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三國演義第五回 周公瑾兵發荊州界 劉玄德駐守襄陽城

  卻說玄德見孫夫人房中兩邊槍刀森列,侍婢皆佩劍,不覺失色。管家婆進曰:“貴人休得驚懼:夫人自幼好觀武事,居常令侍婢擊劍為樂,故爾如此。”玄德曰:“非夫人所觀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暫去。”管家婆稟覆孫夫人曰:“房中擺列兵器,嬌客不安,今且去之。”孫夫人笑曰:“廝殺半生,尚懼兵器乎!”命盡撤去,令侍婢解劍伏侍。當夜玄德與孫夫人成親,兩情歡洽。玄德又將金帛散給侍婢,以買其心,先教孫乾回荊州報喜。自此連日飲酒。國太十分愛敬。

  卻說周瑜被諸葛亮預先埋伏關公、黃忠、魏延三枝軍馬,一擊大敗。黃蓋、韓當急救下船,折卻水軍無數。遙觀玄德、孫夫人車馬仆從,都停住于山頂之上,瑜如何不氣?箭瘡未愈,因怒氣沖激,瘡口迸裂,昏絕于地。眾將救醒,開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趕,自和玄德歸荊州慶喜,賞賜眾將。

卻說孫策督眾攻打夏口,黃祖兵敗將亡,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荊州而走。甘寧料得黃祖必走荊州,乃于東門外伏兵等候。祖帶數十騎突出東門,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于馬上謂寧曰:“我向日不曾輕待汝,今何相逼耶?”寧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績,汝乃以劫江賊待我,今日尚有何說!”黃祖自知難免,撥馬而走。甘寧沖開士卒,直趕將來,只聽得后面喊聲起處,又有數騎趕來。寧視之,乃程普也。寧恐普來爭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祖中箭翻身落馬;寧梟其首級,回馬與程普合兵一處,回見孫策,獻黃祖首級。策命以木匣盛貯,待回江東祭獻于亡父靈前。重賞三軍,升甘寧為都尉。商議欲分兵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東。劉表知我破黃祖,必來報仇;我以逸待勞,必敗劉表;表敗而后乘勢攻之,荊襄可得也。”策曰:子布差亦,我軍大勝,士氣正旺,豈有退兵之理,我欲取荊州多時,劉表老邁,其子孱弱,北方曹賊時有吞并荊襄之心,今吾不取之,則必落曹賊之手亦!遂分兵據守江夏,以待劉表,又令周瑜提兵水陸并進,殺奔荊州。

  卻說徐庶趲程赴許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謀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見曹操。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劉備乎?”庶曰:“某幼逃難,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與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勝愧感。”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聽清誨矣。”庶拜謝而出。急往見其母,泣拜于堂下。母大驚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于新野事劉豫州;因得母書,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罵曰:“辱子飄蕩江湖數年,吾以為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讀書,須知忠孝不能兩全。豈不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布于四海,況又漢室之胄,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憑一紙偽書,更不詳察,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間耳!”罵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視,母自轉入屏風后去了。少頃,家人出報曰:“老夫人自縊于梁間。”徐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絕。后人有《徐母贊》曰:

  卻說孫權差人來柴桑郡報周瑜,說:“我母親力主,已將吾妹嫁劉備。不想弄假成真。此事還復如何?”瑜聞大驚,行坐不安,乃思一計,修密書付來人持回見孫權。權拆書視之。書略曰:

  周瑜自回柴桑。蔣欽等一行人馬自歸南徐報孫權。權不勝忿怒,欲拜程普為都督,起兵取荊州。周瑜又上書,請興兵雪恨。張昭諫曰:“不可。曹操日夜思報赤壁之恨,因恐孫、劉同心,故未敢興兵。今主公若以一時之忿,自相吞并,操必乘虛來攻,國勢危矣。”顧雍曰:“許都豈無細作在此?若知孫、劉不睦,操必使人勾結劉備。備懼東吳,必投曹操。若是,則江南何日得安?為今之計,莫若使人赴許都,表劉備為荊州牧。曹操知之,則懼而不敢加兵于東南。且使劉備不恨于主公。然后使心腹用反間之計,令曹、劉相攻,吾乘隙而圖之,斯為得耳。”權曰:“元嘆之言甚善。但誰可為使?”雍曰:“此間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為使。”權問何人。雍曰:“華歆在此,何不遣之?”權大喜。即遣歆赍表赴許都。歆領命起程,徑到許都來見曹操。聞操會群臣于鄴郡,慶賞銅雀臺,歆乃赴鄴郡候見。

新普京娛樂賭場網址,話分兩頭。卻說玄德差人打探江東消息,回報:“東吳已攻殺黃祖,現今屯兵江夏。”玄德便請孔明計議。正話間,忽劉表差人來請玄德赴荊州議事。孔明曰:“此必因江東破了黃祖,故請主公商議報仇之策也。某當與主公同往,相機而行,自有良策。”玄德從之,留云長守新野,令張飛引五百人馬跟隨往荊州來。玄德在馬上謂孔明曰:“今見景升,當若何對答?”孔明曰:“當先謝襄陽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討江東,切不可應允,但說容歸新野,整頓軍馬。”玄德依言。來到荊州,館驛安下,留張飛屯兵城外,玄德與孔明入城見劉表。禮畢,玄德請罪于階下。表曰:“吾已悉知賢弟被害之事。當時即欲斬蔡瑁之首,以獻賢弟;因眾人告危,故姑恕之。賢弟幸勿見罪。”玄德曰:“非干蔡將軍之事,想皆下人所為耳。”表曰:“今江夏失守,黃祖遇害,孫策狼子野心,現已兵發荊州,勢危亦!故請賢弟共議退兵之策。”玄德曰:“黃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致此禍。今若興兵南征,倘曹操北來,又當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賢弟可來助我。我死之后,弟便為荊州之主也。”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備安敢當此重任。如孫策來犯,備自當為兄死戰,但荊州之主之事卻難以從命”。遂辭出。回至館驛,孔明曰:“景升欲以荊州付主公,奈何卻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禮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奪之?”孔明嘆曰:“真仁慈之主也!”玄德即與孔明商議駐守襄陽之事。

  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守節無虧,于家有補。教子多方,處身自苦。氣若丘山,義出肺腑。贊美豫州,毀觸魏武。不畏鼎鑊,不懼刀斧。唯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劍同流,斷機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賢哉徐母,流芳千古!

  瑜所謀之事,不想反覆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當就此用計。劉備以梟雄之姿,有關、張、趙云之將,更兼諸葛用謀,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軟困之于吳中:盛為筑宮室,以喪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娛其耳目;使分開關、張之情,隔遠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擊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縱之,恐蛟龍得云雨,終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

  操自赤壁敗后,常思報仇;只疑孫、劉并力,因此不敢輕進,時建安十五年春,造銅雀臺成,操乃大會文武于鄴郡,設宴慶賀。其臺正臨漳河,中央乃銅雀臺,左邊一座名玉龍臺,右邊一座名金鳳臺,各高十丈,上橫二橋相通,千門萬戶,金碧交輝。是日,曹操頭戴嵌寶金冠,身穿綠錦羅袍,玉帶珠履,憑高而坐。文武侍立臺下。

卻說曹操罷三公之職,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為東曹掾,崔琰為西曹掾,司馬懿為文學掾。懿字仲達,河內溫人也。潁川太守司馬雋之孫,京兆尹司馬防之子,主簿司馬朗之弟也。自是文官大備,乃聚武將商議南征。夏侯惇進曰:“近聞孫策討伐劉表,殺黃祖而據江夏,如得荊州則如虎添翼,日后必成大患。而劉備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又連接劉表,亦有取荊州之心。此二人均人中梟雄,須早日除之,末將不才,愿提一旅之師,先滅劉備再圖孫策,為丞相分憂!”。荀彧諫曰:“劉備英雄,今更兼諸葛亮為軍師,不可輕敵。孫策更似虎狼,江東之兵雄壯未可輕取。我有一計,可破二人!”操笑曰:“何計?”曰:“現孫策欲取荊襄之地,劉表必請劉備相助!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丞相只需靜觀其變,等待時機,然后發兵,出其不意,則大事成亦!”操大笑曰:“吾亦欲如此也!”徐庶曰:“將軍勿輕視劉玄德。今玄德得諸葛亮為輔,如虎生翼矣。”操曰:“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號臥龍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計,真當世之奇才,非可小覷。”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螢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謬矣。吾看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懼哉!吾若不一陣生擒劉備,活捉諸葛,愿將首級獻與丞相。”操曰:“吾意已定,公等無需爭論!即命夏侯惇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蘭、韓浩為副將,領兵十萬,直抵宛城,以窺新野,操自調派兵馬以為后應。

  徐庶見母已死,哭絕于地,良久方蘇。曹操使人赍禮吊問,又親往祭奠。徐庶葬母柩于許昌之南原,居喪守墓。凡曹操所賜,庶俱不受。

  孫權看畢,以書示張昭。昭曰:“公瑾之謀,正合愚意。劉備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嘗受享富貴。今若以華堂大廈,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遠孔明、關、張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后荊州可圖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計而速行之。”權大喜,即日修整東府,廣栽花木,盛設器用,請玄德與妹居住;又增女樂數十余人,并金玉錦綺玩好之物。國太只道孫權好意,喜不自勝。玄德果然被聲色所迷,全不想回荊州。

  操欲觀武官比試弓箭,乃使近侍將西川紅錦戰袍一領,掛于垂楊枝上,下設一箭垛,以百步為界。分武官為兩隊:曹氏宗族俱穿紅,其余將士俱穿綠:各帶雕弓長箭,跨鞍勒馬,聽候指揮。操傳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紅心者,即以錦袍賜之;如射不中,罰水一杯。”號令方下,紅袍隊中,一個少年將軍驟馬而出,眾視之,乃曹休也。休飛馬往來,奔馳三次,扣上箭,拽滿弓,一箭射去,正中紅心。金鼓齊鳴,眾皆喝采。曹操于臺上望見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方欲使人取錦袍與曹休,只見綠袍隊中,一騎飛出,叫曰:“丞相錦袍,合讓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攙越。”操視其人,乃文聘也。眾官曰:“且看文仲業射法。”文聘拈弓縱馬一箭,亦中紅心。眾皆喝采,金鼓亂鳴。聘大呼曰:“快取袍來!”只見紅袍隊中,又一將飛馬而出,厲聲曰:“文烈先射,汝何得爭奪?看我與你兩個解箭!”拽滿弓,一箭射去,也中紅心。眾人齊聲喝采。視其人,乃曹洪也。洪方欲取袍,只見綠袍隊里又一將出,揚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為奇!看我射來!”眾視之,乃張郃也。郃飛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紅心。四枝箭齊齊的攢在紅心里。眾人都道:“好射法!”郃曰:“錦袍須該是我的!”言未畢,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稱異!看我奪射紅心!”眾視之,乃夏侯淵也,淵驟馬至界口,紐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當中,金鼓齊鳴。淵勒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奪得錦袍么?”只見綠袍隊里,一將應聲而出,大叫:“且留下錦袍與我徐晃!”淵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奪我袍?”晃曰:“汝奪射紅心,不足為異。看我單取錦袍!”拈弓搭箭,遙望柳條射去,恰好射斷柳條,錦袍墜地。徐晃飛取錦袍,披于身上,驟馬至臺前聲喏曰:“謝丞相袍!”曹操與眾官無不稱羨。晃才勒馬要回,猛然臺邊躍出一個綠袍將軍,大呼曰:“你將錦袍那里去?早早留下與我!”眾視之,乃許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強奪!”褚更不回答,竟飛馬來奪袍。兩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許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離鞍鞒。晃急棄了弓,翻身下馬,褚亦下馬,兩個揪住廝打。操急使人解開。那領錦袍已是扯得粉碎。操令二人都上臺。徐晃睜眉怒目,許褚切齒咬牙,各有相斗之意。操笑曰:“孤特視公等之勇耳。豈惜一錦袍哉?”便教諸將盡都上臺,各賜蜀錦一匹,諸將各各稱謝。操命各依位次而坐。樂聲競奏,水陸并陳。文官武將輪次把盞,獻酬交錯。

卻說周瑜提兵殺奔荊州,孫策命程普為副都督,鎮守江夏,親提水軍及太史慈等眾將前來助戰。早有快馬飛報劉表,時表病臥于塌,聞聽大驚,咳嗽不止,痰中有血,自知命不久亦,急召玄德商議。玄德聞訊,留關羽守新野,自和孔明、張飛、趙云引一千軍飛奔襄陽而來。玄德與孔明齊入見劉表,時表已病重,家眷均立于塌側。表見玄德入,乃漸安詳,請玄德坐于榻之側,曰:“吾承祖業,寄依荊州,雖未加恩德于百姓,亦未施暴孽于民眾。吾已盡天命,唯子嗣不能安心,今有漢室后裔吾弟劉玄德,賢明仁義,可為荊州之主,望多眷顧犬子及眷屬。”劉備跪拜泣曰:“兄長托命,備不敢從,兄長子劉琦仁厚,可承大業,備得兄長厚愛,五體投地,必當效死力保全荊州。”時劉表已合雙眼,不再言語,已然辭世。眾人皆跪哭,獨蔡夫人暗使眼色與其弟蔡瑁,蔡瑁會意,乃起身曰:“主公歸天,荊州大悲,今孫策虎狼之師已兵臨城下,如不速議對策恐主公無葬身之地也!昔日主公親信俱在此,今日可立新主,以率我等退敵兵而保荊州!”眾人皆不知所措,忽一人高聲曰:“先主已托荊州于劉皇叔,自當權領荊州!”眾人視之,乃伊籍也,眾人議論紛紛,贊同者不在少數。蔡瑁冷笑道:“先主尸骨未寒,就有家賊欲將荊州恭送他人乎?”孔明以目視玄德,備起身曰:“兄長歸天,備不敢貪圖荊州之主,今孫策兵臨城下,當以退敵軍為先,再議后嗣之事”。蔡瑁正欲言,一小卒飛報而如,曰:“大事不好,周瑜殺敗長板守將文聘,已離襄陽二十里下寨!”眾人大驚,蔡瑁厲聲道:“眾將隨我前去退敵,劉玄德可安排主公后事!”遂轉身急出,眾人皆散,各行其事。當即,劉備著手操辦后事,孔明則將事俱告張飛、趙云。張飛聞聽大怒:“蔡瑁匹夫,欲自立呼?待我去殺了此賊!”幸被孔明權住,曰:“三將軍息怒,不出兩日,必有用武之地!”欲知荊州命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時操欲商議南征。荀彧諫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方可長驅大進。”操從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內教練水軍,準備南征。

  卻說趙云與五百軍在東府前住,終日無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馬。看看年終。云猛省:“孔明分付三個錦囊與我,教我一到南徐,開第一個;住到年終,開第二個;臨到危急無路之時,開第三個:于內有神出鬼沒之計,可保主公回家。此時歲已將終,主公貪戀女色,并不見面,何不拆開第二個錦囊,看計而行?”遂拆開視之。原來如此神策。即日徑到府堂,要見玄德。侍婢報曰:“趙子龍有緊急事來報貴人。”玄德喚入問之。云佯作失驚之狀曰:“主公深居畫堂,不想荊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驚怪?”云曰:“今早孔明使人來報,說曹操要報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萬,殺奔荊州,甚是危急,請主公便回。”玄德曰:“必須與夫人商議。”云曰:“若和夫人商議,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說,今晚便好起程。遲則誤事!”玄德曰:“你且暫退,我自有道理。”云故意催逼數番而出。玄德入見孫夫人,暗暗垂淚。孫夫人曰:“丈夫何故煩惱?”玄德曰:“念備一身飄蕩異鄉,生不能侍奉二親,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歲旦在邇,使備悒怏不已。”

  操顧謂眾文官曰:“武將既以騎射為樂,足顯威勇矣。公等皆飽學之士,登此高臺,可不進佳章以紀一時之勝事乎?”眾官皆躬身而言曰:“愿從鈞命。”時有王朗、鐘繇、王粲、陳琳一班文官,進獻詩章。詩中多有稱頌曹操功德巍巍、合當受命之意。曹操逐一覽畢,笑曰:“諸公佳作,過譽甚矣。孤本愚陋,始舉孝廉。后值天下大亂,筑精舍于譙東五十里,欲春夏讀書,秋冬射獵,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徵孤為典軍校尉,遂更其意,專欲為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后得題墓道曰:‘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念自討董卓,剿黃巾以來,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又復何望哉?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見孤權重,妄相忖度,疑孤有異心,此大謬也。孤常念孔子稱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但欲孤委捐兵眾,歸就所封武平侯之國,實不可耳:誠恐一解兵柄,為人所害;孤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諸公必無知孤意者。”眾皆起拜曰:“雖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后人有詩曰:

  卻說玄德正安排禮物,欲往隆中謁諸葛亮,忽人報:“門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帶,道貌非常,特來相探。”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視之,乃司馬徽也。玄德大喜,請入后堂高坐,拜問曰:“備自別仙顏,因軍務倥傯,有失拜訪。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聞徐元直在此,特來一會。”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似母遣人馳書,喚回許昌去矣。”徽曰:“此中曹操之計矣!吾素聞徐母最賢,雖為操所囚,必不肯馳書召其子;此書必詐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驚問其故,徽曰:“徐母高義,必羞見其子也。”玄德曰:“元直臨行,薦南陽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來嘔心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與博陵崔州平、潁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與徐元直四人為密友。此四人務于精純,惟孔明獨觀其大略。嘗抱膝長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眾問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每常自比管仲、樂毅,其才不可量也。”玄德曰:“何潁川之多賢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觀天文,嘗謂群星聚于潁分,其地必多賢士。”時云長在側曰:“某聞管仲、樂毅乃春秋、戰國名人,功蓋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過?”徽笑曰:“以吾觀之,不當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出之。”云長問:“那二人?”徽曰:“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也。”眾皆愕然。徽下階相辭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門仰天大笑曰:“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言罷,飄然而去。玄德嘆曰:“真隱居賢士也!”

  孫夫人曰:“你休瞞我,我已聽知了也!方才趙子龍報說荊州危急,你欲還鄉,故推此意。”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備安敢相瞞。備欲不去,使荊州有失,被天下人恥笑;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煩惱。”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當相隨。”玄德曰:“夫人之心,雖則如此,爭奈國太與吳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憐劉備,暫時辭別。”言畢,淚如雨下。孫夫人勸曰:“丈夫休得煩惱。妾當苦告母親,必放妾與君同去。”玄德曰:“縱然國太肯時,吳侯必然阻擋。”孫夫人沉吟良久,乃曰:“妾與君正旦拜賀時,推稱江邊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謝曰:“若如此,生死難忘!切勿漏泄。”兩個商議已定。玄德密喚趙云分付:“正旦日,你先引軍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與夫人同走。”云領諾。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次日,玄德同關、張并從人等來隆中。遙望山畔數人,荷鋤耕于田間,而作歌曰: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吳侯大會文武于堂上。玄德與孫夫人入拜國太。孫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墳墓,俱在涿郡,晝夜傷感不已。今日欲往江邊,望北遙祭,須告母親得知。”國太曰:“此孝道也,豈有不從?汝雖不識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見為婦之禮。”孫夫人同玄德拜謝而出。

  曹操連飲數杯,不覺沉醉,喚左右捧過筆硯,亦欲作《銅雀臺詩》。剛才下筆,忽報:“東吳使華歆表奏劉備為荊州牧,孫權以妹嫁劉備,漢上九郡大半已屬備矣。“操聞之,手腳慌亂,投筆于地。程昱曰:“丞相在萬軍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嘗動心;今聞劉備得了荊州,何故如此失驚?”操曰:“劉備,人中之龍也,生平未嘗得水。今得荊州,是困龍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動心哉!”程昱曰:“丞相知華歆來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孫權本忌劉備,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虛而擊,故令華歆為使,表薦劉備,乃安備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點頭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計,使孫、劉自相吞并,丞相乘間圖之,一鼓而二敵俱破。”操大喜,遂問其計。程昱曰:“東吳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為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留華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與劉備為仇敵矣。我乘其相并而圖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華歆上臺,重加賞賜。當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許昌,表奏周瑜為總領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封華歆為大理少卿,留在許都。

  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
  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

  此時只瞞著孫權。夫人乘車,止帶隨身一應細軟。玄德上馬,引數騎跟隨出城,與趙云相會。五百軍士前遮后擁,離了南徐,趲程而行。當日,孫權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眾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時,天色已晚。要報孫權,權醉不醒。及至睡覺,已是五更。次日,孫權聞知走了玄德,急喚文武商議。張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禍亂。可急追之。”孫權令陳武、潘璋選五百精兵,無分晝夜,務要趕上拿回。二將領命去了。

  使命至東吳,周瑜、程普各受職訖。周瑜既領南郡,愈思報仇,遂上書吳侯,乞令魯肅去討還荊州。孫權乃命肅曰:“汝昔保借荊州與劉備,今備遷延不還,等待何時?”肅曰:“文書上明白寫著,得了西川便還。”權叱曰:“只說取西川,到今又不動兵,不等老了人!”肅曰:“某愿往言之。”遂乘船投荊州而來。

  玄德聞歌,勒馬喚農夫問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臥龍先生所作也。”玄德曰:“臥龍先生住何處?”農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高岡,乃臥龍岡也。岡前疏林內茅廬中,即諸葛先生高臥之地。”玄德謝之,策馬前行。不數里,遙望臥龍岡,果然清景異常。后人有古風一篇,單道臥龍居處。詩曰:

  孫權深恨玄德,將案上玉硯摔為粉碎。程普曰:“主公空有沖天之怒,某料陳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權曰:“焉敢違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觀武事,嚴毅剛正,諸將皆懼。既然肯順劉備,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將,若見郡主,豈肯下手?”權大怒,掣所佩之劍,喚蔣欽、周泰聽令,曰:“汝二人將這口劍去取吾妹并劉備頭來!違令者立斬!”蔣欽、周泰領命,隨后引一千軍趕來。

  卻說玄德與孔明在荊州廣聚糧草,調練軍馬,遠近之士多歸之。忽報魯肅到。玄德問孔明曰:“子敬此來何意?”孔明曰:“昨者孫權表主公為荊州牧,此是懼曹操之計。操封周瑜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兩家自相吞并,他好于中取事也。今魯肅此來,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要來索荊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肅提起荊州之事,主公便放聲大哭。哭到悲切之處,亮自出來解勸。”

  襄陽城西二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高岡屈曲壓云根,流水潺潺飛石髓。
  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單鳳松陰里。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臥不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馨。床頭堆積皆黃卷,座上往來無白丁。
  叩戶蒼猿時獻果,守門老鶴夜聽經。囊里名琴藏古錦,壁間寶劍掛七星。
  廬中先生獨幽雅,閑來親自勤耕稼。專待春雷驚夢回,一聲長嘯安天下。

  卻說玄德加鞭縱轡,趲程而行;當夜于路暫歇兩個更次,慌忙起行。看看來到柴桑界首,望見后面塵頭大起,人報:“追兵至矣!”玄德慌問趙云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趙云曰:“主公先行,某愿當后。”轉過前面山腳,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當先兩員大將,厲聲高叫曰:“劉備早早下馬受縛!吾奉周都督將令,守候多時!”原來周瑜恐玄德走脫,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軍馬于沖要之處扎營等候,時常令人登高遙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經此道而過。當日徐盛、丁奉了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綽兵器截住去路。玄德驚慌勒回馬問趙云曰:“前有攔截之兵,后有追趕之兵:前后無路,如之奈何?”云曰:“主公休慌。軍師有三條妙計,多在錦囊之中。已拆了兩個,并皆應驗。今尚有第三個在此,分付遇危難之時,方可拆看。今日危急,當拆觀之。”便將錦囊拆開,獻與玄德。

  計會已定,接魯肅入府,禮畢,敘坐。肅曰:“今日皇叔做了東吳女婿,便是魯肅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與我舊交,何必太謙?”肅乃就坐。茶罷,肅曰:“今奉吳侯鈞命,專為荊州一事而來。皇叔已借住多時,未蒙見還。今既兩家結親,當看親情面上,早早交付。”玄德聞言,掩面大哭。肅驚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聲不絕。

  玄德來到莊前,下馬親叩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童子曰:“我記不得許多名字。”玄德曰:“你只說劉備來訪。”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處去了?”童子曰:“蹤跡不定,不知何處去了。”玄德曰:“幾時歸?”童子曰:“歸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數日。”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見,自歸去罷了。”玄德曰:“且待片時。”云長曰:“不如且歸,再使人來探聽。”玄德從其言,囑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劉備拜訪。”遂上馬,行數里,勒馬回觀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鶴相親,松篁交翠。觀之不已,忽見一人,容貌軒昂,豐姿俊爽,頭戴逍遙巾,身穿皂布袍,杖藜從山僻小路而來。玄德曰:“此必臥龍先生也!”急下馬向前施禮,問曰:“先生非臥龍否?”其人曰:“將軍是誰?”玄德曰:“劉備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玄德曰:“久聞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權坐,請教一言。”二人對坐于林間石上,關、張侍立于側。州平曰:“將軍何故欲見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亂,四方云擾,欲見孔明,求安邦定國之策耳。”

  玄德看了,急來車前泣告孫夫人曰:“備有心腹之言,至此盡當實訴。”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語,實對我說。”玄德曰:“昔日吳侯與周瑜同謀,將夫人招嫁劉備,實非為夫人計,乃欲幽困劉備而奪荊州耳。奪了荊州,必將殺備。是以夫人為香餌而釣備也。備不懼萬死而來,蓋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憐備。昨聞吳侯將欲加害,故托荊州有難,以圖歸計。幸得夫人不棄,同至于此。今吳侯又令人在后追趕,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禍。如夫人不允,備請死于車前,以報夫人之德。”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為親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見乎!今日之危,我當自解。”于是叱從人推車直出,卷起車簾,親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將慌忙下馬,棄了兵器,聲喏于車前曰:“安敢造反。為奉周都督將令,屯兵在此專候劉備。”孫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賊!我東吳不曾虧負你!玄德乃大漢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對母親、哥哥說知回荊州去。今你兩個于山腳去處,引著軍馬攔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財物耶?”徐盛、丁奉喏喏連聲,口稱:“不敢。請夫人息怒。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將令。”孫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獨不怕我?周瑜殺得你,我豈殺不得周瑜?”把周瑜大罵一場,喝令推車前進。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與夫人違拗?”又見趙云十分怒氣,只得把軍喝住,放條大路教過去。

  孔明從屏后出曰:“亮聽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么?”肅曰:“某實不知。”孔明曰:“有何難見?當初我主人借荊州時,許下取得西川便還。仔細想來,益州劉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漢朝骨肉,若要興兵去取他城池時,恐被外人唾罵;若要不取,還了荊州,何處安身?若不還時,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事實兩難,因此淚出痛腸。”孔明說罷,觸動玄德衷腸,真個捶胸頓足,放聲大哭。魯肅勸曰:“皇叔且休煩惱,與孔明從長計議。”孔明曰:“有煩子敬,回見吳侯,勿惜一言之勞,將此煩惱情節,懇告吳侯,再容幾時。”肅曰:“倘吳侯不從,如之奈何?”孔明曰:“吳侯既以親妹聘嫁皇叔,安得不從乎?望子敬善言回覆。”

  州平笑曰:“公以定亂為主,雖是仁心,但自古以來,治亂無常。自高祖斬蛇起義,誅無道秦,是由亂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亂;光武中興,重整基業,復由亂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復四起:此正由治入亂之時,未可猝定也。將軍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補綴乾坤,恐不易為,徒費心力耳。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強之乎?”玄德曰:“先生所言,誠為高見。但備身為漢胄,合當匡扶漢室,何敢委之數與命?”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與論天下事,適承明問,故妄言之。”玄德曰:“蒙先生見教。但不知孔明往何處去了?”州平曰:“吾亦欲訪之,正不知其何往。”玄德曰:“請先生同至敝縣,若何?”州平曰:“愚性頗樂閑散,無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見。”言訖,長揖而去。玄德與關、張上馬而行。張飛曰:“孔明又訪不著,卻遇此腐儒,閑談許久!”玄德曰:“此亦隱者之言也。”

  恰才行不得五六里,背后陳武、潘璋趕到。徐盛、丁奉備言其事。陳、潘二將曰:“你放他過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吳侯旨意,特來追捉他回去。”于是四將合兵一處,趲程趕來。玄德正行間,忽聽得背后喊聲大起。玄德又告孫夫人曰:“后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與子龍當后。”玄德先引三百軍,望江岸去了。子龍勒馬于車傍,將士卒擺開,專候來將。四員將見了孫夫人,只得下馬,叉手而立。夫人曰:“陳武、潘璋,來此何干?”二將答曰:“奉主公之命,請夫人、玄德回。”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這伙匹夫,離間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歸去,須不是與人私奔。我奉母親慈旨,令我夫婦回荊州。便是我哥哥來,也須依禮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殺害我耶?”罵得四人面面相覷,各自尋思:“他一萬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國太作主;吳侯乃大孝之人,怎敢違逆母言?明日翻過臉來,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個人情。”軍中又不見玄德;但見趙云怒目睜眉,只待廝殺。因此四將喏喏連聲而退。孫夫人令推車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見周都督,告稟此事。”

  魯肅是個寬仁長者,見玄德如此哀痛,只得應允。玄德、孔明拜謝。宴畢,送魯肅下船。徑到柴桑,見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頓足曰:“子敬又中諸葛亮之計也!當初劉備依劉表時,常有吞并之意,何況西川劉璋乎?似此推調,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計,使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當一行。”肅曰:“愿聞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見吳侯,再去荊州對劉備說:孫、劉兩家,既結為親,便是一家;若劉氏不忍去取西川,我東吳起兵去敢,取得西川時,以作嫁資,卻把荊州交還東吳。”肅曰:“西川迢遞,取之非易。都督此計,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長者也。你道我真個去取西川與他?我只以此為名,實欲去取荊州,且教他不做準備。東吳軍馬收川,路過荊州,就問他索要錢糧,劉備必然出城勞軍。那時乘勢殺之,奪取荊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禍。”

  三人回至新野,過了數日,玄德使人探聽孔明。回報曰:“臥龍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備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喚來便了。”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孟子云: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孔明當世大賢,豈可召乎!”遂上馬再往訪孔明。關、張亦乘馬相隨。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彤云密布。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妝。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輩怕冷,可先回去。”飛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隨同去。”將近茅廬,忽聞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馬聽之。其歌曰:

  四人猶豫未定。忽見一軍如旋風而來,視之,乃蔣欽、周泰。二將問曰:“你等曾見劉備否?”四人曰:“早晨過去,已半日矣。”蔣欽曰:“何不拿下?”四人各言孫夫人發話之事。蔣欽曰:“便是吳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劍在此,教先殺他妹,后斬劉備。違者立斬!”四將曰:“去之已遠,怎生奈何?”蔣欽曰:“他終是些步軍,急行不上。徐、丁二將軍可飛報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趕;我四人在岸上追趕:無問水旱之路,趕上殺了,休聽他言語。”于是徐盛、丁奉飛報周瑜;蔣欽、周泰、陳武、潘璋四個領兵沿江趕來。

  魯肅大喜,便再往荊州來。玄德與孔明商議。孔明曰:“魯肅必不曾見吳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計策,來誘我耳。但說的話,主公只看我點頭,便滿口應承。”計會已定。魯肅入見。禮畢,曰:“吳侯甚是稱贊皇叔盛德,遂與諸將商議,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卻換荊州,以西川權當嫁資。但軍馬經過,卻望應些錢糧。”孔明聽了,忙點頭曰:“難得吳侯好心!”玄德拱手稱謝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孔明曰:“如雄師到日,即當遠接犒勞。”魯肅暗喜,宴罷辭回。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君不見東海者叟辭荊榛,后車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楫芒碭隆準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二人功跡尚如此,至今誰肯論英雄?

  卻說玄德一行人馬,離柴桑較遠,來到劉郎浦,心才稍寬。沿著江岸尋渡,一望江水彌漫,并無船只。玄德俯首沉吟。趙云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軍師必有調度,何用猶疑?”玄德聽罷,驀然想起在吳繁華之事,不覺凄然淚下。后人有詩嘆曰:

  玄德問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這等計策,小兒也瞞不過!”玄德又問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滅虢之計也。虛名牧川,實取荊州。等主公出城勞軍,乘勢拿下,殺入城來,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寬心,只顧準備窩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鰲魚。等周瑜到來,他便不死,也九分無氣。”便喚趙云聽計:“如此如此,其余我自有擺布。”玄德大喜。后人有詩云:

  歇罷,又有一人擊桌而歌。其歌曰:

  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屋黃金。誰知一女輕天下,欲易劉郎鼎峙心。

  周瑜決策取荊州,諸葛先知第一籌。指望長江香餌穩,不知暗里釣魚鉤。

  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鼐。青蛇飛下御座傍,又見妖虹降玉堂。群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

  玄德令趙云望前哨探船只,忽報后面塵土沖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見軍馬蓋地而來,嘆曰:“連日奔走,人困馬乏,追兵又到,死無地矣!”看看喊聲漸近。正慌急間,忽見江岸邊一字兒拋著拖篷船二十余只。趙云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過對岸,再作區處!”玄德與孫夫人便奔上船。子龍引五百軍亦都上船。只見船艙中一人綸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諸葛亮在此等候多時。”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荊州水軍。玄德大喜。不移時,四將趕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時矣。汝等回去傳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岸上亂箭射來,船已開的遠了。蔣欽等四將,只好呆看。玄德與孔明正行間,忽然江聲大震。回頭視之,只見戰船無數。帥字旗下,周瑜自領慣戰水軍,左有黃蓋,右有韓當,勢如飛馬,疾似流星。看看趕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棄了船,盡皆上岸而走,車馬登程。周瑜趕到江邊,亦皆上岸追襲。大小水軍,盡是步行;止有為首官軍騎馬。周瑜當先,黃蓋、韓當、徐盛、丁奉緊隨。周瑜曰:“此處是那里?軍士答曰:“前面是黃州界首。”望見玄德車馬不遠,瑜令并力追襲。正趕之間,一聲鼓響,山崦內一彪刀手擁出,為首一員大將,乃關云長也。周瑜舉止失措,急撥馬便走;云長趕來,周瑜縱馬逃命。正奔走間,左邊黃忠,右邊魏延,兩軍殺出。吳兵大敗。

  卻說魯肅回見周瑜,說玄德、孔明歡喜一節,準備出城勞軍。周瑜大笑曰:“原來今番也中了吾計!”便教魯肅稟報吳侯,并遣程普引軍接應。周瑜此時箭瘡已漸平愈,身軀無事,使甘寧為先鋒,自與徐盛、丁奉為第二,凌統、呂蒙為后隊,水陸大兵五萬,望荊州而來。周瑜在船中,時復歡笑,以為孔明中計。前軍至夏口,周瑜問:“荊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報:“劉皇叔使糜竺來見都督。”瑜喚至,問勞軍如何。糜竺曰:“主公皆準備安排下了。”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荊州城門外相等,與都督把盞。”瑜曰:“今為汝家之事,出兵遠征;勞軍之禮,休得輕易。”糜竺領了言語先回。

  二人歌罷,撫掌大笑。玄德曰:“臥龍其在此間乎!”遂下馬入店。見二人憑桌對飲:上首者白面長須,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問曰:“二公誰是臥龍先生?”長須者曰:“公何人?欲尋臥龍何干?”玄德曰:“某乃劉備也。欲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長須者曰:“我等非臥龍,皆臥龍之友也:吾乃潁川石廣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備久聞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隨行馬匹在此,敢請二公同往臥龍莊上一談。”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安民之事,不勞下問。明公請自上馬,尋訪臥龍。”

  周瑜急急下得船時,岸上軍士齊聲大叫曰:“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瑜怒曰:“可再登岸決一死戰!”黃蓋、韓當力阻。瑜自思曰:“吾計不成,有何面目去見吳侯!”大叫一聲,金瘡迸裂,倒于船上。眾將急救,卻早不省人事。正是:

  戰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進,看看至公安,并無一只軍船,又無一人遠接。周瑜催船速行。離荊州十余里,只見江面上靜蕩蕩的。哨探的回報:“荊州城上,插兩面白旗,并不見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親自上岸乘馬,帶了甘寧、徐盛、丁奉一班軍官,引親隨精軍三千人,徑望荊州來。既至城下,并不見動靜。瑜勒住馬,令軍士叫門。城上問是誰人。吳軍答曰:“是東吳周都督親自在此。”言未畢,忽一聲梆子響,城上軍一齊都豎起槍刀。敵樓上趙云出曰:“都督此行,端的為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豈猶未知耶?”云曰:“孔明軍師已知都督假途滅虢之計,故留趙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與劉璋,皆漢室宗親,安忍背義而取西川?若汝東吳端的取蜀,吾當披發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周瑜聞之,勒馬便回。只見一人打著令字旗,于馬前報說:“探得四路軍馬,一齊殺到:關某從江陵殺來,張飛從姊歸殺來,黃忠從公安殺來,魏延從孱陵小路殺來,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喊聲遠近震動百余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馬上大叫一聲,箭瘡復裂,墜于馬下。正是:

  玄德乃辭二人,上馬投臥龍岡來。到莊前下馬,扣門問童子曰:“先生今日在莊否?”童子曰:“現在堂上讀書。”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門,只見門上大書一聯云:“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玄德正看間,忽聞吟詠之聲,乃立于門側窺之,見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

  兩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卻帶羞。

  一著棋高難對敵,幾番算定總成空。

  鳳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樂躬耕于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于琴書兮,以待天時。

  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玄德待其歌罷,上草堂施禮曰:“備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徐元直稱薦,敬至仙莊,不遇空回。今特冒風雪而來。得瞻道貌,實為萬幸,”那少年慌忙答禮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見家兄否?”玄德驚訝曰:“先生又非臥龍耶?”少年曰:“某乃臥龍之弟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長兄諸葛瑾,現在江東孫仲謀處為幕賓;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臥龍今在家否?”均曰:“昨為崔州平相約,出外閑游去矣。”玄德曰:“何處閑游?”均曰:“或駕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訪僧道于山嶺之上,或尋朋友于村落之間,或樂琴棋于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玄德曰:“劉備直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大賢!”均曰:“少坐獻茶。”張飛曰:“那先生既不在,請哥哥上馬。”玄德曰:“我既到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回?”因問諸葛均曰:“聞令兄臥龍先生熟諳韜略,日看兵書,可得聞乎?”均曰:“不知。”張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歸。”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車騎;容日卻來回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數日之后,備當再至。愿借紙筆作一書,留達令兄,以表劉備殷勤之意。”均遂進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云箋,寫書曰:

  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竊念備漢朝苗裔,濫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綱紀崩摧,群雄亂國,惡黨欺君,備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義,慨然展呂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鴻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達,再容齋戒薰沐,特拜尊顏,面傾鄙悃。統希鑒原。

  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收了,拜辭出門。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別。方上馬欲行,忽見童子招手籬外,叫曰:“老先生來也。”玄德視之,見小橋之西,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著一驢,后隨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轉過小橋,口吟詩一首。詩曰: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云厚。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仰面觀火虛,疑是玉龍斗。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

  玄德聞歌曰:“此真臥龍矣!”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備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答禮。

  諸葛均在后曰:“此非臥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也。”玄德曰:“適間所吟之句,極其高妙。”承彥曰:“老夫在小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適過小橋,偶見籬落間梅花,故感而誦之。不期為尊客所聞。”玄德曰:“曾見令婿否?”承彥曰:“便是老夫也來看他。”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歸。正值風雪又大,回望臥龍岡,悒怏不已。后人有詩單道玄德風雪訪孔明。詩曰:

  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回意感傷。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
  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回首停鞭遙望處,爛銀堆滿臥龍岡。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陰荏苒,又早新春。乃令卜者揲蓍,選擇吉期,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臥龍岡謁孔明。關、張聞之不悅,遂一齊入諫玄德。正是:

  高賢未服英雄志,屈節偏生杰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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