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 著 環球都8歲 皮皮

對于你這小小的黑子兒,那將是一個特定的”眼”——題記她聽見了聲音。她深起身,從他懷里掙出來。那聲音又沉又悶。她知道他一定把大門從里面鎖上了。她重新躺下。她看出他正盯著她,她蓋上被子。又聽見了聲音。這次,她沒動。他說:”你又要出去?””我不知道是不是巴妮。””今天我不舒服。”她下床穿衣服,他說可以不穿衣服,只要被上一件衣服,打開窗戶對巴姐說你不想去就可以了。她穿好衣服,對他說巴妮不在大門外。她一定回家等她去了。他閉上眼睛,用手一下一下地敲著腦袋。她飛快地打開大門,她真擔心剛才那聲音不是巴妮搞的。巴妮要是不在,她可沒別的朋友了。巴妮在。她坐在她家院子里曬臺上,抱著兩只兔子,樣子很憂傷。”你怎么了?”‘俄以為你不來了。我阿媽不在。””阿爸呢?”巴妮一閉眼睛一揚頭,一副陶醉樣兒。她總是用這個動作告訴別人阿爸喝酒去了。地跳上曬臺,抱過一只兔子,這時她說:”巴妮,我得回去了。今天你找胖子玩吧。他病了。””你哥哥?”她點點頭。”他像個鬼。是個戴眼鏡的白鬼。”巴妮呲牙咧嘴,拎著兩只兔子的耳朵吊在臉龐,大叫著發出一連串怪音。這個慢慢朝家走要去照顧哥哥的女孩兒叫紫杉。這個十六歲的女孩不介意比她還小五歲的巴妮叫她紫奶奶。就像她不介意巴妮說她哥哥像鬼一樣。她不喜歡哥哥為她取的眼下的這個名字。很害怕鬼不戴眼鏡,尤其是晚上。剛閉燈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可是過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就能看見這張白臉,白白的,鼓出來的兩只眼睛又黑又亮還動來動去的。只要這個時候他摸她,她推出汗呢。天漸漸暗了下來。到了晚飯的時候。她打開他屋里的燈。他把手從眼睛上挪開點看著她。她說她要去做晚飯了。他點點頭。她把放在床頭柜上的眼鏡遞給他,他戴上,又摘下擦擦,又戴上。她又聽見那聲音,又沉又悶。這是一間有二十八九平方米的大房子,像是庫房。它被分成兩半。其中有一半又被分成第二個兩半兒。一半兒小點的是廚房。另一半大點的是哥哥的臥室。三個屋子里有兩個屋子有床。大一點兒的房間里有一張小床,哥哥的臥室里有一張不大不小的床。哥哥躺在他的房間里。紫杉把巴妮領進屋里,沒想到哥哥坐在這個屋里,他熱情地招呼巴妮。她說,巴妮的阿媽出去了。”就在這兒吃飯吧。”巴妮扯著紫杉的衣裳跟進廚房。她們彼此做著鬼臉。巴妮說:”紫奶奶,求你做餅吧,就像上一次的那種。”她很犯難。”那就做餅吧。紫杉。”是哥哥的聲音把她們嚇了一跳。”巴妮,你肯定能找到嗎?巴妮,我們都離家這么遠了。你記著路,這么黑,咱們要是丟了,就全完了。不會有人來救的,誰也不知道我們在哪兒。”巴妮停住腳步等紫杉走近。紫杉四下張望。河嘩嘩響,在刮風,樹也響。她們走在一條公路上,公路的另一側是一片荒地。也許夏天會有羊群。”巴妮,我們出城了。””噢,紫奶奶,別怕,別怕,噢喚,別怕。”巴姐接著她的腰,不停嘴兒地喚喚。”別鬧了。我們順著這條路回去吧。我記著我們就是順著這條路來的。””我要找阿媽。””回去吧。也許你阿媽已經回家了。她根本沒去你說的那個地方。我也不信你能找到那個地方。回去吧。”‘舊去阿媽不在家。””阿爸在。””你回去吧。你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就會到家的。”她們繼續朝前走了。風好像比剛才大。因為河水和樹木的響聲比剛才大。紫杉突然跌進一個坑里,坑不深。她往前看,往前的路面堆滿了砂石。她突然明白為什么這條路上一直沒有車輛往來。巴妮攙起她,她們拐上一條礫石小路。小路兩旁是快要干死的草叢。草把小路擠得很窄。她們一前一后向前走,每次邁動腳步草叢都沙沙響。聲音越來越大,漸漸蓋過了河水和樹木的響聲。紫杉知道他們離公路遠了,而且小路是彎來彎去的,方向完全亂了。草叢變稀了,再往前一段草完全沒有了。出現一片開闊的礫石灘。她們坐下,望著礫石灘的遠處。巴妮說:”你怕那個鬼說你嗎?”紫杉沒回答,心里很茫然。”我阿媽一開始也不讓我姐姐晚上出去。可她偏出去。后來阿媽就對姐姐說你死在外面吧!””她死在外面了嗎?””沒有。她沒病不會死的。可我阿媽說她死了。我姐姐漂亮極了。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有時候沒病也會死人,是自己想死。””你是說你,還是我姐姐?””都一樣吧。””不一樣。你沒有阿爸阿媽。我們這兒沒人跟哥哥住在一起。每個房子里都有阿爸阿媽。你和他分開算了,那鬼又不是你的親哥哥。”老頭盡管老了卻是一個很漂亮的男人。紫杉總是在每天早上看見他。她去小街對面的鋪子買一個北京人炸的油餅。她不知道老頭這時候是去上班還是去喝酒還是去干別的什么。他穿得很整齊,不像晚上。晚上他總是讓人攙回來。攙他回來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由此猜想他不定在一個地方喝酒。老頭臉都喝腫了,褲子勉強掛在身上,上衣亂七八糟系在脖子上。巴妮很怕她這個阿爸。紫杉也怕。只是紫杉從沒對巴妮說過她阿爸是個很漂亮的男人,他的眼睛是凹進去的。像那個派克。巴妮似乎不懂凹過去的眼睛意味著什么,因為她除了阿爸喝酒沒對紫杉提起過別的。巴姐家住的是一幢獨立的房子,很厚的墻,房門前是一個面積不大種滿花草的院子。房子的結構很特別,從南到北緊連著三間,仿佛是一個沒有窗戶的長走廊被門割開。紫杉沒去過第三間,它太深。她總是在院子里的曬臺上同巴妮在一起。巴妮住第二間,這是巴妮說的,紫杉只去過一次。而在紫杉看來巴妮似乎一直在曬臺上。星期六紫杉可以出來很久。家里有客人。她推開巴妮家的院門馬上又關上,她看見老頭站在院子里。”進來。找誰?”院子里傳出來的聲音很大。紫杉重新推開門,還沒等她說話,老頭又大叫一聲。巴妮從屋里隨著喊聲飄出來。接著她被巴妮擁出門外。”你怕了。他不喝酒就是要這樣喊的。””巴妮,昨晚你阿媽回來了嗎?””紫奶奶,我阿爸讓你跟我一起去西街買酒。””你阿媽回來了嗎?””你別再提我阿媽。””去西街什么地方?””你跟著我就行了。””好吧。””我阿媽她在家,你見過我阿媽嗎?””我好像見過。我記不清她什么樣。”西街是一條石板路,路兩旁有彼此相接的舊房屋。白天這些臨街的房子都是鋪子,什么都賣。晚上都上厚厚的門板,街里很靜。巴妮敲門,聲音傳出好遠,沒人開門。巴妮后退幾步朝這幢房子的二樓窗戶張望。淡粉色的窗簾里燈光很安詳。好像沒人。紫杉回頭發現自己身后有一個水泥電線桿,上面那盞路燈閃著藍幽幽的光。門過了很久吱吱嘎嘎地開了,探出一張泛青的老臉,是路燈的緣故。巴妮和紫杉隨著老太太進去,門重新關好。紫杉覺得自己下了一個很深的臺階,險些摔倒,屋里的地面果然很低。”上樓吧。”樓梯在屋子的西北角。老太太把毛披巾扯到頭上,用手在頜下指緊,突出的面孔像被精心雕琢過,皺紋走向很特別。紫杉跟在巴妮后面上樓。老太太就著燈光看著巴妮放在桌子上的錢。錢旁邊放著酒桶。樓梯是木板的,踏上去聲音很小。巴妮上得很快。紫杉倒吸一口涼氣,一個熱乎乎的東西觸到了她的腰部。她回頭,在她目光下老太太安靜地把手從紫杉的腰部慢慢挪開。走到那個很明亮的房間門口,紫杉回頭,身后什么都沒有。她很惱火。就是巴妮剛才從外面往上看的那個房間。窗簾的顏色從里面看要比外面深些。巴妮讓紫杉坐下,她自己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東西放到嘴里嚼起來。那東西似乎很硬,嚼得有些費力。房間里沒有別人,靠墻放了一溜很舊的黑色木椅。椅子很漂亮,椅背上雕出花朵。紫杉把目光挪到墻角,緊貼木椅放置一個只有兩扇對門的大柜。柜子上有一個很大的鏡框。鏡框里的照片有些發黃,是一個很妖冶的女人的全身照。這時候,巴妮捧過一個盒子。盒子外面包著的東西好像是蛇皮。巴妮很突然地把要開的盒子朝紫杉臉前推去。一個又硬又驚的東西碰貼了一下紫杉的臉,又落回盒子里,發出一個輕輕的響聲。巴妮把盒子里的東西放到手上讓紫杉看。是一塊四方銀錠,上面鑲著三顆牙齒,牙齒呈戾形分布。巴妮重新把它放進去,扣好盒子。紫杉看見她把盒子放到剛才拿吃的那個抽屜里。巴妮回身對她說,這都是真的。”是誰的牙齒?””是真的牙齒。”說完她朝紫杉輕松地做了一個鬼臉。紫杉心里一下子平靜好多。老太太像是一張沒有重量的絹紙,紫杉盯著看了好久,認定站在鏡框左邊的就是剛才把熱乎乎的手放到她腰上的老太太。她想不出這個房間可能有幾個門,也許她太緊張了。”走吧,酒裝好了。”老太太說完源了紫杉一眼,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深深地陷在一堆皺紋里。巴妮急急忙忙整理著剛才從抽屜里拿出來的東西,然后她朝紫杉一揚手,紫杉起身跟在她身后。老太太、巴妮一前一后撩起市簾從另一個門走出去。紫杉記住那個門的位置,便來到柜前,湊近那個鏡框,近看照片的那雙眼睛更大了。”下來吧。”樓下傳上來的喊聲嘶啞低暗。紫杉去撩布簾想從剛才她們出去的那個門出去。她一定著急了。她摔倒了。她的一只胳膊觸進布簾。她很快就把那只胳膊縮回來,從另個洞開的門下樓,隨巴妮來到街上。她們沒有向老太太道別。老太太似乎也不需要這個。她們剛剛邁出那幢房子,身后便是閂門的聲音。”巴妮。”巴妮放慢腳步等紫杉趕上來。”我剛才摔倒了。””那你為什么不跟我們一塊下來。樓梯總是很黑。””我是在房子里摔倒的。””地板上蠟了。””我摸到一個腦袋。是隔著布簾。””巴妮,你聽見我說了嗎?””我們快走吧,我阿爸等急了要罵我的。””我真的摸到一個腦袋。是我摔倒時無意摸到的。””也許那里面有人睡覺。我們快走吧。””那布簾遮住的是床?可是巴妮我摸那個睡覺的腦袋,應該有什么聲音,叫一聲或者哼一聲。什么動靜都沒有,是不是個死人。只有死人你碰他臉他才會沒有聲音。””算了,你要是不急,我先走了。”巴妮有些費勁地拎著酒桶小跑起來,紫杉望著她的背影,第一次覺得巴妮是個可惡的東西。紫杉回到家里,倒在自己的床上。她把脖子上的毛衣扯到胸前,翻動著盡量讓自己躺得舒服。屋子里彌漫著煙臭味。”杉。”他坐在床邊,鏡片在黑暗中發亮。”和巴妮去哪兒了?客人們剛走。”她沒回答。”巴妮一舉一動都那么夸張,看著讓人累得慌。她怎么會喜歡跟你在一起,你們完全不一樣。””也許因為我傻,可以唬來唬去的。””你怎么哭了,鬧點別扭值得這樣嗎?”紫杉掀起毛衣扣到臉上。”紫杉,你已經不小了。已經很大了。你自己知道嗎?””我多大了?””十六歲了。””我知道了。””還有你不知道的。”他像只猴子跳起來,打開燈。”我要幫你考上一個大學。”他很激動,兩只手絞在一起,走過來走過去。紫杉看著他。她有一種新鮮感。她從前從他嘴里聽過類似的話。她從本多想。因為這些動聽的話總是說在人最容易忘卻的時候,也因為太多次的重復。就像一種反射,她覺得自己有些緊張。他壓在身上,不管她像只快死的小鳥一樣發抖,不管她出很多汗,他一切都不管,大聲說,”我要送你去上學。”仿佛她對他的所有不適都可以在此話中消融。紫杉漸漸習慣了這一切,也習慣了聽那句話而不多想,她知道她遲早要睡去,忘掉一切感覺,像走入死亡一樣走入夢鄉。而現在是什么時候?太陽在她和巴妮買酒的時候已經落了。屋子里有燈光,他穿著衣服在那兒興奮地說著。他沒有像被一樣蓋在自己身上。這不是夜里。她沒有出很多汗,她安靜地躺著,巴妮回家了,她阿爸已經醉了。這不是白天,這是晚上。第一個沒有欲望。崇高而偉大的晚上。”我要按我的主意去做。以前,我說愛你你還不懂,現在我真的愛你,是一種重新開始的讓我自己也詫異的愛。我要送你去上學。我要寫信給你還要去看你。讓你看清我,也開始愛我。然后,我要娶你做妻子。從此,我們開始一種新的。藝術的生活。你看,我多像個夢想家,就這一次,做個夢想家。不過,為了保證功課,你不能再和巴妮一起玩了。”她聽得那么真切,她不能再和巴妮一起玩了。在這個晚上哥哥和巴妮都那么奇怪。日子過得很快,紫杉也漸漸地喜歡學習了。她有時去巴妮家,在曬臺上跟巴妮跟兔子一起呆會兒。她們沒再出去。巴妮似乎更加憂傷了。紫杉問過她為什么這種樣子,巴妮不回答,只是把腦袋拼命地搖來搖去。有一天紫杉對哥哥說,她說把頭發剪短,哥哥很爽快地答應了,也答應了她找巴妮一塊去西街理發。西街是一條石板路,路兩旁有許多岔路,外地人永遠搞不清楚每條岔路通向哪里。巴妮和紫杉看也沒看就拐進了西街上的一條岔路。巴妮非常肯定在這條岔路的第四個彎上有一家理發店。每一條岔路延伸進去的世界都很誘人。行人稀少,房門緊閉,充滿陽光,異常地安靜,像是隨時都要撰寫的故事。紫杉把自己當成了主人公。他們都穿著樣式很特別的黑色皮夾克,站在一個門洞前,在巴妮和紫杉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時,他們定定看著這兩個女人,然后看著她們一步一步從面前經過。紫杉幾乎認定要發生什么,認定那三人男人認定她們這時候經過妨礙他們秘密商定的計劃。她加快腳步,隨時提防那只突然搭在她肩膀上的大手。走到第三個彎兒時,紫杉迅速回頭看了一眼,三個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個靠在門洞旁,正朝紫杉的反方向看著。”剛才那些人大嚇人了。””有什么怕的,他們就那樣。””他們是誰?””我也不認識。”她們找到的理發店是一個胖女人開的雜貨鋪。門口支起的攤床上擺著煙糖。外面陽光很強,胖女人坐在門里,像一幅低調油畫。巴妮招呼胖女人出來,指著紫杉對胖女人說紫杉要理發。胖女人費勁地站起來來到陽光下仔細瞧了紫杉一陣。她像在審量她配不配讓她給理發。紫杉友好地笑笑。屋子里光線很暗。紫杉等眼睛適應以后打量了一下周圍。地面和墻壁都是木板的,都涂著紫紅色油漆,看著不舒服極了。巴妮又像到了熟人家里,東走西逛,摸摸看看。看起來,胖女人一點兒也不介意,她正忙著呢。胖女人端來一盆水,黃色的銅盆很淺,水很清澈。紫杉坐在中央的方凳上,胖女人很麻利地把一塊很骯臟的白布披在紫杉胸前。白布散發著濃膩的香氣。胖女人自己也圍上一個帶口袋的圍裙,口袋里插著理發刀剪。胖女人解開紫杉的頭發,皺皺眉頭,然后她拉開橫在紫杉面前的簾子,露出一面鑲在木框里的鏡子。紫杉從沒見過這么大的鏡子。它充滿了整個墻垛。墻垛兩面各是一個狹長的空間,紫杉在想也許是兩扇門,紫杉從鏡子里可以看見自己和胖女人還有胖女人屋外的攤床。”要什么樣式?””短了就行。”巴妮不知道從什么地方竄出來,給人感覺她對這個地方熟極了。她站在鏡子前面歪腦袋照看,又從鏡子里看紫杉和胖女人。最后她又跑到鏡子底下,用手摸摸鏡子,手上的熱氣留下的印跡隨即又消失了。她又用食指敲打鏡子,鏡子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是金屬發出的聲音。胖女人制止了巴妮,巴妮離開。胖女人用鋼盆里的水浸濕了紫杉的頭發。開始梳理。紫杉看不見巴妮,偶爾從鏡子里看看胖女人。胖女人用手掐住紫杉的頭發對她說:”這么長行吧。””行。”胖女人掏出剪刀開始剪。紫杉這時目不轉睛地看胖女人,起初是擔心頭發,后來她發現胖女人心不在剪頭上,總是往她們右側那段鏡子反射不到的地方張望。胖女人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看著不舒服,給人沒安好心的印象。”巴妮。”紫杉喊了一聲。”她就在那兒。”胖女人依舊笑著,好像此時此刻巴妮正做一件中她心意的事。”在哪兒?在這個屋子里嗎?””在,就在那兒。””巴妮。”紫杉喊得更響了。”我在這兒。”是巴妮不耐煩的聲音。巴妮沒有過來。紫杉又從鏡子里望那胖女人。胖女人低下眼皮擺弄頭發,收斂了笑。紫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有種被愚弄的感覺。頭發剪短后,胖女人要為她把頭發削薄些,紫杉拒絕了,她要胖女人把底部剪齊,胖女人做好紫杉要她做的事站到一旁。紫杉從鏡子里左右看看自己的新發式,動手解開圍在身上的那塊骯臟的白布。胖女人走近幫她打掃殘留在脖子上的碎頭發。紫杉付錢后,胖女人端著銅盆過去了。紫杉終于看見了巴妮,巴妮背沖著她,從木板墻上的一個孔朝另一個房間窺視。她拍拍巴妮,巴妮慌忙轉身,是一個二分硬幣大小的小孔,巴妮看見紫杉注意它,連忙用頭擋住。”你在干什么?”紫杉問。”讓我看看里面怎么了。”巴妮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不動,蹲在地上頭高昂著。紫杉走近巴妮,胖女人說:”你們該走了。”她們離開胖女人的鋪子,外面陽光弱些,紫杉忍不住又問巴妮從那個小孔往里看什么,巴妮笑嘻嘻地說沒有什么,紫杉說巴妮已經把一只眼睛塞進孔里了,沒有什么為什么要看,巴妮說她把眼睛塞進孔里以后就閉上了。紫杉參加高考以后的日子過得不快也不慢。她很少對人提起考試的事,似乎她并不盼望現有的生活發生改變,然而事實說明并非如此。那天當她第一次收到寫著她名字的信時,她哭了。信封里裝了一張油光光的紅紙,是師范學院的通知書,通知書背面印著燙金字:歡迎你,未來的人民教師。當然,她哭也許是因為另一個緣故,她第一次收到信,而只有那個把信給她的老頭兒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亮晶晶的淚珠從臉上摔到地上。他仿佛聽見了那淚珠炸裂的聲音,眼睛一眨一眨的。紫杉走了。——她沒有回家,她第一次敲門沒想巴妮是不是在家就推開了她家的院門。曬臺上是那兩只兔子。在走進第一個房間,沒有人也沒有聲音。陽光被大塊陰影分割,散布在各處。她走進第二個房間,沒有陽光,光線隨著她身后慢慢合攏的消失了。她聽見門輕輕碰合的聲音。她站在那兒,讓自己的眼睛逐漸適應。她沒看見什么,因為什么也沒有。她推開第三個門之前,她有種預感:第三個房間有人。她被絆倒了。頭很重地碰到了硬東西上,眼前立刻出現了許許多多閃爍不停的小星星。她看著它們忽遠忽近,像睡著了一樣失去了知覺。她醒過來的時候胸悶極了,她想嘔吐。她竭力翻身,身體被壓住了,她摸到一個碩大的頭顱壓在她胸上。也許是她的觸摸恢復了另一個人的本能。她覺得那個碩大的頭顱隨著一陣蠕動更加逼近她的臉。首先是味道不對,她幾乎被窒息了。她轉過頭吐到地上。她慶幸自己剛剛剪短了頭發,她受不了頭發沾上股東西。她似乎看見了那只手朝她的臉伸過來,她輕輕躲閃,那只手觸進了她的嘔吐物里,她聽見了那微微的聲音,頓時,她充滿信心。她在做女孩兒的年齡做了女人,因為她倒霉吧,因為沒有阿爸阿媽。只是在這時候她不想抱怨,她知道她有能力不讓自己遭第二次罪,以往的所有經驗讓她在一個瞬間里決定叫那些不該發生的事不發生。她不能讓自己恨自己。她動手了,她伴隨著那聲短促的叫喊站了起來。在她離開這個房間的途中,那只從嘔吐物里挪出來的手扯住了她的褲子。那只手在她的大腿外側像一把絕望的鉗子。她習慣地張開手臂,為了不致摔倒,跌進那堆嘔吐物中。而那個發亮的硬東西就是在這時候被她提進手里的,仿佛有人在暗處關注著這一切。她認定自己做對了一切。她像撫摸一張可愛的臉一樣撫摸潤滑的酒瓶,在那只手第二次用力,她的褲子發出撕裂聲的時候她又動手了。綠色的玻璃碎片或者是白色的玻璃碎片像落雪一樣飄過那雙深深凹下去的眼睛。那雙深深凹下去的眼睛像美麗的泉眼淚淚地流涌著。真的這樣么?也許不。她是把酒瓶砸在額頭上的,盡管她記不清那額頭的形狀和特點,因為總是有太多的頭發簇擁在那兒。她覺得不重要了。讓所有愿意變化的東’西在這片黑暗里變吧。她覺得不重要了。她輕巧地用衣袖擦掉滯留在嘴邊的污跡,這是她在這片黑暗里做的最后一件事。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出所有的門,在白茫茫的太陽下想著那雙深深凹下去的眼睛,它們那么美麗那么混濁那么閃爍,它們意味著什么?太陽多好太陽從來都沒這樣好過太陽真是太好了只有太陽這么好。”巴妮,你每次去找我怎么弄出的聲音?你從不敲門,那聲音又沉又悶。”舊妮,我也許就要離開了,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是你的朋友。你讓我看了你的那個傷疤。你說你是不會讓別人看的。我摸它們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們做了朋友。”我用屁股撞門。我屁股上有很多肉。”紫杉笑了,巴妮也笑了。紫杉再也想不起來另一個話題能使自己開心,也使巴妮愉快。她隱約知道她會走的。”巴妮,那天晚上從我們家吃完餅出城去的那地方是哪兒?那天風真大,回來我就感冒了。荒草灘頭上的石頭房子好怪喲。””那是墳地,房子是看墳人住的。””在這兒怎么會有墳地?””是烈士陵園。我以前去過好幾次,老師每年都讓去。””可是巴妮,那幢石頭房子明明有樓梯是個兩層的,樓下怎么沒窗戶?””不知道。””你認識看墳人嗎?他是不是特別矮?你忘了樓梯上的那個小門那么矮,門口蹲的也不是狗。你記得吧,門口蹲著一只山羊。你上去摸它時它還’咋’地叫了一聲。你以前去也是山羊嗎?””不知道。””可后來你進去了。你出來什么也沒說就讓我跟你回家。你阿媽在里面嗎?””我沒進去,那里面沒人。””可有燈光。””我沒進去。我趴著往下看了看。””往下看?下面沒有窗戶,燈光在樓上窗戶里。””這有什么,燈掛在房頂,窗戶在上面太陽也能照進去,家家戶戶都這樣,人在下面。””會不會還有?””沒有。””你阿媽到那兒去干什么?””她不在。阿爸說我沒有阿媽。”‘哦見過你阿媽,有一次她在你的曬臺上大聲哭。””我阿爸說我沒有阿媽,她瘋了,她會掐死你的。”巴妮彎屈著手指朝紫杉伸過來。紫杉抓住她的手腕,把它們緊緊握在一起。巴妮瞪大眼睛。”太疼了。”紫杉依舊握住它們,并且不斷用力。”你是鬼。”巴妮再一次大喊起來。紫杉放開巴妮轉身離開了。(她似乎稍稍懂了一些從前一直不懂一直讓她心煩的事情。她是相信巴妮那絲毫沒有發育的Rx房,進而才相信巴妮是個孩子。孩子不懂或是懂她要弄清楚的事都可以,至少有一件事是從那兒開始又回到那兒的,那就是巴妮的傷疤開始了友情也結束了它。)”你是短頭發鬼。”紫杉心平氣和地微笑了。(哥哥是白臉鬼,我是短頭發鬼,巴妮要告訴我她也是一個有傷疤的鬼,一切都像童話那樣美麗。)紫杉回到家里。當她發現哥哥逼近她要親吻時,才想起通知書,她在外面耽擱得太久,那張紙在她手里變得很輕。仿佛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她把通知書放到桌上,她第一次抱住他,讓自己在他懷里很溫柔地停留一段時間,好像她做女人的生涯是從這一刻真正開始的。”決定去嗎?”她再一次想起太陽。她來到外面,閉上眼睛,太陽在另一個世界里留下一片光。她盡情地享受它們,覺得愜意。在那個紅光閃爍的世界里,她想著她要說的話,該怎樣對站在她后面的那個男人說她已經決定走了,絕不會留下來。因為這里的一切她都無法走進,永遠也走不進。她睜開眼睛,讓圍攏她幾年的白墻把眼刺疼,等它們流出淚來,然后擦干。她笑話自己剛才那些不實際的念頭。在她掏手絹的時候她意識到眼下她最該做的一件事是對站在她身后深情矚望她背影的那個男人說——他們的緣分到此了了。

一有一個院子。院子西面有一幢黃顏色的四層樓。樓的兩側分別有兩個一米五左右寬的鐵門,分別叫做南J對以〕。院子很大,院墻很高。在院子南面和四層樓相距一米五遠的地方有一溜紅磚平房。人們管黃樓叫世界大公廁。還有一群八歲的孩子。還有一個瘋子。還有一個老奶奶,后來她死了。還有一個小孩子長大了。還有一個剛搬來不久又搬走了的作家。沒有了。故事發生在一個寂靜的午后。沒有太陽。云層很薄。成了”耗子”的孩子已經藏好。”貓”懶洋洋地靠在紅磚平房的山墻上,對著山墻懶洋洋地數數。”貓”叫大娃,是個腦袋偏大,肥肉偏多的男孩兒。——古老的貓抓耗子游戲。兩只眼睛干脆長到了一起。雖然隔了一個鼻子,也令人喪氣。前面兩個,后面一個也沒有。如果腦袋后面的頭發叢里能再長一個,即使前面一個也是好的。大娃把眼睛閉緊,鼻子在墻與臉中間成一個薄片兒。他飛快地數完五十個數。怪叫一聲,顯示信心。他像以往一樣,迅速轉身,摸摸鼻子,提提褲子,四下觀望。他看見她呆呆地站在那兒。他奇怪她怎么能不發出任何聲音。大娃走近她,她蒼白的臉色看起來不舒服。”想玩嗎?”她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她輕輕地笑了。大娃跑了。立刻,一群過得硬的”耗子”像飛回蜂窩的蜂群,貼到紅山墻上。歡呼聲扯破了寂靜的午后,聽得出它們發自肺腑。站在一旁的叫二羊的小姑娘貪婪地看著她們,眼睛轉疼。使她激動的孩子們的歡叫聲充盈了她每一根血管,改變了循環速度,她的血第一次像小河水一樣歡快地流淌。她的臉有些發紅。大娃有心事,只抓住了一只跑在最后的也是最小的”耗子”。二羊心里一顫,仿佛被抓的是她自己。大娃指著二羊,好半天才說:”算她一個。”你找不出比她更笨的,不算。你要是找出一個比她更笨的,就算她。她有昏病,一動就昏。她媽不講理。她還沒爸。她太胖了,地上土多,饒了她吧。二羊低下頭,孩子們看見她的眼淚重重地摔在地上,被塵土湮沒了。大城:”算她一個。”沒人再說話,大城說的算。以后,是以后的事。”我不玩了。”小娜在女孩中頗有地位,她以自己的方式提出抗議。二羊走了。她終于什么也沒說。她只是為自己難過。二后來發生的事當然也有大城。小娜,還有大娃,是悄悄離開人們的二學承擔了全部后果,而全部后果也不過是一個變形的小手指。三要說的那位女作家住在我家隔壁快兩年了。我從未見過她,我常不在家是個原因。有時在我家能聽見從墻里透過來的笑聲。她的笑聲很憨。我想她一定是有客人。令我驚訝的是她是坐著輪椅車給我開門的。當我看見兩條粗壯的腿在輪椅上不安地蕩來蕩去時,我簡單地說明了來愈,準備告辭。她把掛在輪椅上的紙箋扯到腿上,上面也掛了一根鉛筆。她寫道:”請原諒我不能說話。我不想對你的小說構想發表意見。寫小說總是想歸想,寫歸寫。那個瘋子真有趣。我寫過他,那篇小說去年發在一家由瘋子當主編的雜志上。現在這家雜志正瘋著呢。你不想寫愛情,你認為瘋子不該有那種東西?”我點點頭。她把紙遞給我。”我真心羨慕瘋子所沒有那一切。”她點點頭,她的神情好像突然發現了我的偉大之處。我知道她在嘲笑,卻不想多說。四二羊最先看見的是那張又黃又大的方臉。她沒想到神著大步,向她逼來的是一個人。她沒見過一個人有這么黃的臉。后來她問別人,他沒有肝炎。也是后來她成了醫生,知道肝病患者有些就該有這樣的膚色,跟黃色人種沒關系。她站住了。她看清楚已經退到眼前的是個人,是個穿著黑衣、黑褲、黑布鞋的男人。她覺得事情不好,想跑腿軟了。黑衣人揪住二羊的前襟拼命搖晃。二羊大叫一聲。叫聲提醒了孩子們。他們像一群被洪水追趕的小羊,困惑地涌向南門。南門仿佛是誰一的通徑。盡管沒有死的威脅,孩子們還是忘了,南門對于他們來說,實在太窄了。可憐的一米五。他放開二羊,跑向南門。二羊呆站在原來的地方,所有的害怕都醒了。她望著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家門,一動不動。跑在前面的兩個孩子出了南門,上了大街。后面的孩子透過騰起的塵土,也望見了街上的柏油馬路。所有沒有擠出南門的孩子都加快了腳步,拼命往前撲。門被堵死了。后面的孩子罵前面的孩子,有的像二羊一樣大叫起來,掙扎地向前涌。中間的孩子倒了,沒有倒下的馬上踏過去。被踩的孩子大聲呻吟,叫聲傳到沒有行人的街上,再也不能喚起同情。小娜被塵土嗆得咳起來,她踩著一個又一個柔軟的小身體向前奔。她張著兩臂尋找平衡。她一時想不起腳下跌的什么,她只是抱怨腳下的路這么難走。她的頭撞到敞在一邊的鐵門上。她大叫一聲。她聽不見自己的叫聲跟一直充盈在耳的各種其他叫聲匯在一起,對她來說聲音屬于另一個世界,她只感到被撞的地方疼得厲害。小娜逃到街上。五和往常一樣,我沒敲門就進去了。門在我身后無聲無息地掩上了。她坐在窗下的破木椅里。她在看我。陽光掠過她的頭頂,射向對面的墻。墻上是一九八二年的六月——悉尼大歌劇院。我看著她頭頂上的幾根頭發閃著銀光,像榕皺的錫紙罩住了頭皮。她的嘴向回癟著,一定沒牙了。她是大娃的奶奶,一個人住。我們都叫她奶奶。她向我招手,伸出的手臂只有骨頭。她摸著我濃密的頭發。摸了好久,不肯放手。我看著她的腳又小又尖。我說:”奶奶,要搬家了。”好久,她說:”我不搬。”我說:”不搬不行,奶奶。”她說:”我九十六了,不搬行。”說完她冷笑一下,緊閉的雙唇微微張開。她的確沒牙她說:”他也出來了。”然后繼續摩拳我的頭發。”誰呀?奶奶。”她揚揚頭。我從窗戶望出去,瘋子坐在院子里的樹樁上。黃黃的方臉,一身青衣。我吃驚的是時間在他身上竟沒留下痕跡。十七年前他就是這個樣子。”他多大了?””四十了。””他好像一點沒老。”我依舊望著他。”他是瘋子。””他也搬嗎?””我不搬。我九十六了。他該搬。”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于是沉默了好久。奶奶打破沉默,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一點兒也沒感到吃驚。”那年他七歲。現在那個工廠沒有了。原來也不是什么工廠,是工廠的倉庫。大娃爸也一塊去了。后來我揍他,他說那里面都是瓶子。是那種薄玻璃的奇形怪狀的瓶子。他說不是他偷的,是小瑜。他只是幫忙拿了回來。不要說孩子們,就是我活這么久也沒見過那么稀奇古怪的瓶子。爺爺把瓶子都摔了。他跟大娃爸同歲,剛上學三個月,他從里面往外遞,別的孩子接過來放到麻袋里,打更的來了。外面的孩子都跑了。他剛跳出來就被抓了。那打更的又把他關進去,關到第二天天亮。””他爸媽見到他的時候,他瘋了。他媽不知道他瘋了,她不信自己的兒子瘋了。他哭著求老師沒用。從那以后就不再上學啦。帶他去醫院才能看他幾眼。聽說他在家鬧,什么都干。”奶奶抬手摸摸自己已經曬紅的腦頂,看看我再看看窗外。瘋子小偷走了。”我已經好幾年沒見著他了,今個兒一看還那樣,不像幾年沒見著。””他不出門看病?””他媽說他的病好啦。””什么時候?””就是那次。””那次大家以為他被氣死了。””抬到醫院,大夫說他沒病了。””那他怎么不出門?他臉還那么黃。””他不愿意出門,我也不出門。”六我幾乎認定瘋子都是神。七二羊是前面那個斷斷續續一直沒有講完的故事的主人公。二羊把它從頭至尾看過一遍。她傷心因為她猜到結尾一定那樣處理,就像她經歷的那樣。她說但愿她以后沒有過的日子不會因為這個故事的結尾注定永遠倒霉。她哭了,我也哭了。任何美好的愿望都透著對過去或將來的無限恐懼,真誠待催人淚下。八二羊不知道為什么,從她眼前跑過去的孩子,眨眼間又朝她跑過來。她聽見有人對她喊,她想一定是喊她也跟著跑。她跟過去。孩子們再一次涌向南門。二羊始終落在后面。瘋子在她身后五大步遠的地方大踏步前進。二羊拼命跑,希望改變這種局面,她與瘋子相離最近。到了街上,跑在前面的孩子毫不猶豫地又沖進北門,一個瞬間,馬路上便只有二羊和瘋子。二羊跑瘋子走。北門前騰起的塵土,漸漸落了下去。二羊命令自己一直向前,她以為瘋子會朝人多的方向追。她不明白為什么還要再跑回北門。難道有這個必要?但是塵土剛剛沉落的北門還是把她帶進去了。落在后面與單獨一個人,她更害怕后者。二羊站在門口,院子里空蕩蕩,看不見一個孩子,寧靜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她拉開敞在一邊的鐵門,她藏起自己。她沒有別的辦法,似乎只安排了這樣的結局。瘋子走進北門。陽光頑強地沖破薄薄的云層,發出燦爛的光芒。鐵門的縫隙間漫出一片耀眼的粉光。他關上門,一個粉色的小姑娘看著他。時間和太陽一起凝固了。一只又黃又大的手伸了過來。手在二羊眼前越來越大。她感到心在緊縮。她伸出手,手伸向眼前的黃色物體。這個下午有極好的陽光,盡管極好的陽光是幾分鐘前剛剛呈現的。二羊尖厲的叫聲像無家可歸的浪兒,在空蕩蕩的院子里飄來蕩去。奶奶出來了,奶奶說那簡直不是人的動靜,太慘了。叫聲一點點弱了下去,使人產生錯覺,以為叫的人已經死了,不然會一直叫下去的。大娃奶奶出來的時候,瘋子走了。二羊站在原來的地方,手端在眼前。奶奶拍拍她的臉蛋,她哭了。哭聲很小,抽抽噎噎。奶奶把二羊肥胖細嫩的小手放到自己干枯的掌心,二羊突然大哭起來,她的小指被弄斷了,它脫離了整體,優雅地指向奶奶身側的四層黃樓。奶奶笑了,似乎有些滑稽。九我還是早在幾天前就動手開始我的創作了。我很不自信,可以說所有已經寫下的文字都是在懷疑中完成的,我害怕自己獨自一人走到歧路上去。我不在的時候女作家送來了雜志,我翻開疊起的那頁。有一段被紅筆畫上了。”難道他就不該有七情六欲嗎?難道他和你和我不一樣嗎?難道他沒有權利享受我們正在享受的一切嗎?難道愛情就該不屬于他嗎?”這本雜志還放在我的舊紙堆里。有一天下午我看見女作家從瘋子家出來。瘋子送到門口就站住了,瘋子不說話,女作家回身招了兩次手。這時我想起我看過的一部美國電影,女主角經常躺在棺材里。這也許都是一回事。難道我錯了?難道我太殘酷了?難道女作家愛上了瘋子?我終于沒看那個故事。那段紅筆畫過的文字讓我覺得幾年前我已經把那些故事讀盡了。雜志再也還不回去。我不能再見到女作家。十奶奶病了。我去的時候她躺在床上。她說她沒病。我說病也許好了。好半天,我們找不到合適的話說。我想起把帶來的慰問病人的罐頭什么的拿出來。這時她說了一句話,我笑了,就像奶奶當初笑二羊那根被折斷的手指一樣。她說:”我要死了。”見我笑了,她也笑,就這樣死的事被擱到一邊去了。”奶奶,瘋子有老婆嗎?””沒聽說。””沒聽說還是沒有。””沒有。”她反問我,”問這個干嗎?”我笑著搖搖頭。她說:’你們下鄉那陣子,搬來一家三口。””有個女兒挺漂亮的?””對。那個女兒是啞巴,她爸爸媽媽挺古怪,不大跟人說話。””怎么了?””小瑜也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那姑娘見人總是笑瞇瞇的。做活計也是好手,不像大娃媽那些讀過書的局也不會。大伙兒都想到小瑜了。又不知道咋跟姑娘提。盼著小瑜出門,老人們說要是一家人,看一眼就妥。小瑜半年沒出門。””后來呢?””后來姑娘的爸爸死了,娘倆兒搬了。””搬了?”奶奶扭頭看著我,那眼神好像在問。’你還想說什么?”十一她先后嫁了兩次,有過兩個都很好的丈夫。她有三個兒子,如今兒子又有了兒子,動遷辦公室的人來動員她搬家。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那些人對她說,老太太,搬家住新房晚年享福吧,這兒要蓋大銀行。你也該積極配合,建設社會主義嘛。后來,他們就動手搬她的東西。東西很快就搬空了。他們要把老太太抬出去,放到陽光下,他們說,陽光一照她就能睜眼了,他們大聲說,別裝了,老太太。閉眼睛也得搬,不搬不行。他們湊近她,眼仁已經模糊了。他們摸她的脈跳,什么都沒了。他們向領導匯報說一個老太太的死與他們相關。領導請來法醫。法醫說兩天前老太太就過去了。他們說這法醫真好,既會辦事又幽默。我想起奶奶那雙眼睛,它閉上了,但好像還在問我:你要說什么?我終于無話可說,奶奶死了。十二老師把所有在籍的孩子都分到學習小組。學習小組設在房子大的同學家。我提出不參加學習小組。老師對我提出的不參加課余小組學習的理由進行了無情的嘲弄。她說,是人都怕瘋子。我坐在座位上,老師站在講臺上,同學們望著老師,老師在醞釀。她生氣時更漂亮,因此不放過任何一次機會。她終于像河一樣說開了。我站起來,離開座位。我不想讓她繼續說下去。我一步一步地靠近講臺,這也許是我可憐的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教室里突然靜了。我站住,站在老師面前,像電影里英雄掏槍一樣沉著,慢慢地抬起右手,一個變形肌肉組織萎縮的小手指使全班女生和膽小的男生閉眼了。我記得老師也使勁會上了雙眼。她閉著眼睛對同學們說可以放學了。從這時候,我明白了老師的話:是人都怕瘋子。我獲準不參加學習小組。十三沃安是新搬來的。他瘦高個兒,臉很窄,下巴也是尖尖的。他的頭發像枯黃的草,雜亂地擠在腦袋上。他總是習慣性地打冷戰。如果有人問他,冷嗎2他馬上回答。不冷!說是一種習慣,那么沒人問他冷暖的時候,他也說不冷。大概是因為沒爸養成的習慣。沃安也八歲。大娃在講眼前的歷史,他講得很神秘。瘋子怎樣,他自己怎樣。小娜踩著別人逃到了街上,最后講了二羊差點兒被掰斷的右手小手指。沃安聽得漫不經心,他認為故事并不像大娃講得那么精彩。他三歲去過西藏,據說五歲見過熊。他爸爸活著的時候是科學家,研究老虎大象雪豹狗熊。好多嚇唬女人和孩子的事他和媽媽都不怕,即使爸爸沒了也不怕。他最終沒有打斷大娃的故事,只是在大娃講完他的故事時,又講了自己的故事。小格桑是我在西藏時的朋友。我當然去過,我去西藏的時候才三歲。小格桑跟你們一般大,現在也一般大。但他比你們厲害。他一個人整死過一個大人。是為他爸爸報仇,他就那么一個可憐的爸爸。我認識小格桑的時候,他就沒爸了。殺人犯小格桑一定被槍斃了。沒有。坐牢了?不坐牢。報仇不算是殺人犯。再說西藏也沒有牢。小格桑被拉到刑場,槍一響,他就跑了。這么說你是英雄小格桑的朋友2哪里,至少他是了不起的。孩子們從來都是這樣更換皇帝的。大城被曬在一邊兒。他認定沃安是個連墻頭也翻不過去的熊包。不知是什么時候他學會了不動聲色。就這樣,在沃安的帶領下,孩子們本著英雄小格桑的精神,迅速行動起來了。十四二羊的幼稚仿佛真就是命里注定的,即使在真正的童年里,她也不曾有過孩子的天真爛漫。她憂傷得像一只落雁,時而哀鳴兩聲。現在她還是個孩子,只是幼稚,沒有半點無真。她說她哭了。她向我講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又哭了。她說她無論如何弄不明白,那個人是怎么回事,我想也許那人和二羊一樣幼稚。在機場大廳,我等在傳送帶旁取我的行李。因為無聊,我在腕上畫了一塊表。我曾經有過繪畫才能,那是在我小的時候,現在沒有也不遺憾,但是表我還是可以畫得亂真。聲音是從我背后傳過來的。”幾點了?”我知道我的表壞了,我說:”不知道。”錯就錯在這個”不知道”上。他把我轉個個兒,我看清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花白的頭發像弄臟的雪。”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只不過有一塊表,你有一塊表沒什么了不起,你有……”人有時總愿做蠢事。”我不知道幾點,我的表停了。””你表停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有……”‘俄沒表。”從一開始我就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畫那倒霉的表招搖。遇上這樣的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覺得我無論說什么,我都錯了。他抓起我的手臂高高揚起,像昭示罪證一樣大吼:”這是什么?”候機大廳里所有閑著沒事的眼睛都盯到那只被揚起的手臂上。有人在議論是因為他們眼睛好使,他們看見我的小手指痛苦地扭曲著。”這是畫的。”我使勁甩下手臂。”什么?””畫兒。””什么畫兒?”我哭了。我沒別的能耐。他會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他會有成千上萬的疑問,他還會問什么人畫的畫兒,人為什么活著。后來呢?他問我什么畫兒,我不回答,他就一個勁兒問。警察來的時候,我快要暈了。他一看見警察就悄悄溜了。警察對我說:”您別動氣,他是瘋子。”十五”你進去,看看他家都誰在?”沃安吩咐大城。”你去吧。”大城說。”我是指揮。”大城還是去了。小瑜家住人的屋子窗戶臨街。大城接近那扇紅門時,心跳得很厲害,因為門關著。他躲到門后,屋子里飄出一股難聞的中藥味兒。他突然意識到瘋子是個病人。不僅僅因為這股藥味。他聽了一會兒,里面沒有響動。他繞過門,放輕腳步進去。大門對著室內另一個房間的門。從敞開的門里可以看到里面狹窄的空間,大約有六米。一張單人床緊靠在門對面的墻上,床已經銹成暗褐色。大城向前靠近,他聽見自己輕輕的腳步聲,心跳得更厲害,手里握著汗水。瘋子背向他平躺在床上,一雙又黃又大的手合放在胸口。大城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另一個房間的門也做著,里面沒人大城退了出來。大城對沃安說:”我看算了,別去了。”沃安說:”那你就別去了。”沃安說完帶著孩子們走了。大城跟在后面。沃安輕輕帶上了瘋子家的大門,把門吊用粗電線控在一起。粗電線是走廊里的晾衣繩,他吩咐大娃和小娜守在門前,要他們在電線快要斷的時候報信。沃安帶著其余的孩子來到廚房的窗前,窗戶朝兩邊開著。沃安下令開始。沃安把拳頭第一個伸向玻璃。他握緊拳頭一閉眼砸碎了一塊玻璃,擦皮的地方滲出鮮血。”瘋子,出來。””出來,瘋子。”孩子們一起叫起來,他們學各種怪腔調,聽起來刺耳。一個矮胖兒男孩兒放下卷起的袖子,用袖子長出的部分包住手,一口氣敲碎了三塊玻璃,立刻有人效仿,玻璃都碎了。胖男孩兒把帶著碎玻璃的窗框狠勁朝墻上悠過去,碎玻璃被震落了,在水泥地面上稀里嘩啦碎成更小的碎片兒。一個像沃安一樣瘦高的男孩撥開人群,把一塊大人拳頭那么大的石頭拋進廚房,石頭砸在鋁鍋上,清亮的敲擊聲刺激了其余的孩子們。他們紛紛離開窗戶,尋找石頭。瘋子也出來了。他站在廚房里,極力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多年來沉寂的生活使他好多功能退化了。一塊石頭打在他的鼻子上,他激靈一下,接著石頭像雨一樣掃進屋。瘋子抱住頭,一躍沖進自己的小屋。如果瘋子再出來就不會有這么老實了。有幾個孩子怕了。沃安說誰也不準走,沒人再多嘴,孩子們像瘋子一樣怕沃安,盡管他也是八歲的孩子。一聲巨響,接著就是瘋子的歇斯底里的叫喊。他手里端著一根一米長的木棒,沖向門。門搖晃一下沒開。他用身體撞門,門更厲害地搖晃起來仍然沒開。(外的小娜眼睛都直了,嗓眼兒好像堵了一塊石頭。瘋子折回窗前,用木棒砸窗欄。孩子一下退得老遠。鐵窗欄發出轟轟聲,顫抖幾下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退后去的孩子重新擁上來,沖著瘋子扮鬼臉兒,跟著沃安再次叫起來:”瘋子出來出來瘋子瘋子出來。”瘋子扔掉手中的木棒,大口朝窗外的孩子吐白沫。一個小細聲說:”他要死了,他吐沫了。”沒人理會,瘋子握著兩根比鄰的窗欄,拼命往兩邊拉。廖桂微微有些改變。瘋子把頭伸過來……一塊石頭飛進窗欄,打在瘋子的左額角。大娃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是回來報告的——電線松了。他看見鮮血從瘋子的額角流下來。”我不是故意的。”扔石頭的男孩看著大城說。大城咬咬牙。’故意的也沒事,他是瘋子。”瘋子沉重的身軀慢慢地墜了下去。大城抱起一盆放在陽臺上的花,砸向窗欄,花盆碎了,泥土散落下來放出一股臭氣。大娃回到自己的崗位。這時從二樓下來一個老頭。他拄著一根藤杖,頭發花白。他吃力地問:”你們在干啥?這么大的響動。別去惹那瘋子啊,瘋子是病人。””瘋子有啥了不起,他現在老實了。”用石頭打傷瘋子的男孩擁著老人上樓了。”瘋子站起來了。”瘋子躺在地上,他朝窗前蠕動兩下,終于夠到那根木棒。他跪起,接著跳起來,掄起木棒朝一只白鈴鈴的飯鍋砸去。碗柜。案板。他就這樣把木棒掄來搶去,不時地大吼幾聲,把凡是能看到的都砸了。鐵的砸癟了,玻璃的砸碎了。油和醋像血一樣在地上漫開。”瘋子光腳哪。”一個尖尖的童音。”不光腳玻璃片就扎不進去了。”木棒從瘋子的手中滑到了地上,他哭了。他像個孩子似的光腳在碎玻璃上踩來踩去。他嗚嗚哭著,用那雙大手擦著眼淚。孩子們擠到窗下,笑著,指點著。他們沒想到瘋子會再一次撲過來,在往后閃的時候,有兩個孩子一起往后摔倒了。瘋子使勁拉剛才被拉彎的窗欄。兩根窗欄一點點向外張開,終于變成一個圓圈,瘋子的雙手在痙攣,頭擲到圓圈里,脖子卡在上面,兩顆混濁的眼淚順著臉頰流到窗臺的泥土里…”大娃和小娜回來,提議現在谷回各家,不能再鬧下去了。大多數孩子同意。這時蒜頭蔫腦的鄙丹端著一個垃圾盆跑過來。鄰近的孩子捂著鼻子閃到一旁:”這么臭。什么東西?””吃魚剩的。來吧,你接著吃。”說完他把垃圾盆朝窗戶扔過去,盆被廖桂彈回來,垃圾縊糊糊地蓋住了瘋子的頭。孩子們一個個后退著。也許他們都不太喜歡膽氣。沃安坐在院中央的樹樁上,膝下圍著一群孩子。沃安說:”瘋子和人一樣,你厲害他就怕你。”即使陽光像空氣一樣包裹了全身,小娜還是覺得冷。她抱緊兩腳,望著剛剛離開的窗臺。”大城在那兒。”她自言自語。孩子們都聽見了,站起來,把臉沖向刺眼的天空。他們也都看見了大城。大城靠在樓梯口,好像睡了。衣服上的污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楚。他就像一尊被扔掉的小木雕人兒,臟兮兮的。大城挺直身體,朝瘋子走過去。他把身體靠在窗戶上-瘋子的頭上和上半身落滿了蒼蠅。一根根完整的魚骨橫七豎八地掛滿瘋子的腦袋。腐爛的菜葉像輜糊一樣語在頭發上,混夾著熟的剩菜。在瘋子黑色的脊背上攤著一個紙包,露開的部分有幾只蒼蠅在忙碌,是一包馬糞蛋。瘋子的腳搭在一只翻倒的鐵鍋上。腳掌扎滿了碎玻璃。血把玻璃染成黑色。瘋子動了一下,蒼蠅哄地飛起來,大城閃到一邊。過了一會兒,蒼蠅重新回到各自喜歡的位置上。一只綠豆蠅從瘋子的耳墜跑到耳眼附近,它沒有一絲一毫停下的意思,繼續朝前爬,大城抬手轟走了這只大膽的蒼蠅。”大城過來,瘋子出來了。”把瘋子家門打開,把那截廢電線扔得遠遠的,把瘋子腳上的碎玻璃技出來。把瘋子扶到床上,替他洗洗傷口,上些藥。給他蓋好被讓他睡覺。做完這些,自己也回家去,好好睡一覺。”大城,快過來。瘋子出來了。”樓下的孩子見大城仍舊站在瘋子跟前發呆,便又喊起來,他們擔心瘋子傷害大城。大城離開窗戶,撿起一塊綠玻璃,舉到眼前,太陽變成一片綠光。接著,他把綠玻璃甩出去,靜靜地等候那聲總要傳來的脆響。

小爸爸胡同22號是一個小招待所,被常來常往的人稱作小爸爸招待所。其實它的名稱是藝術學院招待所。不過,在這兒住幾次的人都喜歡叫它前一個名稱,認為小爸爸招待所這幾個字說出來悅耳動聽。這個招待所因為收費低。安靜。干凈,來往人員不雜而備受歡迎。它已經成了職業與藝術有關尚沒有發跡還比較窮酸的那些人的落腳地。我來這兒是有人向我誠懇地推薦過,凡事總是有起因的。我住進小爸爸招待所是傍晚時分,肚子很餓的時候。我登記完畢拿了卡片,被安排在二樓205房間。我把東西留在接待室,便上街找吃的去了。離小爸爸胡同不遠有一家爆肚館。可吃的有爆肚和燒餅,可喝的有白酒、啤酒。我不想吃燒餅,盡管我餓得不行,燒餅讓我喉嚨發疼,它正腫著。我要了爆肚和啤酒,接著又把啤酒退了。我知道一旦我喝了第一口,便只能喝醉,心情很糟的時候,酒是可怕的伙伴。我要只吃爆肚,吃完一盤還要一盤,然后回到房間,然后我肯定睡不著,然后我就可以在睡不著的時間里給他寫封信,告訴他他已經成功地摧毀了我的一直良好的睡眠。在他和北半球人民一同酣睡的夜里,我什么也看不見,但我瞪著眼,我想哭。不,為什么要這樣,難道我真的完蛋了?不!還有個辦法,帶一瓶酒回房間,鉆進被窩以后喝。這樣就可以沉沉地睡,可以不寫信,可以不對他說任何話。我推開205房門時,最先看到的是右邊床頭上方一個殘缺的橫幅宣傳標語,紅底白字:”歡迎您來。”從前這標語一定不是這個樣子,它會告訴看這幅標語的人來哪兒。標語下面的床上坐著一個男孩兒,他正瞪著大眼睛瞧我。我以為我走錯了,所以我問他我進的是不是205房間。他像剛才一樣瞪著我,但還是點了點頭。他不說話,有八九歲樣子。他的眼神挺怪,我與他目光碰在一起時,心里有幾分發毛,我腦袋里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以前什么時候我會不會不留神做過什么壞事2房間只有兩張床,我把行李放在左邊的床上,安置我的東西。我把帶回來的白酒放到床頭柜上,回頭看看男孩兒,這小子還在盯著我。后背有什么好看的,我真覺得定怪。我擺弄完,抄起胳膊抱在胸前,面對男孩兒坐在床上。我們的目光僵在一個點上,就這樣僵持一會兒,他終于把目光轉到了別處,鼻子還哼了一聲,顯然不服氣。我問他:”你干嗎總盯著我看?””你不看我就知道我看你了?”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你是男的女的?”我又問他。”男的!怎么樣?””男的干嗎住這兒?””我媽是女的,我跟我媽住。”男孩兒理直氣壯。”你跟你媽兩個人住這么窄的床?””我媽說這樣只花一個人的床錢。”男孩兒這么說時,我與男孩兒間最初的敵意溶化了。我告訴他我叫西南,愿意跟他交個朋友。他聽我說完就嗤嗤笑起來。我又說,外國人叫南西,我就應該叫西南,跟外國人別個勁兒,就可以保持民族氣節。他還是嗤嗤笑。我想他還不懂什么叫氣節。他是個孩子,骨頭還沒長成不懂什么叫氣節很自然。我這時候聞到一股味道,不是什么好聞的味道。我四下找能發出這股味道的物體,男孩兒又開始用比較惡毒的目光盯我。我后背都有感覺了。我很快就看到了一個”芬達”飲料瓶,瓶子里液體的顏色看不清楚,被瓶外的商標遮住了,但瓶子上部的瓶壁上積滿了小水珠。我想這不太好聞的尿臊味兒該是這個瓶子發出的,因為男孩兒是不會讓盛飲料的瓶子靜靜地躺在床下的。我喝了一口酒。男孩兒說:”你兇酒。”我說那個字念”酗”。男孩兒又使勁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后不再言語。但眼睛還是盯著我。我又連喝幾大口,說:”你干嗎還盯著我看?””你要是不盯著我看就知道我盯著你看了?”他的尾音高挑,聽上去很遠。”現在我脫衣服睡覺,你盯著看好了!”男孩兒啤了一口,然后抓起放在床頭兒的羽絨服,蒙在腦袋上。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撒尿聲驚醒了。我下意識地想到頭天晚上我見到的那個飲料瓶。我翻過身,把眼睛瞇條縫兒,見一個較胖的女人多肉的后背沖著我,她手里拿著那個飲料瓶,正為男孩兒接尿。男孩兒撒尿時閉著眼睛,撒完尿馬上躺回被窩,接著睡著了。我想這女人該是男孩兒的媽媽,她把瓶蓋旋緊,然后將瓶子放到一個尼龍布兜里,出去了。我合上眼,想再小瞇一會兒。突然一陣啼亮的歌聲沖進屋門,然后又沖進我的耳鼓:”手握一桿鋼槍,身披萬道霞光…”我只好起來。穿好衣服拉開窗簾,陰天,不見霞光,卻有一個抱著沖鋒槍的男孩兒,在胡同里前后左右用嘴摹擬槍聲,輪番掃射著他的鄰居的家門。我端盆去盥洗室,昨晚收我卡片的服務員正在用洗衣機洗撤換下的床單枕巾什么的。歌聲是從她的半導體里發出的,這會兒那里面反復傳出的歌聲是:”黨的教導記心頭,黨的教導記心頭,黨的教導……”我跟服務員打了招呼,問她為什么還不下班?她說她的夜班要下午二點才能下。她又說我姓西真逗,在見到我之前,她還不知道有姓西的。她問我有沒有姓北的,我說肯定有。她說姓北不錯,她還說她叫娟子。娟子是個長得很順氣的姑娘,有二十六七歲。圓臉兒,大眼睛,皮膚微黑,很討人喜歡的面相。她一邊干活一邊隨著半導體哼歌,”再見了媽媽,再見了媽媽,鋼槍已擦好……’我端著臉盆回房間,路上我想,今天早晨歌里總唱”鋼槍”。男孩兒的媽媽正在叫男孩兒起床,見我進來,就先跟我寒暄了幾句,然后又接著叫兒子。她推搡男孩兒,說:”你讓我八點叫你,我八點叫你,你光撒了泡尿。這會兒,我都從你姨姥家回來了,你還不起,你看看幾點了,八點二十了,起,快起來。”男孩兒突然翻身,沖著媽媽大聲說:”你要是再叫我,我就打死你。”男孩兒可能經常這么說,所以沒有威懾力,男孩兒的媽媽一點兒也沒被激怒,她對我無可奈何地笑笑。此時此刻,我在想象有一個兒子以后會有的美好心境和美好的煩惱。媽媽又操著山東話喊起來:”牛牛,你還不起,是不?那好吧。你睡,睡死。我告訴你啊,吃的東西我給你擺這兒了,我出去辦事,你老實呆在屋里寫作業,回來我檢查。”牛牛的媽媽終于走了,留下了短暫的寂靜,因此歌聲也沒有了。我決定不吃早飯,坐下來給他寫信。我要告訴他在我眼中他是如何成為一個壞蛋的。又一轉念,不寫了。他知道他要干什么,干了什么以后會成為什么,他不在乎,那我為什么要告訴人家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太沒必要了。我想明白的是我眼睛看到的什么只對我有用。這樣我為什么還要媒蝶不休地寫信呢?于是我被上衣服,這時我聽見一聲大吼:”你要死啊?”一個女聲,像是娟子的。我一動不動想知道接下來還可能傳過來的聲音會是怎樣一種情形。牛牛也把腦袋從枕頭上抬起,盯著房門,豎著耳朵。”那你——”聲音跟剛才一樣大。我走近房門,接著傾聽。這是個很小的招待所,每層只有六個房間,牛牛媽和我是僅有的女房客。每層樓只有一個女服務員。我為娟子擔心。”別缺德。”這一次我能肯定是娟子的聲音,前面的兩次叫喊也是娟子的。我拉開房門,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各個房間的門都是緊閉著。別的客房的人也許都出去了。這時206房間的門欠一條縫隙。”你再這樣,我喊人了。”我走過去,推開206房門,娟子拉著門站在門口,離娟子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我推門的時候他還沒來得及把臉上的訕笑收回去,換上正人君子常見的微笑。”娟子,你沒事吧?”我問。娟子馬上沒事兒似的說:”你還在啊,我還以為你們都出去了呢!”她一邊說一邊擁我出去,在走廊上,她悄聲對我說:”我真該謝謝你,這老不死的腸子花花,成年住這兒,愁人。不過,他膽小,他不敢把我怎么樣,所以啊,我沒事。”聽娟子這么說,我不知道接下去我該說什么。想了一下我說:”這一天我都在,有事喊我,我會幫你。咱們都是女的,應該互相照應。”娟子扔給我一句:”你真煩。”我回到房間,牛牛已經起床穿好衣服了。他坐在床上正在吃他媽媽留給他的東西。我坐回桌前,又想寫信,我不信跟他我講不通道理,我一五一十地擺,長長地寫,寫完了再干別的,不然我干不了別的。我不信這個世界沒有道理可講!牛牛問我:”是不是206房的那個老頭兒?”我點點頭。”沒勁,總也沒有動真格的時候。””動真格的時候怎么樣?”牛牛嚼著嘴里的東西,大聲說:”動真格的就是真干。娟子一地板擦子把老吳頭兒下巴打歪,老吳頭兒一看不好,沖過去,一把把娟子頭發扯下來這么一把。”牛牛說完,把手中的燒餅叼在嘴上,然后用手比畫了一下,意思是告訴我老吳頭兒拽下的娟子的頭發有他比畫的那么多。聽牛牛這么說,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放下手中的鋼筆,窗外一群灰鴿從老屋的屋脊上起飛,優雅地在天空上盤旋之后,飛遠了。我問牛牛幾歲了?”我十歲。屬牛,姓牛,叫牛。”他說。在牛牛說話的時候,我想,這個十歲的男孩兒長大后會是怎么一種樣子呢?接著我發現我在想象我不該想象的生活,而對生活充滿想象只能讓你到處碰壁。我又拿起鋼筆,又想寫信,于是不再搭理牛牛,可鋼筆沒水了。我下樓到接待室去打鋼筆水,可接待室的鋼筆水與我的顏色不一樣。我只好上樓去涮鋼筆囊子。娟子還在洗衣服。她的半導體又打開了,但聲音小了許多。播音員說,現在播送輕音樂《夢的故鄉》。老吳頭兒站在離娟子一米遠的地方,正對娟子說著話。他一邊說一邊比畫,我看著他的側影,他像個很慈祥的人。娟子說:”老吳,那你們那地方總不見太陽怎么辦?”老吳說:”能怎么辦?多吃辣椒唄。”娟子說:”怪不得,你房間到處都是辣椒。”老吳說:”你也是我房間的辣椒啊。”娟子說:”你又讓我喊人?”老吳連忙說:”不敢。不敢。”我走到近前,喊了一聲娟子。老吳看見我趕緊對娟子說:”你忙啊,我還得去打個電話,那筆五萬元的款子還沒有追回來呢。”我涮鋼筆囊子,問娟子:”他是個做買賣的?”娟子”嗯”了一聲,她說:”這人其實不壞,就是有點那個,男人全這樣。”我順著娟子的思路往下想:這是男人的世界,男人全這樣,那女人還有什么希望?我關了水龍頭,告誡自己不要亂想,不然未回就在眼前。我回到房間時,牛牛已經不在了。我坐到桌前寫信。寫了一陣,覺著累了的時候,我站起來伸伸胳膊。這時我發現牛牛寫給媽媽的紙條放在他的床上。媽媽:我一個人在屋里呆著沒意義,我去請老家,不會調皮,請放心。

雖然還有錯別字,但還是讓我很驚奇。一個十歲的孩子已經有如此高的文字水平,時代進步得真快。又有一群鴿子飛回我窗前的老屋屋脊。我分辨不出是不是先前飛走的那群。它們悠閑地撿著房頂瓦礫上可吃的東西,為人間增添幾分清致。我接下去寫信,在信的結尾,我寫道:與你講道理我覺得非常累,但我又不能不與你講道理,因為我現在活著,并且還要繼續活下去。一個人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將是徒勞的,但還是要努力去做,這也許是他的悲哀,無論是什么,他都必須去做,因為他沒有辦法,他不能說服自己,這就是為什么我必須寫信給你的原因。娟子還在走廊哼歌時,我寫好了信封。我又把信讀了一遍,然后裝進信封。我穿好衣服準備去郵信。這時,牛牛媽回來了。在走廊上我碰見興高采烈的娟子。沒等我打招呼,她就說,這回她可真的要下班了。我看見她手里提著一個沉沉的塑料桶,里面是雞蛋,裝得滿滿的。牛牛媽從娟子身邊擠過去拐進了電話間。兩分鐘后,我和娟子的寒暄暫告一段準備分手時,牛牛媽隨著一聲驚呼沖出電話間,結果我和娟子都沒走成。牛牛奶的兩只手分別抓住了我和娟子的兩只胳膊,她說話語天倫次:”壞了。壞了,你們說咋辦?我可咋辦?”我用力甩開牛牛媽的手,用兩手按住她的肩膀,搖晃幾下,努力使她安靜下來,然后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說她的孩子丟了。牛牛丟了?也許是出于職業習慣,娟子脫口而出。”報告警察。”我馬上阻止了娟子。我問牛牛媽是否見到了紙條。牛牛媽說就是見了紙條才往姨姥家打的電話,姨姥說他今天一趟也沒去。娟子再一次說:報告警察。我提議先在附近找找,她們同意了。娟子到樓下接待室等處把能找人的人全找來了。一小時后,找人的人陸續都回來了,沒有找到牛牛。報告了警察。警察來時,牛牛媽已經泣不成聲了。警察第一個要詢問的對象就是牛牛奶。警察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來這兒干什么?”牛牛媽聽見了警察的問話,想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又哭了起來。我看出牛牛媽似乎有難言之隱,便對警察說,我可以提供一些情況。可警察并不馬上理睬我,他們又對牛牛媽說:”你必須說說情況,不想找孩子了?””我就是找不到孩子才找你們警察的。可你們也不派人去找,光問我,要是問我就能把孩子問出來,還找你們警察干嗎?!”牛牛媽的怨氣不知從何而來,警察一下火了。一個年輕警察說:”我還沒見你這號的,嫌警察沒用別找啊!”我慌忙勸慰警察,我說孩子丟了,家長急出毛病了,話說重了,請警察同志多擔待了。我又把牛牛寫條前后的事情簡略敘述了一下。牛牛媽還是哭泣不止,一言不發。這時,娟子擠到牛牛媽跟前,她要牛牛媽打電話把孩子的姨姥找來。可是娟子的建議沒有得到牛牛媽的響應,她一邊哭一邊說:”找她干啥,她是個病人,啥用不頂。”娟子和年輕警察一樣沒耐性,聽牛牛媽的話以后,便有些急。娟子說:”你這人真怪,這個不找,那個不找,那咋找孩子啊?”牛牛奶聽娟子這么一說,又大哭起來,哭得非常傷心,非常無奈,真是各有各的難唱曲。警察聽娟子這么一說,便對牛牛媽說:”孩子的姨姥必須來,我們得了解情況,你去打電話。”牛牛媽見警察說得堅定,有些遲疑。這時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擠到了牛牛媽跟前。她衣著考究,保養得很好。她拉起牛牛媽的手,聲音很大很急地沖著牛牛奶發問:”孩子真丟了?”牛牛媽淚眼迷蒙,見是老太太,便又”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心中似乎有傾吐不盡的委屈。老太大操著純正的普通話努力安撫牛牛媽,但沒有效果,她哭得反而厲害了。老太太沒有辦法,只好放棄安撫的念頭,轉向警察:”警察同志,孩子從外地來,人生地不熟,請你們一定幫忙找到孩子。”‘你是誰?”警察問。”我是孩子的姨姥。””那你談談情況吧。”老太太見圍觀的人很多(我真奇怪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有些不情愿。警察明白了,馬上把圍觀的人趕走了,然后關上門。有幾個人走了,大部分人還滯留在走廊里。房門雖然關上了,但聲音卻能清晰地傳出來。先是警察公事公辦的詢問,聲音很大:”具體說一下吧。””她是我妹妹的孩子,他們娘倆兒是來北京看我的。我一直有病挺厲害。我妹妹早就死了,他們娘倆在山東,日子過得也馬馬虎虎。”警察顯然不愿老太太把話題扯得太遠,打斷她說:”來看你為啥不住你家?””這……”老太太一時語塞,牛牛媽仍在哭泣。”住房緊!”警察問。”是啊,這年頭哪有住得松快的。”老太太順坡往下爬。”你幾人住幾間?””我…我兩口人住…住三間。”警察似乎從老太太的掩飾中看到了什么,便直截了當地點了出來:”真奇怪,三間房,來了客人卻住招待所,你應該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們,這樣才能幫助我們盡快地找到孩子。”半天沒動靜,門外的人互相看看,也只好等著下文。這時一聲哭叫劃破了沉靜,老太太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要是牛牛有個三長兩短,都是我造成的,我對不起孩子啊…”警察對老太太的話所涉及的道義方面的問題不感興趣,警察問:”到底怎么回事,請講清楚。老太太很夸張地哭號,娟子悄聲對我說,老太太年輕時是挺有名的演員,專演悲角兒。警察催促老太太:”說吧,別耽誤時間了。”老太太止住了哭,有板有眼地敘述起來,絲毫不見剛才尚且濃郁的愧疚。”我這種病需要男孩兒的新鮮尿液做藥,所以我把他們母子接來了。簡單說就是這么回事。”真不愧是演員,就是能把握情緒,控制態勢。這種人已經很難將舞臺和真實生活分開了。沒等聽到警察的下文,一個聲音從圍觀者的背后傳來:”咋的了?讓我送去。”牛牛回來了。警察走了。眾人散了。娟子見沒有什么值得多留一會兒的事情發生,便也拎著她的雞蛋,高興地回家去了。牛牛、牛牛媽。我、姨姥,四個人關起門呆在房間里,接下來發生的事與我有關。孩子的媽媽、姨姥不約而同地吸取了剛才當眾張揚家中隱事的教訓,誰也沒馬上盤問孩子進而教訓他。當房間只有我們四個人時,牛牛還沒有受到一句盤問。牛牛因此有幾分得意,甚至有些趾高氣揚了。牛牛媽問孩子姨姥是不是到她家去,老太太馬上反對。老太太說,恰平和她男朋友都在,不方便。我想信平一定是老太太的女兒。聽老太太這么說,牛牛媽有些為難。她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這時我想告訴牛牛媽我可以出去溜達溜達。可還沒等我張口,牛牛先跟我說話了。他說:”你昨晚上喝的那樣酒,我也喝了,還喝了紅酒。黃酒和綠酒。”另外兩個女人看見牛牛先跟我說話了,便打消了趕我出去的念頭,她們馬上問牛牛:’難帶你去喝酒的?”牛牛一怔,他沒想到他的兩位親人會口氣如此嚴厲地責問他。看著她們鐵青著的面孔,牛牛才有些清醒:是他自己高興得太早了,哪有做了錯事不受懲罰的呢?現在是牛牛不好受的時候了。但牛牛畢竟是牛牛,他看看我,可能是覺得他的親人當著我的面這么對他說話太不對頭了,他聲音很大地反問:”你們跟我吼什么?”口氣很硬,但能聽出來:牛牛有些膽虛,他是跟別人出去喝酒了,而不是去學雷鋒。”說,你干什么去了?””沒干什么!””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說,不說,我就打死你。””不說,就是不說。””我讓你不說!”牛牛媽話音剛落,瘋子一樣地沖到牛牛跟前,抓起牛牛的衣襟,拼命搖晃,牛牛有些怕了,他可能從沒見過他的媽媽這種樣子。”我……我跟一個阿姨去吃飯了。”牛牛坦白了,因為他是個孩子,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男人的,在厲害的女人面前,他放棄了作主宰的權利。”那個阿姨是誰?”老太太問。”我不認識她!”牛牛口氣又硬起來。’不認識就跟人去吃飯、喝酒,你還有理是不?”牛牛媽又沖過來要按牛牛,被我攔住。”別這么問了,嚇他也沒用,還是讓他慢慢說,說清楚是最重要的。”牛牛媽又哭了起來。老太太覺得我說得對,便和顏悅色地拉過牛牛,充滿慈愛地對牛牛說話,牛牛在老太太的低語聲中漸漸放松了。他開始講事情的經過。”我是去你家玩的,可出門口有個小孩在胡同里玩機關槍,我就看一會兒,可他看我看他就不玩了。””那你干啥去了?””我啥也沒干,就站著了。有一個阿姨過來讓我給她拿東西,她要去廁所。””你拿了?”牛牛點點頭。”拿的啥?””一本書。”啥書?””不知道,那上面沒有中國字。”‘市人兒嗎?”‘娜是人兒。””那上面的人兒是不是都沒穿衣服?”牛牛又點點頭。牛牛奶一聽再一次沖過來,揪住牛牛的頭發使勁拽,她說:”你給她拿那種書干啥,你真是要作死啊。”牛牛被揪疼了,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拿,就拿,咋的了?”我和老太太把牛牛媽拉開。”那書上的人都沒穿衣服,你怎么還能看呢?”老太太說。’市啥不能看,都是機器人。”牛牛自己用手揉頭發,不哭了。”是機器人,那還行,接著說吧。””還說啥,后來她從廁所出來了,我就把書給她了。她問我喜歡看不,我說喜歡。后來她就說讓我跟她一塊去一個飯店吃飯,她還說路上我就可以把這本書看完,她說吃完飯她就把我送回來。我就去了。””你就去了,你說得多輕巧!”牛牛奶咬牙切齒地說。”去了咋的,我還不是回來了嗎?她根本不是那種壞人,要是壞人能讓我回來嗎?””你們怎么去的?”我問牛牛。牛牛一聽我問這個,興奮起來:”坐小轎車去的,紅色兒的小轎車。””車上她對你說什么了?””我不知道。我看書來看。后來我看她流眼淚了,我就把書還給她了。她說你看吧,不關你事,我就又看了。””她還說什么了?””她總說活著沒意思。””她讓你喝了多少酒?””一樣兒喝一點兒。她說這就是生活。她說話那樣的,我都聽不懂,她有點傻。””她喝了嗎?””喝了,喝了好幾杯,一邊喝一邊說沒意思。””還說別的沒?””她還說女人都是賤骨頭。”牛牛說到這兒,笑了,”她說女人都離不了男爺們兒。””你要是再說,我就扯了你的嘴。你這個孽種。”牛牛奶說。牛牛大聲回敬一句:”是你們讓我說的。””吃完飯去哪兒了?””坐電梯去一個屋子,有電視還有游戲機。”牛牛敘說的興致很高,仿佛這些詢問正合他的胃口,他巴不得把”歷險經歷”向人傾吐呢。”回房間她干啥了?””她教我玩游戲機。后來她去另一個小屋了,可能是去撒尿了。””出來時,她穿的啥?”老太太警覺地問。”大白袍子。”牛牛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她對你干什么了?”老太太又問。”摸我腦袋了。””還干什么了?”又是老太太。”沒干什么,她說要送我回來。””她還摸你哪兒了?”牛牛媽問。”就摸我腦袋了。”牛牛的臉漲得通紅。也許是因為氣憤,也許是聽出了大人們問話中的那種意味。”你撒謊!””我沒有!””她到底還摸你哪兒了?””沒摸!””把他褲子脫下來看看就知道了。”老太太真的要動手扒牛牛的褲子,牛牛急了,他哭著喊著,”我沒有,沒有,我沒有。”牛牛在兩個女人手中掙扎著,哭聲斷斷續續。他絕望的眼睛四處求救,當他的目光看見我時,他費力地把一只手伸向我,但馬上被老太太捺回去。我沒想什么,就沖了過去,我攢足力氣,掀翻了兩個女人,拉起了牛牛。牛牛用雙臂圍住自己的褲子。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跟牛牛站在一起,只是渾身哆嗦。兩個被我掀翻的女人鎮定一下,爬了起來,一旦反應過來,馬上向我開火。”我們管教孩子,有你什么事。””你們可以管教,但不能摧殘。”我努力使自己平靜,但說話還是哆嗦。”這是我們自己的孩子。””所以你更不應該摧殘他。””我們摧殘孩子?你是誰?你有什么權利這么說。真不知道你什么居心。”老太太滿口是詞兒。”我沒什么居心。孩子告訴你們了,那個女人沒做什么,你們還要怎樣?””孩子說啥是孩子的事,我們做大人的,要把事情搞清楚。””難道還不清楚嗎?那女人讓牛牛吃了一頓飯,看了一本書,然后就送他回來了。””是她送回來的嗎?”牛午說:”是她讓一個男的送我回來的。””你們是牛牛的親人,但不能那樣對待孩子,你們首先應該相信自己的孩子。這年頭的確有許多壞人,但這個女人也許就是挺有錢,遇到什么心煩事排遣不開,找個小孩說說話,很可能就是這樣。不管怎樣,孩子還小,他將來還有一輩子的路要走,你們不能在他這個年齡上就讓他生活在陰影下。”老太太”喲”了一聲,抱起雙臂坐到我床邊,怪里怪氣地說:”聽你這么說,你好像是很理解那個女的了?””我只是猜測。”‘原來是猜測啊,年輕人,我歲數大了,又在娛樂圈混這么多年,可以說什么樣兒的我都見過。””你到底想說什么?””咱也讀過幾本心理學,可以給你提個醒兒:一個女人無論情緒怎么壞,找一個十歲的男孩兒陪她,這就是地地道道的變態。”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一時間還不能說老太太說的沒道理,但我也不認為她說的有道理。”你剛才的所作所為,”老太太接著又說,”按書上的說法,也是一種變態。如今的女人,尤其是年輕的,都不正常。”老太太音調抑揚得當,讓我有種置身舞臺之上的幻覺。老太太從我身邊拉過牛牛,對牛牛媽說:”收拾東西,住我家去,讓孩子呆在這兒跟讓孩子出去和陌生女人一同吃飯,同樣危險,都是性變態患者,真可怕。”牛牛驚恐地看著我,仿佛從我臉上看到了真正的危險。在我看見牛牛這種眼神之前,我想我是有力氣把這個患了病需要小男孩兒新鮮尿液的當過專演悲角兒演員的臭老太婆打翻在地的。我還年輕,我有力氣,可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對這個世界的存在產生了誤解。該走的都走了,”芬達”飲料瓶也拿走了。我腦海一片空漠,最先浮升的念頭是;牛牛到別的地方去撒尿了。我看見我寫好的那封信。我把它撕成了碎片。我打開窗戶隨手把碎紙片揚了出去。有鴿哨由遠處傳來;沒多會兒,鴿群又飛回來了,老屋頂上的枯草微微晃動,我的視線由此開始模糊……門輕輕地開了,老吳站在門旁。我回身看他,他笑了。我什么都沒說,他關上門,然后站在嫩旁對我說:”我想跟你說幾句話,然后就走,就走。”我對他誠懇地點點頭,表示愿意聽他說。他說:”我比你年長些,看得透些。我雖然不了解你,但能看出體缺少混世經驗。剛才我們幾個在門外都聽見了,就不說這個了。娟子下班走了,你可能也看見了,她是提著一桶雞蛋走的。那雞蛋就等于是我送她的。我跟娟子說,我有個朋友在養雞場,我可以走后門為她買便宜雞蛋,十斤十塊錢。娟子每月都給我十塊錢,讓我替她買便宜雞蛋。其實那雞蛋就是門口副食店買的,十塊錢肯定不夠,余下的我補。我也不占她啥便宜,就想跟她說幾句逗笑的話,她別不搭理我。一桶雞蛋換她個半激半惱有時還是不激不惱的笑臉,我覺得挺值。所以你不問青紅皂白地沖進我房間,是不是有點多余。年輕人,我絲毫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想你將來的路還長,我給你提個醒兒,省得你到處碰壁。””謝謝你啊。”我說。”這就不必了。””你的提醒完了?””嘿,我這也是老朽了,該說的大致也就是這個意思。””那你也該滾了。”老吳的臉驟然間變得猙獰,他惡狠狠地說:”我看你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主兒。”說完他走了。我的心房突然溢滿了無名的快樂。我甚至感受到了撞上南墻之后那淋漓的痛感。于是我對自己說,撞上南墻有他媽的什么不好,不是說有錢難買樂意嗎?鴿群在老屋脊上安閑地徜徉,我一躍跳上窗臺,打開窗戶對著鴿群大聲嚷嚷,直到它們重新飛上藍天,飛出我的視線,留下鴿哨的空鳴。我依舊蹲在窗臺上,一個人對著外面的世界微笑,我的鼻尖一定凍得發紅,因為它有些痛感了。但我要等那群鴿子回來,我打算告訴它們:我還有勇氣按自己的想法活下去。

人們常常不知道正在做的一件事其實是怎樣的。這就像司機駕車,并不會想到,也許有人會因此喪命。我九歲時還不懂這些道理,但事情就像我現在說的一樣,突然來臨了。一那天是十月二十六號,那一天里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異常清楚,因為那以后我總是回憶。長大以后我想,也許我要從那一天中的每一件小事上尋找注定我倒霉的蛛絲馬跡,不然我為什么總喜歡回憶那一天?我是班里男生中最矮的一個,可是決定難倒霉的那個人并不在意這個,他肯定和我一樣在我的夢里聽見我骨頭伸長的聲音。如果他在意這個,他也許會等等,等到我十八歲時,再把我趕到另外一條路上去,而不是九歲。每當二十六號這天我特別難受,好像全世界的人又那樣看我了。一年有十二個二十六號,漸漸地二十六號變成了我身體里的一座鐘,即使我忘記看日歷,它也會自動給我一個難受的感覺。這感覺很像我從一些人面前經過的時候,這些人不認識我,但聽說過我的事情;在我經過以后,他們總要說”就是他”。他們壓低聲音,但仍舊能讓我感到他們的本意。他們受決定我命運的那個人的派遣,他們想說的是,”你和別人不同。”是誰決定了我的命運?我現在也沒見過這個人。我常想,為什么沒人覺到殘酷,把一個九歲的孩子變得與眾不同?不,他們恨我,因為他們同情另一個孩子。我的意思不是要他們在事情發生之后同情我,而是要它——我的命運——在事發之前可除我。它為什么不想想我也只有一個童年?只有一個人在那件事之后真正地關心我,她是我的鄰居孫姥姥。有一次我終于忍不住在她懷里哭了。可是一分鐘后我又掙了出來,我告訴她我恨她。隨后是她哭了。我馬上后悔說了那樣的話。我們互相看了幾眼,再也說不出什么。在這件事情中只有我們兩個最難過,因為她是我的同案犯,而我是罪犯。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罪是什么。二那天上午陽光燦爛,我坐在第一排,看黑板有一點兒反光。第一節下課時,李巖——順便說一句,他是我班的大個兒——發現我蹬在桌子下面的橫木上的腳那么大,他就是這么說的,好像我的腳不該那么大。他要跟我比腳,我沒辦法,只好比了。結果我的腳比他還大,可我的個兒卻比他矮一頭。跟在李巖后面聽他指揮拍他馬屁的人在班里有好幾個,有一個說,大腳能長大個兒。李巖只是朝我撇嘴,甚至沒嘲笑我一句。可這并不是什么好兆頭。第二節下課,李巖一伙人拉我去操場玩。我不去,我害怕他們合起來算計我。可他們強迫我去。我們在操場上瘋跑了一陣,快上課的時候,我說我不玩了。因為我想去廁所。李巖說他也去,然后他們一伙人便都朝廁所跑去。男廁所在一樓走廊的東面。我走進廁所時,他們昂頭挺胸地背對我,小便池都給占滿了,另外的蹲便上也有人。這時上課鈴響了,他們一齊轉身沖我大笑,他們中有的根本沒撒尿。”憋回去吧。”他們異口同聲地告訴我,這聲音我還記著。后來我明白,生活中除了尿憋不回去,別的都行。我走進教室,張老師已經開始在黑板上寫字。我站在那兒等著她回頭給我回座位的指示。她寫完了課文的題目——春天的早晨——又去寫生字。我通過對面的窗子,看見操場上上體育課的班級正在列隊,太陽照在操場上明晃晃的,我又轉了目光去看樹陰下的車棚。當時我想,太陽真奇怪,又讓人暖和又讓人熱。”你去哪兒了?”老師終于問我了。”上廁所了。”我說。”上廁所的同學把手舉起來。”老師又說。李巖舉起兩只手。”你怎么回事?”老師又問李宕。”我去了兩次。”李巖得意地說。舉手的同學都笑了,但都還舉著手。”那你呢?”老師問我。我沒有回答,沒什么好說的了。我看著老師,老師問我她臉上有答案嗎?我又一次去看窗外,陽光燦爛。”劉大寶,你放學留一下。”放學是下午的事。我奇怪老師并沒有批評我上課遲到。她關心的是我常常瞪著大眼睛不說話。她說,這樣不行,一個孩子不該這樣。我不知道孩子應該怎樣,尤其像我這么矮小的男孩兒,只好又瞪著眼睛看她。她說,”你有什么話應該說出來,而不是憋在肚子里。”我搖搖頭。她好像突然很煩,擺擺手要我離開。我下樓梯時想,老師眼太陽一樣奇怪,今天這么討厭我的張老師,幾天前還摸著我的頭頂,夸獎我的眉毛好看。她說我的眉毛比女孩兒的還好看,又長又彎,還很細。三在我戀愛的時候,孫姥姥已經死了,因此不會有人對我的女朋友說起我兒時的軼事。我媽媽已經永遠地失去了這樣的心情,我爸爸也一樣。他們只要聽見什么人提起我的童年,會條件反射似的馬上緘默。他們從沒怨過我,只是不愿提及,我還能說什么哪?可這比他們經常怨我呼叨我更讓我難過。其實在我還不懂什么是戀愛的時候,孫姥姥已經死了。她沒能跟我一樣挺過來。她死的那天我一直沒有哭。她死在自己的床上,叫來的大夫說她是睡覺時死的。我當時站在角落的五斗櫥旁,那柜子比我矮一點兒。我看著我爸我媽一邊哭一邊進進出出,忙著接下來的事情,我心里像一座有很多門的大房子,敞開了所有的門,可什么都沒進來。我媽注意到之后,馬上給我一個耳光。她說,”她對你多好,你這個沒心肝的。”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覺。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我在想孫姥姥。我很害怕睡著,怕睡著了會像孫姥姥那樣死去。可我又希望睡著,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為了死。如果我和孫姥姥一起死去,那么他們就再也無人可恨可怨了。因為我們是罪人。罪人死了,就沒有罪了。我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外面的黑夜,一直都醒著。孫姥姥死了,孫姥姥死了,這話一遍又一遍地從我腦袋里閃過。我覺得害怕。后來我想這是一個孩子因為孤獨而覺到的害怕。孫姥姥離開了,不管她逃離了災難還是被災難吃掉了,總之,她離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呆在從前我們兩個人的境地。這比死去更可怕。我覺得整個黑夜都壓了過來。我哭了。我沒有辦法死。假如孫姥姥還活著,也許會拉著我女朋友的手,把二十六號下午我對她說的話作為我的軼事講出來,讓我的女朋友因為我的頭腦更加愛我。那天因為老師的批評,我垂頭喪氣的,一推開孫姥姥家的屋門,就看見她坐在窗前削一根竹簽。如果放學沒人約我出去玩,我總是先去孫姥姥家。她從不問我寫作業之類的事情,所以我們很談得來。她女兒在另一個城市,她沒有老頭兒。可那天下午她只顧削那根竹簽,沒太理睬我。我突然那么討厭她正在削的那根竹簽,也討厭孫姥姥,她削那根竹簽不過是為了省幾個買毛衣針的錢。”你為什么不找個老頭兒結婚?”我問她,我沒想出別的更好的打擾她的方法。她終于停下來,瞪著眼睛從老花鏡上面看我,她說,”你這小腦袋瓜兒里裝了些什么東西啊?””面條。”我說。中午我吃的是面條,總會有幾根跑到腦袋瓜兒里去的。孫姥姥笑啊笑啊,彈掉落在身上的竹屑,下床,打開她的那個老衣柜。我湊過去聞味兒,她的衣柜有一種好聞的干草味兒,我心急忘不了衣柜的氣味,孫姥姥說我肚子里有蟲子。她從柜子里拿出一把已經繃好的小弓,又將手中的竹簽搭上去。一把小弓箭!我驚呆了。我多么想一把奪過那副小弓箭,可我不能。她還有個真正的外孫,每逢假期都會來看孫姥姥。”拿去吧。”孫姥姥對我說這話,并把手里的弓箭朝我遞過來時,我仍舊不敢相信我能得到這副弓箭。”大寶啊,你別又轉你的小心眼兒了。我做了兩副。”孫姥姥又說道。我終于把弓箭握在手中了。當我手心的汗水在竹子上浸出濕印兒時,我才相信這看上去漂亮無比的小弓箭屬于我了。我那時只有九歲,所有情感都是單純的。我被弓箭帶來的巨大幸福和快樂湮沒了。至于這幸福的后面還藏著什么東西,就是再給我一百副小弓箭或是打我一百板子,我都無法想象。四至今仍然是這樣,我像許多喜歡雨后清新空氣的人一樣,也對雨后的潮濕氣味十分敏感。只是我并不喜歡,總想極力躲開,可是我什么都躲不開。當我耐著性子聽完孫姥姥的各種囑咐的時候,我恨不得一下子邁出屋門,站到樓前的空地上。我的心跳得很快,好像我在空地上一舉起弓箭,所有孩子都會奔向我,就像電影里軍隊在自己旗幟下集合一樣。我覺得我劉大寶讓別的孩子圍著我轉的時刻近在眼前了。下雨了。孫姥姥把我拉到窗前,她說,下雨了,過一會兒再出去玩。我說,沒下雨,你看天上有太陽。其實我聽見了雨聲。雨下得很急也很大,在對面的千瓦屋頂上濺起許多水泡。”太陽雨。”孫姥姥說。我根本不關心太陽雨,我很生氣有太陽的時候,老天爺還敢下雨。”記著啊,往墻上射,往樹上射,往沒人的地方射,千萬不能往人身上射,聽見沒有?”孫姥姥又重復一遍她的囑咐。我想,她可真是個老太太,說一遍和說兩遍還不都一樣,沒人愿意聽老太太的話。最后一個雨點兒落到平房屋頂上之后,我便跑了出來。一出樓門,我就聞到了下雨的味道:有樹和泥土的味道,而另外的味道我說不出它們是從哪兒散發出來的。樓前的空地上有幾輛自行車,一個孩子都沒有。我向東跑去,穿過一個月亮門,是一個圓形花壇。花壇有我們腿那么高,我們常常坐在花壇的水泥沿兒上。可那一天,他們都站在花壇邊兒,高新的一只腳蹬在花壇上,他第一個看見我的。他放下那只腳。沒說話,緩緩地朝我走過來。他拿過我的箭,好像那東西是他的,我不過是替他取來。其他的孩子立即圍攏過來,可是圍住的不是我而是高新。我想把我的東西搶回來,可是我不敢。我賠著笑臉站在一旁。后來我看過許多電影,我發現像我當時那樣的笑臉在電影中比比皆是,如果你是弱者,你只能那樣笑。”買的還是做的?”張胖的問題讓我開心,因為這問題只有我能回答。”做的!”我說。這時高新對著花壇將第一箭已經射出去了。箭矢越過花壇,落進了汪起的一小片雨水中。張胖撿回了它,我心疼地用衣角把它擦干。”讓我射一下。”張胖提出的要求我無法拒絕。張胖轉身朝著月亮門射出了第二箭。月亮門前水泥市路上的雨水已經被太陽曬干了。箭干爽地又一次被撿回來,我朝向月亮門射出了第三箭。這便是我的故事了。我一生中第一次射箭。它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箭頭牢牢地扎在我的生活中。多可惜,我不是草原的兒子,卻與弓箭結下了緣分。這情景隨著那聲尖厲的慘叫的突然響起,慢慢地展開了,這其間慘叫一直持續著,老也不停,老也不停。逐漸地它變得不真實了,這情景反復出現在我的夢里,每次它將我從汗水中弄醒時,我都無法再重新人睡。黑暗中我點上一支煙,看著煙霧在黑夜中縹緲地扭擺。我們都看見那個突然拐進月亮門。并想通過月亮門的孩子向前伸著雙手,仿佛一架即將起飛的飛機一樣號叫著。他的面孔對我們來說是陌生的,一定是外院的孩子。鮮血像一條紅線似的流下來,我射出的箭扎在他的左眼睛里。他張著大嘴,沒有用手去捂自己受傷的左眼。我想走過去,替他把箭拔出來。我想他一定疼壞了。可我動不了,我甚至不能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所有的孩子都變成了花壇旁的石雕,一動不動。這時,我心里的一個聲音輕輕說道:”不好了。”五我的第一次戀愛開始得很晚,也有些不同尋常。她是個很好看的女人,我認識她時她已經離婚,和她的兒子一起生活。那個瘦弱的男孩兒,在他八歲那年的一個晚上,在他母親的誦讀聲中睡著了。她還留在孩子旁邊,呆呆地看著兒子熟睡的臉。我把雙手輕輕放到她的肩上她便哭了。她偎在我懷里,告訴我兩年前的那件事。她的兒子在幼兒園將另一個孩子的耳朵扎壞了。她被叫到幼兒園時,那個孩子已經被送到醫院。她突然問老師,自己的兒子在哪兒,因為那個老師一直在講另一個受傷孩子的事。他們找遍了整個幼兒園,都沒有發現她的兒子。老師說他一定是因為害怕躲起來了。她走近孩子們的大衣櫥,拉開櫥門,看見自己的兒子蜷縮著躺在衣櫥的橫板上,她說,”那以后,我仇恨一切。”我向這個女人求婚了,雖然她比我大九歲。我一心一意地想成為她孩子的父親,并不是因為她仇恨一切。我能夠想象她看見衣櫥中自己兒子的眼神時所感到的刻骨銘心的巨大疼痛。這疼痛帶來仇恨,就像懷孕帶來孩子一樣,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她那么婉轉地拒絕我,她說,你還年輕,你為什么要那么做?我說我能理解這一切。她認為這不可能,我只好對她講起我的那個傍晚。夕陽沉默以后,天突然就暗了下來。我坐在鍋爐房屋頂的舊煙囪旁,看著爸爸或者媽媽喊回自己的孩子。他們都是先叫小名,然后喊出讓這些孩子回家的理由——吃晚飯。我一點兒也不餓,坐在鍋爐房的屋頂,我能看見一切:樓門,空地,花壇。爸爸媽媽都是剛到樓門口,就被鄰居通知,沒進屋便奔醫院去了。媽媽又回來過一次,我想是取錢。她站在樓門口跟孫姥姥說了半天。我相信她沒有問自己的兒子在哪兒,因為孫姥姥立刻回屋去了,甚至設四下張望一下。天越來越黑了,我聞著別人家的菜香睡著了。第一聲尋找劉大寶的呼喚立刻叫醒了我。我好像一直在等待這呼喚。但我沒有馬上回答,我心里充滿憂傷:直到現在才想到我!”大寶啊!”是孫姥姥在喊,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是多么害怕被人忘了啊。我從鍋爐房上順著鐵梯子爬下來。落到地面時我用袖子擦干了眼淚。我走到孫姥姥身后,捅捅她的腰,她嚇了一跳,但馬上又摟過我的腦袋。在她的淚水還沒滴到我的頭上時,爸爸騎車回來了。他走近我們,把我從別人的懷里拉出來。我這時才想起來,他可能要打我,因為我闖了這么大的禍。他沒有把我拉進懷里,他從不喜歡這么做。他只是把手放在我的頭頂,他說,”對不起,兒子,把你給忘了。”我大聲地哭了。我倒進爸爸懷里,好像一個人站不住似的……”那陣大哭之后,我心里突然平靜下來,仿佛事情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我該挨揍,我該為那個孩子獻出我的眼睛,我不再害怕了。”我握著她的手說,”所以我覺得你就像我父親一樣了不起。”她沉默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說,”我爸爸把我帶到醫院,讓我給躺在床上的那個小孩兒深深地鞠躬,說,對不起。””不,”她突然打斷我,”我不能把你扯進我的生活。”她無情地推開我,一點兒也不管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說出理由。其實女人總是這樣,以為愛有許多種表達方式,其中之一便是拒絕。六接下來的生活漸漸平靜,因為手術后的治療并不是日新月異的變化。如果十年前有人讓我說出那些日月里的瑣事,我仍會哽噎,現在卻不會了。但我有一天問自己,那段我九歲時便開始的生活現在結束了嗎?我不敢回答自己,每當雨后,我發現自己仍習慣性地回避什么。比如,雨后空氣的濕味兒。我早就知道人躲不開任何注定到來的事情,可我還是不懈地躲避。老天偶爾就要下雨,就像人們也需要撒尿一樣。昨天雨忘情地下著,簡直沒辦法完結。傍晚我看見一個盲人一手拄杖,一手撐傘,從我女朋友的窗下走過去。我有些受不了了,我好像看見腦袋里的那個東西,可我無法用手掏出來,于是我跟女人吵起來。她一直對我很好,可事后我才感到歉疚。我向她道歉,并把她摟進懷里。我回想另一些過去的女人,都是那么好的女人。我得試著說說,此外,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又一次去醫院還是跟爸爸在一起。我們站在醫生對面,聽他講手術后的情況。他說那孩子傷的部位比較特殊,是在角膜和鞏膜交界處,現在還不能預測后果。他說眼下全力要做的是防止并發交感性服炎。”并發交感性眼炎,會有什么結果?”爸爸問道。”可能導致失明。”我和爸爸離開醫院時,爸爸差一點撞到門框上。他沒說話,但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錢防止并發交感性眼炎了。爸爸媽媽總是在以為我睡著之后,在布簾的另一側商量事情。可我從不在他們商量事情時睡覺,我只是閉上眼睛,調勻呼吸。媽媽說她要問問醫生,能不能把她的眼睛移植給那個孩子。那樣就一了百了。我的眼淚一下就涌出來了。”我真討厭你這么說話。”爸爸說。媽媽半天沒說話。我不去擦眼淚,但在心里覺得爸爸說得對。媽媽不該胡說。”沒有錢了。”過了好半天,媽媽才說出這句話。我的淚水又一次涌出許多,我想,要是眼睛里能流出錢多好。”沒錢又怎么樣?挖眼睛?”爸爸說。我真害怕他們聽見我不均勻的喘息,走過來看見我咬著嘴唇,滿臉淚水,我恨這世界干什么都要花錢,為什么治病不能免費呢?第二天,我放學走進家門時,爸爸媽媽和往常一樣不在家,可我覺得家里變樣了。我仔細查看,發現鐘和收音機沒有了。我拉開衣柜的抽屜,這之前我已經知道相機也不會存在了。我又想哭,可我忍住了。屋子里沒有別人,我狠狠踢了一腳開著的抽屜,我討厭這一切,討厭這一切總是讓我想哭。我離開家,鎖門時,孫姥姥站在她家門口。我沒理她,但她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扯進她家。我第一眼就看見我們家的收音機放在她家的桌子上。”你啥時候聽都行,它還是你的。””我家的放你家干啥?”我問她。”醫院里需要錢。”她說。”你買了?”她點點頭。”我才不聽你家的破玩意兒呢!”她模我的頭,我大叫著要她別碰我。”大寶!”她喊我,就像從前那樣。”我恨你。”我朝她嚷道。她把我抱過懷里,我哇哇大哭。我用拳頭捶她的筋骨。我不停地說:”都怨你,都怨你!”七如果我的生活再來一百次災難,會怎么樣?有時我這樣設想。也許不會怎樣。九歲時我已經被第一次災難擊成無數碎片。碎片也許不會再有承受能力,但災難在它們面前也喪失了打擊的欲望:已經成為碎片了。奇怪,這樣的想象總讓我感到莫名的激動。我射出致命的一箭之后,兩天沒去上學。第三天走進教室,喧嚷的教室突然靜下來。他們都在看我。他們的目光讓我無法再向前邁一步,就像那天我上課遲到時一樣,我站在我的書桌前。老師踩著上課鈴走進來。她問我為什么不回座位去。我向前邁了一步,坐到座位里。聲音重新出現了。我也拿出課本和文具盒。老師開始講課時,我想,我們班同學一定以為我是個狠毒的人,因為我射傷了那個孩子的眼睛,這好像比殺了這個孩子更嚇人。好幾天沒有人理睬我。我第一次因為孤獨感到害怕。過去常常沒有人跟我玩,我已經習慣了。可現在與從前不同,從前他們看不見我,忘記我,所以不跟我玩。現在他們是故意不跟我玩。我同座的女生叫藍歌,她跟我一樣高,也是事情發生后第一個跟我說話的同學,她下課的時候沒出去,突然扭頭看我。我想她的眼睛是在問我,”真的出那樣的事了嗎?”可她說:”我爺爺是眼科醫生。”在這一瞬間我覺得她是世界上第一好的人,比我媽好,比我爸好,比孫姥姥好!在我有別的女人之前,一直都在愛她。愛情就開始在這個時候,她說她的爺爺是眼科醫生,她是這么說的。我有了別的女人之后,便竭力忘卻她,因為我覺得我已經不配再愛她。轉眼又是人們買秋菜的季節。只要在樓梯上看見一棵曬出來的白菜,白菜便會鋪天蓋地地爬上屋頂、窗臺,感受初冬層弱的陽光,丟掉一些水分,為了避免漫長冬季的腐爛。離開家鄉去南方之后,我常向朋友說起北方冬季的白菜。我說那簡直是白菜的世界,白菜主宰著我們冬天的餐桌。每天吃白菜讓北方人習慣,也使另外的北方人瘋狂。”每天都吃白菜?!”南方人永遠也無法理解。是的,每天吃白菜,這讓我生出許多向往。我想有一天我發明一種藥,撒到田野上,讓所有的白菜都變成黃瓜和西紅柿。那時候,世界會怎樣呢?自從開始賣秋菜,爸爸媽媽開始輪流做晚飯。以前是媽媽做晚飯,因為爸爸有時夜里需要去醫院看護那個孩子。爸爸做飯那天,我幫他洗菜時問,媽媽去哪兒了2″她有事。”爸爸說,”你在學校里怎么樣?”爸爸問我。”挺好。媽媽去哪兒了?”我說。”真的挺好嗎?”他又問我。’鎮的挺好。”我不敢告訴爸爸學校里的事。昨天我在書桌里摸到一只死耗子。如果我說了其中的一件事,爸爸會決定搬家離開這里的。可我知道我們沒錢搬家。我和爸爸一起吃完飯,爸爸讓我洗碗。我又一次問他媽媽什么時候回來。他說這一段時間媽媽總要晚點回來。我看他把米飯和燉白菜裝進飯盒,然后囑咐我一個人關好門先睡便走了。我跟在爸爸的后面,他騎車但騎得不快,因為他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端著飯盒。他在菜場的門口停車,我看見了媽媽。那以后我討厭所有需要力氣的事情,不是力量,是力氣。這差別你懂嗎?我愛我的媽媽,盡管現在她老了,她讓我難受,但這改變不了我對她的愛。媽媽背對我站在地秤前,秤上放著一個兩端分別有把手的抬板,板上放著碼起的白菜。媽媽對面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藍色的大圍裙,前襟沾滿泥污。他朝媽媽打個手勢,媽媽彎下腰,兩手握住抬板的把手。”一、二,起!”那個男人喊。媽媽一定使出了全部力氣,終于將抬板搬離了地秤。那些白菜太多了。媽媽的腿在發抖,可她不能把指板抬得更高些,讓自己的腰身直起來。”抬啊,抬起來!”男人在喊。媽媽的腰身依舊屈辱地彎著,她的力氣不夠,但她拼命往高抬。我想我馬上就要奔過去,把那些該死的白菜推到地上,把那個該死的男人推到白菜上,把媽媽拉回家……爸爸端著飯盒幾步奔過去,他用一只手幫媽媽抬木板。抬板傾斜了,白菜都倒在了地上。’哎,我說,你能不能干,不能于回家呆著,這兒可不養小姐。”那個男人說。我把目光放在爸爸身上,他馬上就會走過去,告訴那家伙故老實點兒。可是爸爸端著飯盒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那兒。有時候他太喜歡發呆了。媽媽已經動手去撿那些白菜,她蹲在地上,拉拉爸爸的褲子。爸爸蹲下身,把飯盒放在地上,幫助媽媽撿白菜。我飛快地跑了,淚水也飛快地涌出來了。經過爸爸的自行車時,我擰開了前輪的氣門芯。車帶撤氣的聲音十分尖厲,伴著我逃開那個地方。我好像突然明白,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哪怕這人是你爸爸。八孫姥姥死了,時間也加快了腳步。九什么是好日子?我想,有錢就是好日子。好日子好像永無盡頭,爺爺可以把錢通過兒子傳給孫子,金錢不會因時間太久而腐爛。好日子即使迎來了盡頭,也不過就是壞日子。什么是壞日子?我想,壞日子就是既倒霉又沒錢的苦難。壞日子很容易變得更壞,那時我還不懂這是為什么,但事實就是這樣。我沒有跟同學一起去參觀那座過去的監獄,老師說,那是一座有特殊歷史的監獄,它關過好人,也關過壞人。李巖問老師,監獄不是只關壞人嗎!老師說,要是當時有權的是壞人,那么壞人也能把好人關進監獄。”可我爸說監獄關的就是壞人。”李巖說。老師叫李巖閉嘴。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參觀監獄,因為我永遠也不會被關進監獄。這把握我早就有了。去監獄參觀要乘大客車走兩個多小時,老師告訴同學自帶午飯。大家都很興奮,興奮點卻不再是監獄,而是去監獄需要自帶午飯。我們都知道這頓午飯是特別的,面包汽水。下課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女生開始議論,買什么樣的面包和汽水。好在那時人們在面包汽水面前并沒有更多的選擇。面包好像只有一種,兩毛錢一個,四兩,又大又圓擰著花兒。家庭條件不太好的同學,往往是用軍用水壺帶白水,但至少也要買一個面包。我還想到了車錢……第二天早上我沒去學校,我想老師發現我沒去,也不會來找我,大客車是要出發的。再說我的老師喜歡在你犯錯誤之后批評你,不喜歡用批評阻止錯誤的發生。”你今天沒上學?”晚上爸爸問我。”我們班今天參觀去了。老師說可以不去。”我撤了一個小謊,老師說必須都去。”但是你想去,對不?”爸爸問我的時候我正用一塊玻璃片刮土豆皮。我一抖,劃破了手指。”這次我不追究你了。下次集體活動必須參加,不許自作主張。”我沒吭氣。”有活動你回來告訴我,我們和別的同學一樣帶面包汽水。”我真恨我自己,因為我又哭了。他是我爸爸,他總是能看見我努力隱藏的地方,盡管我有時對他那么失望。吃過晚飯,爸爸又得去給媽媽送飯,然后去醫院。他臨出門的時候,我說,我也可以給媽媽送飯。他想了想,說,后天吧。”我也能幫媽抱白菜。”爸爸看著我,目光中沒有責備我的意思,他也許在想,他們不該瞞著我做事。”算了,在家好好呆著。”他說完要走。”爸!”我叫住他。”什么事?””咱家欠別人很多錢嗎?”我小聲問。”你別管這事,聽見沒有?”爸爸生氣了。但他好像不是對我生氣。”今天有兩個人來找你。””他們說什么了?”爸爸看上去有些緊張。”說你欠很多錢。”爸爸走近我,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他說,”你別操這份心,好好念書。”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溫暖有力,我覺得現在我們終于可以像男人對男人那樣談談了。”爸,我去藍歌家了。””藍歌是誰?”他問。”是我同座兒。她爺爺是個眼科專家。她爺爺說我可以把眼睛移植給……”我的話還沒說完,爸爸按在我肩上的手掌已經摑了我一個耳光。他說:”今后,再也不許去他們家。”十人們有時候似乎能夠看見,哪兩件事暗中關聯著。因為……所以……,都是表面上晃人的。當我一有空兒就對著鏡子看眼睛時,那件事已經發生了,我是這么想的。我有時用左手捂上左眼,鏡子里的右眼又大又亮。我拿掉左手,再用右手捂上右眼,左眼也能把一切看清楚。我拿不定主意了,失去哪只眼睛能讓我活得更好一點呢?爸爸帶回四個胖乎乎的大面包放到桌子上,示意我過去吃。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瞄著那四個面包,心里想,失去一只眼睛擋不住我干任何事,一只眼睛能更快地抓住要看見的東西,我打定主意獻出一只眼睛。’你可以吃兩個。”爸爸對我說,他還從提兜里掏出一個白紙口袋,用手指指口袋,我走過去打開口袋,是橘子瓣軟糖。我的心臟不跳了。我已經多久沒吃過眼前這兩樣東西了?一定是太久太久了,以至于回憶它們的味道時,我的頭猛烈地疼了兩下。我爸爸是會計,我媽媽是無線電廠的產品質量檢測員。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在七十年代,這意味著我可以經常吃到面包和橘子軟糖;意味著媽媽不必下班后還去搬白菜掙錢……我想不下去了。那個黃昏接著就來了,面包和橘子軟糖也不過剛剛消失在記憶的深處。我們都快看不清地上的玻璃球了,但還在玩。吉普車停在樓門口時,天還沒有黑透。吉普車的四個車門同時打開了。我手里握著自己的”花瓣”,它的身上缺一個碴兒,我總喜歡在褲兜里用手摸這個玻璃掉碴兒的那個斷面,格外光滑。民警從四個車門跳下來,其中一個指著我家的窗戶說:”好像沒人。””進去看看。”另一個說。我突然跑到他們面前,擋住他們的去路,我像民警一樣嚴厲資問他們:”你們找誰?””是他兒子。”一個說。”你爸呢?”另一個問我。我軟了下來,心里好像有一堵墻剛剛倒塌了。我想起面包和橘子軟糖,真想馬上見到爸爸。如果我是男人,也會像爸爸那樣干的。可他干了些什么哪?民警讓我打開房門。他們在屋里翻東西。”你知道錢放哪兒了?”一個問我。”我們家沒錢。”我說。他不相信地看著我。”我們家的錢都給另一個小孩兒治眼睛了。”我又說。他還看著我。”我把那個小孩兒的眼睛射瞎了。”我想他是在等我告訴他這個。爸爸推門走進來了。我真不知道他那么傻,為什么不跑,窗前圍了那么多人,他離很遠就能發現出事了,只有民警來了才會招惹這么多人看熱鬧。爸爸剛看我一眼,就被兩個民警挽著胳膊按在地上。他的臉就快貼到地面了。我聽見爸爸求民警把我帶開。”求你們把我孩子帶開。”爸爸是這么說的,我緊緊握著拳頭,如果我掉下一滴眼淚,我就馬上殺死自己。”把他放開。”剛才總是看我的那個民警對他們說。他們放開了爸爸,爸爸跪坐在地上。他朝我擺擺手,我走近他。他從上衣兜里掏出一塊錢交給我。他說:”你去買幾個燒餅,然后去菜場找媽媽,跟她一塊吃,家里的事不用你告訴她。我會說的。”我盯盯地看著爸爸,害怕一眨眼睛他就變沒了。”去吧,這兒沒你事了。”十一有三個歹徒搶劫了城里最大的鐘表商店,這家商店那時候叫大光明。他們用鑰匙打開了鐵柵欄,他們想把更夫綁起來,但更夫被嚇死了。法醫說更夫死于心臟病碎發。三個歹徒直奔保險柜,他們在保險柜跟前從第四個歹徒手里接過鑰匙。第四個歹徒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他出獄那天,我和媽媽去接他,他的頭發花白,媽媽哭了。我第一次近距離看他,他沒說什么,我發現我已經不喜歡這個人了。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他被捕前的一個晚上,他到處找我,他讓我回家開門,他說他的鑰匙都丟了。這是不是有點可笑?我拿著那一塊錢,沒買燒餅也沒去找媽媽。我抄近路直奔醫院。在這個漆黑的晚上,我被我的第一個決定激動得渾身發抖。我上樓梯時的腳步聲充滿了我的耳朵,像一面有回音的大鼓不停地擊響。我推開他的病房,我要告訴他,告訴他的爸爸、媽媽,再也不要向我爸、我媽要一分錢,現在我就賠他一只眼睛。我推開了病房的門,心里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他爸爸站在他的床前,他的眼睛敷著白色藥布,藥市外面是一塊淺藍色的透明塑料片兒。我呆呆地站在那兒,剛才出的汗水都順著毛孔流回去了。”你傻呆呆地站在那兒干什么?你過來!”他爸對我說,”你過來看看,你干的好事!你這個小患子,我兒子的一生都讓你給毀了!”他說著朝我走過來。”活該!”我的吼聲一直撞到他身上,他怔住了。我一定是想起了不該想的事情。”爸爸。”那孩子嚇哭了。他爸爸終于走到我跟前,他連續打了我四個耳光,打得我眼前直飛小金星。十二大學畢業那年的元旦晚會,許多人都喝多了。我讓他們舉出某一件事,這件事必須是仔細想過不可笑的。”愛情。”他說完看我,我看他時,嘴角堆著笑意。”去你的吧,愛……情……最可……笑了……”班長說的雖是酒活,但沒人再想舉例子了。教室突然安靜了。我想到那個小孩,他保住了眼睛,這會兒說不定也在某所大學透過瓶底一樣厚的眼鏡看女生哪。”干杯!”班長提議。”為了什么?”一個女生抒情地問道。”為了附么’殲!”班長高舉酒杯,大喊著。寫離別贈言時,許多同學都用上了班長的這句話。只不過改變了書寫形式,尤其是女生喜歡這些小把戲。為了什么?有一個女生不僅在我的留言簿上寫了這句話,她還另找時間告訴我,她喜歡我。我問她為什么,她說,你的眼睛那么好看。我想這可能是我至今沒結婚的原因,女人總是太關注眼睛。心里的聲音怎樣轟鳴,她們都充耳不聞。只有一個女人聽見了我心底像潮水一樣反復涌來的聲音,可這個女人卻不想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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