里居然閃過朱大者的嘲諷的微笑,仿佛在說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但是,瞬間之后,她的身體感覺控制了一切。這感覺那么好,她差不多忘記了跟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感覺。想到這兒她更加用力親吻,似乎在強調一個決心:我要!作為異性,車展不是第一個把丁欣羊帶上床的男人。當他們飛快地脫完衣服,赤裸地擁在一起時,丁欣羊也不覺得這將是最后一個擁抱她的男人。雖然饑渴點燃了他們,丁欣羊意識中仍然睜著一雙眼睛,攝入了每一個細節,讓她感到驚奇的是,這暗藏的挑剔并沒有影響什么。做愛時他仿佛是一個抽象的男人。把女人擺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全面地去親近,必要到腳趾觸腳趾。他親近的方式漸漸地溶解了丁欣羊。她用手去撫摩他的脊背,他一絲不茍地做著最原始的動作。她覺得自己身體被他的力量和規律敞開了。這開啟的感覺升上去,像煙霧一樣在她周圍散開。“你為什么不吻我?”她問得嬌柔。他并不理睬,保留著剛才臉頰的廝磨,固執地重復惟一的動作。在她驚嘆他的控制力的時候,周圍煙霧般的縈繞開始窒息她,以至于她必須大聲告訴他她的感受,才能繼續承受眼前的歡愉。“哦,車展,這感覺太奇妙了,跟男人在一起太好了。”“是跟我在一起。”他把每個字都說得那么清楚,刺激。“你把我弄沒了。你告訴我,我在哪兒?”“你別離開我,我喜歡干你。”“你說什么?”“干你。”在丁欣羊情欲蜿蜒的小路上,這個她從沒聽男人親口說過的字眼兒,在她眼前敞開了另一條路。她好像又被勾引了一次,恨不得把他掀翻,讓自己在他身上狂野一把。但他的力氣太大,他不想做任何改變。“對你來說,我太粗野了,是不是?”他感覺到了她的感覺。她還沒開口,他便猛烈地親吻她同時更猛烈地重復一直在做的動作,直到她的指甲嵌進他脊背的肌肉里,直到他們一同升入最高處,再跌入最低處……他們疊在一起,汗水慢慢地松懈著亢奮。她閉著眼睛,上面的身體越來越沉,在這個瞬間里,這沉重把她一直以來飄蕩的找不到寄托的情感穩穩地壓住了。她流淚了,車展慌了,立刻問她是不是擔心避孕的事。丁欣羊搖搖頭,看著車展真誠的面孔,她想,假如他現在向我求婚,我會立刻答應。“你沒事吧?”“我沒事,是你太好了。”她說完,車展把她擁進懷里,扯過被子蓋上。在這溫暖的氣息中,他很快睡著了。當他輕輕的鼾聲從她身后傳過來時,折磨又光顧了她。“就這樣跟他相處,不用面對任何事,不行嗎?”她得不出肯定的回答,輕輕地轉身,之后,車展咕噥了一句話,把她抱好又接著睡了。她看著車展坦然寧靜的臉,心里再次充滿愛意。“我必須跟你說一件事。”當他美好短暫的小睡結束時,她似乎沒考慮就說出了這句話。“在我心里還有一個人,認識你之后,他變得像影子一樣。我沒想到跟你這么快就……怎么說,就這么好了。但我不想騙你,我需要時間整理。”她越說越快,仿佛在擔心自己缺少勇氣說完。“我跟那個人沒什么,但在我心里他是點什么。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不想馬馬虎虎地對你。”“別說了,我都懂了。”車展緊緊地擁抱她,心里下定決心:無論她內心世界里有多少人,他都會努力站到最前面。“你需要多少時間我都給你,但我不會離開你。”車展看著丁欣羊的眼睛堅定地說。她也看著他,目光中更多的是驚疑。“因為我愛你。”他說。能被人愛,真好;能愛別人,更好。愛,如果能簡單直接,彼岸便不再是誘惑。大牛第一次求婚時,近三十歲,方式地點的選擇似乎隨便,實際上心里認真得不得了。大丫的反應不能說傷害了他,準確說變成了他心里的一塊硬結。他清楚地看到,這就是他們關系發展的障礙所在。他不知道這東西從哪兒來的,好像一開始它就存在;同樣他也不知道怎樣清除它。有一天,他給大丫留下字條,也許回避之后能找到辦法面對。大丫,我需要離開一段時間,但不是離開你。我要好好想想。我會給你打電話,你有事也要給我打電話。也許我們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拉開距離,看看我們兩個人的關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字條大丫看了幾遍,才相信這是大牛寫的而且是他的愿望。好久以來,她一直想這么做,但無法跟大牛達成共識。她受傷的那段時間里,以為該想的都想到了。與大牛復合后她發現,懷著恨和懷著激情一樣,什么事都想不清楚。現在,她再次把自己關了起來,讀書寫專欄想事情。幾天過去她發現,自己想的最多的不是跟大牛的關系,而是大牛這個人。她做飯時想起,大牛從后面摟著她,在她耳邊胡說八道;她早上醒來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滾向大牛的那一邊;她從外面回來時家的空氣不再是暖的了;在人前她想起大牛靠近她時的感覺:一方面她不希望公開場合跟大牛太親近,另一方面,她喜歡大牛非得這樣的固執和自己的不安。她一次也沒想到性,過去她曾覺得這是他們相互吸引的主要原因。一個傍晚,她被一句話提醒了:一個女人的正常心理,比她對其他女人的同情心還要罕見。“我是不是已經不正常了?”一個不是姑娘不是妻子不是母親的女人,夾在青春期和更年期之間!她跑到鏡子前面,愣怔地看著自己,鏡子里的女人其實不是很聰明,其實不是很善良,其實不是很寬容……大丫仔細地讀著自己的臉,好像剛剛看到自己的缺陷。臉上的肌肉像下班的人群,籠罩著疲憊,說不定從哪天開始就會突然松下去,就像那些下班的人遲早要退休一樣。“我將在沒準備好老的時候老去!”她被這念頭嚇了一跳。

雨停之后的那個晚上,大牛睡著了,仿佛聽從了老天的啟示,不再掙扎,不再抱任何幻想,日常生活頓時變得秤砣一樣,容不下想望。他得聽從邢姐的安排:按摩腿部肌肉,鍛煉手臂胸肌,吃飯睡覺,聽她匯報錢的狀況……大丫以最快的速度賣了她和大牛共同買的新房以及新家具。她把房款的三分之二存到一張卡上,連同一封短信一起交給了丁欣羊。“密碼是六個零。你交給大牛后囑咐他改密碼。”大丫到丁欣羊家之后,先交代了這件事。然后她說,她要出去一段時間,有個在云南的女朋友邀請她去小住。“你覺得這樣妥當嗎?”丁欣羊問。“離開讓你不高興的地方,肯定沒錯。而且我也不是不回來了。”大丫輕描淡寫地說,“這地方已經讓我痛苦了。”丁欣羊攥著大丫家的存折,心情很復雜。“走吧。這一年來,發生了這么多事,好像我們都到了多事的年齡。有時,我想,理解變得虛弱了。人該怎么做就得怎么做,別人是不是理解,你是不是理解別人,好像一點都不重要了。”丁欣羊突然覺得勸阻大丫毫無意義。“理解讓人溫暖。”大丫說。“但理解沒有主宰你命運的力量。”丁欣羊說,“其實,我眼前的心情并不是難過。我當然替你和大牛難過,但我羨慕你現在的狀態,像你說的那樣,離開一個讓你不高興的地方,去一個嶄新的地方,也許能開始一個嶄新的生活。新的見識,新的感覺,我都有點激動了。”她說著感動了。“人說,性格即命運,我看沒錯。我和你一樣,沒丈夫沒孩子,但我做不出你這樣的決定,盡管我向往這種自由的感覺。我不知道我舍不下的是什么?我幾乎一無所有,房子?我一天能在家呆幾個鐘頭?大丫,人多怕啊!不知不覺中就變了,變得沒有勇氣沒有想象,變得麻木,慢慢習慣無聊,跟痛苦相安無事,接著就老了。”大丫看著丁欣羊,想說點什么,又覺得不說也罷。她全身心地體會著丁欣羊的話,她的話在她臨別的時候,注入了一點詩意,大丫心里無比安慰。老友的理解,明天的遠行,未來的懸念……交織一起,把告別變得容易些。“你總是做讓我嫉妒的事。”丁欣羊說。“我慘的時候,你就不這么說了。”大丫說。“別說這個了。”丁欣羊說著又想哭。她們擁抱,兩人心里都明白,現在是大丫最慘的時候。“其他的拜托你了。”離開城市的那天,大丫把行李拿到街上,等出租車的時候,她看見街對面一個巨大的廣告牌:男人噘著嘴正俯身去親吻已經閉上眼睛的女人。他噘起的嘴像雞屁股,大丫沒看清被這廣告宣傳的產品,因為淚水蒙住了雙眼。她朝大牛所在的方向看了看,灰蒙蒙的空氣中,她只看見自己的淚水。她聽見一輛出租停在自己跟前,心里出現了短暫的幻覺,大牛趕來,責罵她不辭而別……他趕不來了,因為他殘疾了,殘疾到無法再愛的地步。“機場。”她告訴司機目的地。丁欣羊所羨慕的,在大丫動身之后,消失得無影無蹤。大丫的心再次被凄楚堵得滿滿的。飛機帶著她離開時,她問自己一個突兀的問題:一個人到底能愛幾次?我停止著,其實像死了一樣。伴隨著類似的思緒,朱大者再次被昆德拉所說的“輕”纏住,無眠,無欲,無求,無為,無不為。每天起床就是跟蛻掉的軀殼告別,像蛻皮的動物,無數層皮囊,呼吸停止的那一天將蛻完最后一層。他想這些亂事消磨時間。有一天人們發現這一層層皮囊根本沒包裹過所謂的靈魂,我會怎樣反應?他問自己,但不希望自己回答。朱大者給丁欣羊寫了一封信:欣羊,你好,想起一件事,還你日記時,忘了向你道歉,對不?不管怎樣,很抱歉偷了你的日記,但這行為是不是還有一點積極意義?有一天,人們對別人的隱私一點興趣都沒有了,我們的日子會更難過。那時,實現的將是薩特的預言而不是馬克思的:他人即地獄。近來,閑著無事,決定度一個“遐思假期”。想到一件事,想對你說說。我寫出來如何理解就是你的事了。對那些理不出頭緒的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忘記。回憶并不像人們想的那么溫順,誰老是在回憶過去,他當下的生活很可能就是回憶的某種延續。有一天也許會發現,錯誤的決定跟喜歡回憶有關。這樣的人永遠也不能真正開始一個新的生活。給自己一個機會,向前走,別總跟過去的垃圾糾纏,最后覺得自己跟垃圾一樣不新鮮。我不是說你像垃圾,我是說自己。我停留在一個階段太久,已經是垃圾。以上算是介紹教訓。看完信,丁欣羊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確理解了,已經被感動了。接著她在信封里發現一個小紙條,上面寫著:如果你被這樣的信感動的話,就沒指望了。“就太垃圾了。”丁欣羊自言自語地說著,心情輕松很多。她出門替大丫處理一些具體的事情,路上,再一次真切地體會了大丫走時的心境。這是痛楚的自由,但是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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