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讀《水滸》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話說故宋,哲宗皇帝在時,其時去仁宗天子已遠,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便有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槍使棒,最踢得好腳氣球。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球。
  后來發跡,便將氣球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頑耍,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里城外幫閑。
  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在開封府里告了一紙文狀,把高俅斷了二十脊杖,送配出界發放,東京城里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閑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閑人,招納四方干隔澇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里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仕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赍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仕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逕來金梁橋下董生藥家下了這一封書。
  董將仕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自肚里尋思道:“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著遮著他?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卻是個幫閑破落戶,沒信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斷配的人,舊性必不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
  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面皮,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數日,董將仕思量出一個路數,將出一套衣服,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誤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久后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仕。董將仕使個人將著書簡,引領高俅逕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了來書。知道高俅原是幫閑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里如何安著得他?不如做個人情,他去駙馬晉王府里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歡喜這樣的人。”
  當時回了董將仕書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一見小蘇學士差人持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收留高俅在府內做了個親隨。
  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日遠日疏,日親日近。”
  不一日,小王都太尉慶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
  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現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
  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閑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踢球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
  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水陸俱備。請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對席相陪。酒進數杯,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凈手,偶來書院里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卻不在手頭,明日取來,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
  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盡醉方散。端王相別回宮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著一個小靶子盛了,用黃羅包袱包了,寫了一封書呈,卻使高俅送去。
  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著兩般玉玩器,懷中揣著書呈,逕投端王宮中來。
  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道:“你是那個府里來的人?”
  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黃門踢氣球,你自過去。”
  高俅道:“相煩引進。”
  院公引到庭門。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繡龍袍;腰系文武雙穗條;把繡龍袍前襟拽起扎揣在條兒邊;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黃門相伴著蹴氣球。
  高俅不敢過去沖撞,立在從人背后伺侯。
  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個氣球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著,向人叢里直滾到高俅身邊。
  那高俅見氣球來,也是一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
  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受東人使令,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呈在此拜上。”
  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真如此掛心?”
  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球?你喚做甚么?”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高俅,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云社,名為天下圓,但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
  才幾腳,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球一似鰾膠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
  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
  王都尉出來見了干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馬,入宮來見了端王。
  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入席,飲宴間,端王說道:“這高俅踢得兩腳好氣球,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
  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
  端王歡喜,執杯相謝。二人又閑話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
  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宮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隨,寸步不離。未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沒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為天子,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一向無事,忽一日,與高俅道:“朕欲要抬舉你,但要有邊功方可升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后來沒半年之間,直抬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
  高俅得做太尉,揀選吉日良辰去殿帥府里到任。
  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監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
  高殿帥一一點過,於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
  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
  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
  且說這王進卻無妻子,只有一個老母,年已六旬之上。
  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著,軍正司稟說染病在家,見有患病狀在官,高殿帥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連累小人了。”
  王進聽罷,只得捱著病來;進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
  高俅道:“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升的兒子?”
  王進稟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這廝!你爺是街上使花棒賣藥的!你省得甚么武藝?前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覷我,不伏俺點視!你托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閑快樂?”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
  高太尉罵道:“賊配軍!你既害病,如何來得?”
  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不敢不來。”
  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與我打這廝!”
  眾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
  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眾將之面饒恕你今日!明日卻和你理會!”王進謝罪罷,起來抬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衙門,嘆口氣道:“我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帥,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閑的圓社高二!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仇。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母子二人抱頭而哭。娘道:“我兒,“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只恐沒處走!”
  王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只有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鎮守邊庭,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槍棒,何不逃去投奔他們?那里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
  當下母子二人商議定了。
  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須走不脫。”
  王進道:“不妨。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干事。”
  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里去?”
  王進道:“我因前日患病許下酸棗門外岳廟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廟祝,教他來日早些開廟門,等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里歇了等我。”
  張牌答應,先吃了晚飯,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
  當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的。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進叫起李牌,分付道:“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岳廟里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后便來。”
  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
  王進自去備了馬,牽出后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子拴縛牢了,牽在后門外,扶娘上了馬;家中粗重都棄了;鎖上前后門。
  挑了擔兒,跟在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取路望延安府來。且說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已牌,也不見來。
  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只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并無有人。
  看看待晚,岳廟里張牌疑忌,一直奔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
  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了他老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
  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
  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廝待走那里去!”
  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不在話下。
  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自離了東京,免不了饑餐渴飲,夜住曉行。
  在路一月有馀,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著擔兒跟在娘的馬后,口里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愧了我母子兩個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著了!”
  母子二人歡喜,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著一處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里閃出一道燈光來。王進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當時轉入林子里來看時,卻是一所大莊院,一周遭都是土墻,墻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
  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
  王進放下擔兒,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莊上有甚事?”
  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母子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來到這里,前不巴村,后不著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望周全方便!”
  莊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妨。”
  王進又道:“大哥方便。”
  莊客入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入來。”
  王進請娘下了馬。
  王進挑著擔兒,就牽了馬,隨莊客到里面打麥場上,歇下擔兒,把馬拴在柳樹上。
  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須發皆白,頭戴遮塵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系皂絲條,足穿熟皮靴。
  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且坐一坐。”
  王進子母二敘禮罷,都坐定。
  太公問道:“你們是那里來的?如何昏晚到此?”
  王進答道:“小人姓張,原是京師人。因為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延安府投奔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納。”
  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著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
  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桌子。
  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桌上,先燙酒來篩下。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
  王進起身謝道:“小人母子無故相擾,此恩難報。”
  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吃酒。”
澳門十大網上博網址,  一面勸了五七杯酒,搬出飯來,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母子到客房里安歇。
  王進告道:“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并拜酬。”
  太公道:“這個不妨。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出后槽,一發喂養。”
  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里來。
  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腳。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進母子二人謝了莊客,掩上房門,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
  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老母在房里聲喚。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
  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
  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
  王進道:“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
  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痛的方,叫莊客去縣里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
  王進謝了。話休絮叨。
  自此,王進母子二人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道母親病奔痊了,王進收拾要行。
  當日因來后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后生脫著,刺著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面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里使。
  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道:“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綻,嬴不得真好漢。”
  那后生聽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
  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后生:“不得無禮!”
  那后生道:“叵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槍棒?”
  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后生是宅上何人?”
  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
  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
  便教那后生:“來拜師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吃他嬴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為師!”
  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真時,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你不算好漢!”
  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
  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何妨?”
  王進笑道:“恐沖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
  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腳,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進道:“恕無禮。”去槍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里,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逕奔王進。
  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輪著棒又趕入來。
  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將下來。
  那后生見棒劈來,用棒來隔。
  王進卻不打下來,對棒一掣,卻望后生懷里直搠將來,只一繳。
  那后生的棒丟在一邊,撲地望后倒了。王進連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將起來,便去傍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來不直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
  王進道:“我母子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無恩可報,當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來后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
  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
  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好不廝欺,俏不廝瞞。小人不姓張,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槍棒終日摶弄。為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仇,要奈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種經略相公勾當。不想來到這里,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疾,連日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
  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師父。”那后生又拜了王進。
  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是少華山。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槍使棒;母親說他不得,一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剌了這身花繡,肩膀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教頭今日既到這里,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酬謝。”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
  自當日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頭母子二人在莊上。
  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
  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
  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
  史進十八般武藝:矛,錘,弓,弩,銃,鞭,簡,劍,鏈,撾斧,鉞并戈,戟,牌,棒與槍,扒,一一學得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
  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
  史進那里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
  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種經略處勾當。那里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
  史進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席筵送行,托出一盤兩個段子,一百兩花銀謝師。
  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母子二人相辭史太公。
  王進請娘乘了馬,望延安府路途進發。
  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舍。
  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
  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母子二人自取關西路上去了。
  不說王進去投軍役,
  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里只在莊射弓走馬。
  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太公染病,數日不起。
  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
  嗚呼哀哉,太公歿了。
  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拔太公;又請道士建立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莊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
  史進家自此無人管業。
  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槍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
  時當六月中旬,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無可消遣,提個交床坐在打麥場柳陰樹下乘涼。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采道:“好涼風!”
  正乘涼哩,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里張望。
  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里張俺莊上?”
  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后,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李吉。
  史進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么?莫不是來相腳頭!”
  李吉向前聲諾道:“大郎,小人要尋莊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沖撞。”
  史進道:“我且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敢是欺負我沒錢?”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
  史進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
  李吉道:“大郎原來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強人,扎下一個山寨,聚集著五七百個小嘍羅,有百十匹好馬。為頭那個大王喚作‘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這三個為頭打家劫舍。華陰縣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誰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哪討來賣!”
  史進道:“我也聽得說有強人。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時尋些來。”
  李苦唱個喏自去了。
  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廝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請這當村里三四百史家村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史進對眾人說道:
  “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打家劫舍。這廝們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羅噪。我今特請你眾人來商議。倘若那廝們來時,各家準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眾人可各執槍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果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
  眾人道:“我等村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
  當晚眾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準備器械。
  自此,史進修整門戶墻垣,安排莊院,設立幾處梆子,拴束衣甲,整頻刀馬,防賊寇,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為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卻精通陣法,廣有謀略;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槍;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
  當日朱武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里出三千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里,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
  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里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
  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
  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里人民豐富,錢糧廣有。”
  楊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
  陳達道:“兄弟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
  楊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
  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鳥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是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羅:“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先去打史家莊,后取華陰縣!”
  朱武、楊春再三諫勸。
  陳達那里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羅,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說史進正在莊前整制刀馬,只見莊客報知此事。
  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
  那莊前,莊后,莊東,莊西,三四百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槍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齊都到史家莊上。
  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朱紅甲;上穿青錦襖,下著抹綠靴;腰系皮搭,前后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里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
  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
  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著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后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及史家莊戶,都跟在后頭,一齊吶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奔到山坡下,將小嘍羅擺開。
  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干紅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腳穿一對吊墩靴;腰系七尺攢線搭;坐騎一匹高頭白馬;手中橫著丈八點鋼矛。
  小嘍羅趁勢便吶喊。
  二員將就馬上相見。
  陳達在馬上看著史進,欠身施禮。
  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彌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朵!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
  陳達在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糧,欲往華陰縣借糧;經由貴莊,假一條路,并不敢動一根草。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
  史進道:“胡說!俺家現當里正,正要拿你這伙賊;今日倒來經由我村中過卻不拿你,倒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累於我。”
  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
  史進道:“甚么閑話!我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
  陳達道:“好漢,叫我問誰?”
  史進道:“你問得我手里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陳達大怒道:“趕人不要趕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進也怒,輪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
  陳達也拍馬挺槍來迎史進。
  兩個交馬,斗了多時,史進賣個破綻,讓陳達把槍望心窩里搠來;史進卻把腰閃,陳達和槍擷入懷里來;史進輕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挾,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線搭,只一丟,丟落地,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
  史進叫莊客把陳達綁了。
  眾人把小嘍羅一趕都走了。
  史進回到莊上,把陳達綁在庭心內柱上,等待一發拿了那賊首,一并解官請賞;且把酒來賞了眾人,教且權散。眾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說眾人歡喜飲酒。
  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羅再去探聽消息。只見回去的人牽著空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
  朱武問其緣故。小嘍羅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雄!”
  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
  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并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楊春問道:“如何苦計?”
  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
  再說史進正在莊上忿怒未消,只見莊客飛報道:“山寨里朱武,楊春自來了。”
  史進道:“這廝合休!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快牽過馬來!”
  一面打起梆子。
  眾人早都到來。
  史進上了馬,正待出莊門,只見朱武、楊春,步行已到莊前,兩個雙雙跪下,擎著四行眼淚。
  史進下馬來喝道:“你兩個跪下如何說?”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個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當初發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
  雖不及關,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
  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逕就死。
  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并無怨心!”
  史進聽了,尋思道:“他們直恁義氣!我若拿他去解官請賞時,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蟲不吃伏肉。’”史進道:“你兩個且跟我進來。”
  朱武、楊春,并無懼怯,隨了史進,直到后廳前跪下,又教史進綁縛。
  史進三四五次叫起來。他兩個那里肯起來?
  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
  史進道:“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我若送了你們,不是好漢。我放陳達還你,如何?”
  朱武道:“休得連累了英雄,不當穩便,寧可把我們解官請賞。”
  史進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懼,何況酒肉乎!”
  當時史進大喜,解放陳達,就后廳上座置酒設席管待三人。
  朱武,楊春,陳達,拜謝大恩。
  酒至數杯,少添春色。
  酒罷,三人謝了史進,回山去了。
  史進送出莊門,自回莊上。
  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們非這條苦計,怎得性命在此?雖然救了一人,卻也難得史大郎為義氣上放了我們。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謝他救命之恩。”
  話休絮繁,過了十數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羅送去史家莊上,當夜敲門。莊客報知,史進火急披衣,來到莊前,問小嘍羅:“有甚
  話說?”
  小嘍羅道:“三個頭領再三拜覆:特使進獻些薄禮,酬謝大郎不殺之恩。不要推卻,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遞與。史進初時推卻,次后尋思道:“既然好意送來,受之為當。”叫莊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
  又過半月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嘍羅連夜送來莊上。
  史進受了,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史進尋思道:“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里買了三疋紅綿,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送去。
  史進莊上有個為頭的莊客王四,此人頗能答應官府,口舌利便,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史進教他與一個得力的莊客,挑了盒擔,直送到山下。
  小嘍羅問了備細,引到山寨里見了朱武等。
  三個頭領大喜,受了錦襖子并肥羊酒禮,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每人吃了十數碗酒,下山同歸莊內,見了史進,說道:“山上頭領多多上覆”。
  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
  不時間,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
  寨里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
  荏苒光陰,時遇八月中秋到來。
  史進要和三人說話,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先使莊客王四帶一封請書直至少華山上請朱武,陳達,楊春,來莊上赴席。
  王四馳書逕到山寨里,見了三位頭領,下了來書。
  朱武看了大喜。
  三個應允,隨即寫封回書,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吃了十來碗酒。
  王四下得山來,正撞著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羅,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里吃了十數碗酒。
  王四相別了回莊,一面走著,被山風一吹,酒卻涌上來,踉踉蹌蹌,一步一顛;走不得十里之路,見座林子,奔到里面,望著那綠茸茸莎草地上撲地倒了。
  原來撲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張兔兒,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趕入林子里來扶他,那里扶得動,只見王四搭里掉出銀子來。
  李吉尋思道:“這廝醉了,那里討得許多?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是生出機會來∶李吉解那搭,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
  李吉拿起,頗識幾字;將書拆開看時,見面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中間多有兼文武的言語,卻不識得,只認得三個字。
  李吉道:“我做獵戶,幾時能彀發跡?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卻在這里!華陰縣里現出三千貫賞錢捕捉他三個賊人。叵耐史進那廝,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邱乙郎,他道我來相腳頭屣盤,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
  銀子并書都拿去了,徑去華陰縣里來出首。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得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驚,跳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便去腰里摸時,搭和書都不見了;四下里尋時,只見空搭在莎草上。
  王四只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自道:“若回去莊上說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來;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里查照?”計較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
  史進見王四回來,問道:“你緣何方才歸來?”
  王四道:“托主人福蔭,寨中三個頭領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來遲了。”
  史進又問:“曾有回書么?”
  王四道:“三個頭領要寫回書,卻是小人道:‘三位頭領既然準時赴席,何必回書?
  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不是耍處。’”史進聽了大喜,說道:“不枉了諸人叫你‘賽伯當!’真個了得!”
  王四應道:“小人怎敢差遲,路上不曾住腳,一直奔回莊上。”
  史進道:“既然如此,教人去縣里買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覺中秋節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進當日分付家中莊客宰了一腔大羊,殺了百十個雞鵝,準備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來,少華山上朱武,陳達,楊春,三個頭領分付小嘍羅看守寨柵,只帶三五個做伴,將了樸刀,各跨口腰刀,不騎鞍馬,步行下山,逕來到史家莊上。
  史進接著,各敘禮罷,請入后園。
  莊內己安排下筵宴。
  史進請三位頭領上坐,史進對席相陪,便叫莊客把前后莊門拴了,一面飲酒。莊內莊客輪流把盞,一邊割羊勸酒。
  酒至數杯,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
  史進和三個頭領敘說舊話新言。
  只聽得墻外一聲喊起,火把亂明。
  史進大驚,跳起身來道:“三位賢友且坐,待我去看!”
  喝叫莊客:“不要開門!”
  掇條梯子上墻打一看時,只見是華陰縣尉在馬上,引著兩個都頭,帶著三四百士兵,圍住莊院。
  史進及三個頭領只管叫苦。
  外面火光中照見鋼叉,樸刀,五股寸,留客住,擺得似麻林一般。
  兩個都頭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強賊!”
  不是這伙人來捉史并三個頭領,怎地教史進先殺了一二個人,結識了十數個好漢?直教:蘆花深處屯兵士,荷葉蕩中治戰船。
  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話說宋江不負晁蓋遺言,要把主位,讓與盧員外。眾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錢糧缺少,梁山泊東,有兩個州府,卻有錢糧:一處是東平府,一處是東昌府。我們自來不曾攪擾他那里百姓。今去問他借糧,可寫下兩個鬮兒,我和盧員外各拈一處。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吳用道:”也好。”盧俊義道:”休如此說。只是哥哥為梁山泊主,某聽從差遣。”此時不由盧俊義,當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寫下兩個鬮兒。焚香對天祈禱已罷,各拈一個。宋江拈著東平府,盧俊義拈著東昌府。眾皆無語。
  當日設筵飲酒中間,宋江傳令,調撥人馬。宋江部下:林沖、花榮、劉唐、史進、徐寧、燕順、呂方、郭盛、韓滔、彭屺、孔明、孔亮、解珍、解寶、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孫新、顧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領水軍駕船接應。盧俊義部下:吳用、公孫勝、關勝、呼延灼、朱仝、雷橫、索超、楊志、單廷、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燕青、楊林、歐鵬、凌振、馬麟、鄧飛、施恩、樊瑞、項充、李袞、時遷、白勝,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駕船接應。其余頭領并中傷者看守寨柵。
  分派已定。宋江與眾頭領去打東平府;盧俊義與眾頭領去打東昌府。眾多頭領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話,日暖風和,草青沙軟,正好廝殺。
  卻說宋江領兵前到東平府,離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鎮,扎住軍馬。宋江道:“東平府太守程萬里和一個兵馬都監,乃是河東上黨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雙槍,人皆稱為‘雙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雖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禮數,差兩個人,一封戰書去那里下。若肯歸降,免致動兵;若不聽從,那時大行殺戮,使人無怨。誰敢與我先去下書?”
  只見部下走過郁保四道:“小人認得董平,情愿去下書。”又見部下轉過王定六道:“小弟新來,也并不曾與山寨中出力,今日情愿幫他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隨即寫了戰書與郁保四、王定六兩個去下。書上只說借糧一事。
  且說東平府程太守聞知宋江起軍馬到了安山鎮駐扎,便請本州兵馬都監雙槍將董平商議軍情重事。
  正坐間,門人報道:“宋江差人下戰書。”程太守教喚至。郁保四、王定六當堂廝見了,將書呈上。程萬里看罷來書,對董都監說道:“要借本府錢糧,此事如何?”董平聽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斬首。程太守說道:“不可!自古‘兩國相戰,不斬來使’。於禮不當。只將二人各打二十訊棍,發回原寨,看他如何。”
  董平怒氣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開肉綻,推出城去。兩個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說:“董平那廝無禮,好生眇視大寨!”
  宋江見打了兩個,怒氣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車,回山將息。只見紋龍史進起身說道:“小弟舊在東平府時,與院子里一個娼妓有交,喚做李睡蘭,往來情熟。我如今多將些金銀,潛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約時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待董平出來交戰,我便爬去更鼓樓上放起火來。里應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進隨即收拾金銀,安在包袱里,身邊藏了暗器,拜辭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覷方便,我且頓兵不動。”
  且說史進轉入城中,逕到西瓦子李睡蘭家。大伯見是史進,吃了一驚;接入里面,叫女兒出來廝見。李睡蘭引去樓上坐了,便問史進道:“一向如何不見你頭影?聽得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這兩日街上亂哄哄地,說宋江要來打城借糧,你如何卻到這里?”史進道:“我實不瞞你說: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來打城借糧,我把你家備細說了。我如今特地來做細作,有一包金銀相送與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發帶你一家上山快活。”李睡蘭葫蘆提應承,收了金銀,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卻來和大伯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時,是個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發,不是耍處。”大伯說道:“梁山泊宋江這伙好漢,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無有不破。若還出了言語,他們有日打破城子入來,和我們不干罷!”
  虔婆便罵道:“老蠢物!你省得甚麼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懷,解衣去趕。’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東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負累不好!”大伯道:“他把許多金銀與我家,不與他擔些干系,買我們做甚麼?”
  虔婆罵道:‘老畜生!你這般說,卻似放屁!我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萬萬的人,豈爭他一個!你若不去首告,我親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說在里面!’大伯道:‘你不要性發,且叫女兒款住他,休得“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待我去報與做公的先來拿了,卻去首官。’  且說史進見這李睡蘭上樓來,覺得面色紅白不定。史進便問道:‘你家莫不有甚事,這般失驚打怪?’李睡蘭道:‘卻才上胡梯,踏了個空,爭些兒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亂。’  爭不過一盞茶時,只聽得胡梯邊腳步響,有人奔上來;窗外吶聲喊,數十個做公的搶到樓上把史進似抱頭獅子綁將下樓來,逕解到東平府里廳上。程太守看了大罵道:‘你這廝膽包身體!怎敢獨自個來做細作?若不是李睡蘭父親首告,誤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來怎地?’  史進只不言語。董平便道:‘這等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與我加力打這廝!’兩邊走過獄卒牢子,先將冷水來噴腿上,兩腿各打一百大棍。史進由他拷打,只不言語。董平道:‘且把這廝長枷木送在死囚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卻說宋江自從史進去了,備細寫書與吳用知道。吳用看了宋公明來書,說史進去娼妓李睡蘭家做細作,大驚。急與盧俊義說知,連夜來見宋江,問道:‘誰叫史進去來?’宋江道:‘他自愿去。說這李行首是他舊日的婊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  吳用道:‘兄長欠些主張,若吳某在此,決不教去。從來娼妓之家,迎新送舊,陷了多少好人。更兼水性無定,縱有恩情,也難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虧!’  宋江便問吳用請計。吳用便叫顧大嫂:‘勞煩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貧婆,潛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動靜,火急便回。若是史進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獄卒,只說:“有舊情恩念,我要與他送一口飯。”入牢中,暗與史進說知:“我們月盡夜,黃昏前后,必來打城。你可就水火之處安排脫身之計。”月盡夜,你就城中放火為號,此間進兵,方好成事。——兄長可先打汶上縣,百姓必然都奔東平府;卻叫顧大嫂雜在數內,乘勢入城,便無人知覺。’  吳用設計已罷,上馬便回東昌府去了。宋江點起解珍、解寶,引五百余人,攻打汶上縣。果然百姓扶老攜幼,鼠竄狼奔,都奔東平府來。
  卻說顧大嫂頭髻蓬松,衣服藍縷,雜在眾人里面,入城來,街求乞。到州衙前,打聽得史進果然在牢中。次日,提著飯罐,只在司獄司前往來伺候。見一個年老公人從牢里出來,顧大嫂看著便拜,淚如雨下。那年老公人問道:‘你這貧婆哭做甚麼?’顧大嫂道:‘牢中監的史大郎是我舊的主人,自從離了,又早十年。只說道在江湖上做買賣,不知為甚事陷在牢里?眼見得無人送飯。老身叫化得這一口兒飯,特要與他充饑。哥哥怎生可憐見,引進則個。強如造七層寶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強人,犯著該死的罪,誰敢帶你入去。’顧大嫂道:‘便是一刀一剮,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憐見引老身入去送這口兒飯,也顯得舊日之情!’說罷又哭。
  那老公人尋思道:‘若是個男子漢,難帶他入去;一個婦人家,有甚利害!’當時引顧大嫂直入牢中來,看見史進項帶沉枷,腰纏鐵索。史進見了顧大嫂,吃了一驚,做聲不得。顧大嫂一頭假啼哭,一頭喂飯。別的節級便來喝道:‘這是該死的歹人!“獄不通風”,誰放你來送飯!即忙出去,饒你兩棍!’顧大嫂更住不得,只說得:‘月盡夜……叫你……自掙扎。’  史進再要問時,顧大嫂被小節級打出牢門。史進只聽得‘月盡夜’三個字。原來那個三月卻是大盡。到二十九,史進在牢中,見兩個節級說話,問道:‘今朝是幾時?’那個小節級卻錯記了,回說道:‘今日是月盡,夜晚些買帖孤魂紙來燒。’史進得了這話,巴不得晚。一個小節級吃得半醉,帶史進到水火坑邊,史進哄小節級道:‘背后的是誰?’賺得他回頭,掙脫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節級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就拾磚頭敲開木,睜著鶻眼,搶到亭心里;幾個公人都酒醉了被史進迎頭打著,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開牢門,只等外面救應。又把牢中應有罪人盡數放了,總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內發起喊來。
  有人報知太守。程萬里驚得面如土色,連忙便請兵馬都監商議。董平道:‘城中必有細作,且差多人圍困了這賊!我卻乘此機會,領軍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緊守城池,搓數十公人圍定牢門,休教走了!’董平上馬,點軍去了。程太守便點起一應節級、虞候、押番,各執槍棒,去太牢前吶喊。史進在牢里不敢輕去。外廂的人又不敢進去。顧大嫂只叫得苦。
  卻說都監董平,點起兵馬,四更上馬,殺奔宋江寨來。伏路小軍報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顧大嫂在城中又吃虧了。他既殺來,準備迎敵。’號令一下,諸軍都起。當時天色方明,卻好接著董平軍馬。兩下擺開陣勢。董平出馬——原來董平心靈機巧,三教九流,無所不通;品竹調弦,無有不會;山東、河北皆號他為‘風流雙槍將’。
  宋江在陣前看了董平這表人品,一見便喜。又見他箭壺中插一面小旗,上寫一聯道:‘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侯。’宋江遣韓滔出馬迎敵。韓滔手執鐵槊,直取董平。董平那對鐵槍,神出鬼沒,人不可當。宋江再叫金槍手徐寧仗鐮槍前去替回韓滔。徐寧飛馬便出,接住董平廝殺。兩個在戰場上戰到五十余合,不分勝敗。交戰良久,宋江恐怕徐寧有失,便教鳴金收軍。徐寧勒馬回來,董平手舉雙槍,直追殺入陣來。宋江乘勢鞭梢一展,四下軍兵一齊圍住。
  宋江勒馬上高阜處看望,只見董平圍在陣內。他若投東,宋江便把號旗望東指,軍馬向東來圍他;他若投西,號旗便望西指,軍馬便向西來圍他。董平在陣中橫沖直撞,兩枝槍,直殺到申牌巳后,沖開條路,殺出去了。宋江不趕。董平因見交戰不勝,當晚收軍回城去了。宋江連夜起兵,直抵城下,團團調兵圍住。顧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進又不敢出來。兩下拒住。
  原來程太守有個女兒,十分顏色,董平無妻。累累使人去求為親,程萬里不允。因此,日常間有些言和意不和。董平當晚領軍入城;其日,使個就里的人,乘勢來問這頭親事。程太守回說:‘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贅為婿,正當其理。只是如今賊寇臨城,事在危急,若還便許,被人恥笑。待得退了賊兵,保護城池無事,那時議親,亦未為晚。’那人把這話回復董平。董平雖是口里應道:‘說得是’,只是心中躊躇,不十分歡喜,恐怕他日后不肯。
  這里宋江連夜攻打得緊,太守催請出戰。董平大怒,披掛上馬,帶領三軍,出城交戰。宋江親在陣前門旗下,喝道:‘量你這個寡將,怎當我手下雄兵十萬,猛將千員;汝但早來就降,可以免汝一死!’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該死狂徒,怎敢亂言!’說罷,手舉雙槍,直奔宋江。左有林沖,右有花榮,兩將齊出,各使軍器來戰董平。約數合,兩將便走。宋江軍馬佯敗,四散而奔。
  董平要逞驍勇,拍馬趕來。宋江等卻好退到壽春縣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后面追。離城有十數里,前至一個村鎮,兩邊都是草屋,中間一條驛路。董平不知是計,只顧縱馬趕來。宋江因見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四個帶一百余人,先在草屋兩邊埋伏,卻拴數條絆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蓋,只等來時鳴鑼為號,絆馬索齊起,準備捉這董平。
  董平正趕之間,來到那里,只聽得背后孔明、孔亮大叫:‘勿傷吾主!’卻好到草屋前,一聲鑼響,兩邊門扇齊開,拽起繩索。那馬卻待回頭,背后絆馬索齊起,將馬絆倒,董平落馬。
  左邊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邊走出張青、孫二娘,一齊都上,把董平捉了。頭盔、衣甲、雙槍、只馬,盡數奪了。兩個女頭領將董平捉住,用麻繩背翦綁了。兩個女將,各執鋼刀,監押董平來見宋江。
  卻說宋江過了草屋,勒住馬,立在綠楊樹下,迎見這兩個女頭領解著董平。宋江隨即喝退兩個女將:‘我教你去相請董平將軍,誰教你們綁縛他來!’二女將諾諾而退。宋江慌忙下馬,自來解其繩索,便脫護甲錦袍,與董平穿著,納頭便拜。董平慌忙答禮。
  宋江道:‘倘蒙將軍不棄微賤,就為山寨之主。’董平答道:‘小將被擒之人,萬死猶輕。若得容恕安身,已為萬幸!若言山寨為主,小將受驚不小。’宋江道:‘敝寨缺少糧食,特來東平府借糧,別無他意。’董平道:‘程萬里那廝原是童貫門下門館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若是兄長肯容董平回去,賺開城門,殺入城中,共取錢糧,以為報效。’  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將過盔甲槍馬,還了董平,披掛上馬。董平在前,宋江軍馬在后,卷起旗,都往東平城下。董平軍馬在前,大叫:‘城上快開城門!’把門軍士將火把照時,認得是董都監,隨即大開城門,放下吊橋。
  董平拍馬先入,砍斷鐵鎖;背后宋江等長驅人馬殺入城來。都到東平府里。急傳將令:不許殺害百姓、放火燒人房屋。董平逕奔私衙,殺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奪了這女兒。宋江先叫開了大牢,救出史進。便開府庫,盡數取了金銀財帛;大開倉廒,裝載糧米上車;先使人護送上梁山泊金沙灘,交割與三阮頭領接遞上山。史進自引人去瓦子西里李睡蘭家,把虔婆老幼,一門大小,碎尸萬段。宋江將太守家私散居民,仍給沿街告示,曉諭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殺戳;汝等良民各安生理。告示已罷,收拾回軍。大小將校再到安山鎮,只見白日鼠白勝飛奔前來,報說東昌府交戰之事。
  宋江聽罷,神眉剔豎,怪眼圓睜,大叫:‘眾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來!’正是:重驅水泊英雄將,再奪東昌錦繡城。
  畢竟宋江復引軍馬怎地救應,且聽下回分解。

  《水滸傳》第一個出場的梁山好漢是“九紋龍”史進。史進父親史太公是史家村村長,臨死時三四百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可見家財頗豐、富甲一方。史進從小不務正業,只愛刺槍使棒,爹管不住、娘被氣死,家業后來敗了,典型的“敗家子”;專門混黑社會,混身紋身,全縣聞名,十足的“問題青年”;跟了七八個師父學武,見誰都不服,四處找人PK,少華山土匪都不敢來撩撥他,絕對的“小霸王”。

本回只交代三件事。

  水滸本來就是一部欺凌與反欺凌的故事,充滿了暴力與血腥,“九紋龍大鬧史家村”便是第一起暴力欺凌事件。史太公死后,史進感到可能受到少華山三個土匪(神機軍師朱武、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的欺凌,就組織全村人相互照應,共保聯防。陳達帶小嘍啰來打史家村,打不過史進,被史進俘虜。朱武、楊春也感到打不過史進,就以苦肉計請史進放了陳達。最后他們都成了好兄弟,經常一塊喝酒,互贈禮物!一場欺凌就這樣化干戈為玉帛。面對土匪的欺凌,史進沒有選擇退縮,也沒有去告官,因為即使告官,“縣里禁他不得”,而是選擇了團結群眾,以暴制暴,打得土匪心服口服,和他稱兄道弟。

一、 高俅上位

  史進這個村干部子弟讓我想起了朋友講的小學往事。90年代初,改革春風吹滿地,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很多村干部就屬于這批人。朋友班里有個同學,是村支書的兒子,擔任班長。當時,大部分小學生的干糧還是干饅頭、烤紅薯,那位支書公子已經拿康師傅桶面干吃了。那時人們普遍偏瘦,小班長已經是個小胖子。小班長不時拿各種新鮮玩具、好吃的零食來學校,也很得人心。某一日,朋友和幾位同學上課遲到,老師不在,小班長主持工作,讓遲到的人都站在教室外,小班長帶著幾個小組長拿剩蘋果在地上蹭了泥土讓遲到的同學吃。朋友生氣了,就把小班長揍了一頓。畢竟公子哥力氣不如農家子弟,小班長哭著求饒。后來老師問明原委,還讓朋友當了班長。從此,班里不再有欺凌,也沒有外班同學敢欺負本班同學。

二、王進私走、收徒史進

  前段時間,網曝中關村二小發生欺凌事件,一位同學被同學扔廁所垃圾筐,類似朋友被小胖班長喂爛蘋果吃。網上議論紛紛,認為是學校的責任,也有認為對方家長的管教不嚴。如何避免校園欺凌?

三、史進拜師、結識三大王以及敗露,被官府緝拿。

  一是健全制度。現行法律制度在治理校園欺凌現象中存在空白,故意傷害他人必須達到“輕傷”以上后果才可按照故意傷害罪追究刑事責任,如果已滿14周歲而不滿16周歲的人故意傷害他人,還必須達到“重傷”才承擔刑事責任。校園欺凌往往由于傷情達不到“輕傷”或“重傷”而無法追究刑事責任。事實上,青少年司法管教更是治標不治本,甚至會讓原本走上歧途的孩子進一步走上歧途。在這方面,家長應該承擔更大責任,“子不教,父之過”,責令父母管教,賦予家長更多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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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是賦權老師。上學那會,父母經常和老師說:“有什么不對了盡管打罵。”班里經常也有同學因為過錯被老師責罰,現在看來,許多同學還是感激這些曾經的嚴師。近年來,政策上明文禁止教師體罰學生,經常也有老師體罰學生而被家長訴諸媒體,輕則處分,重則丟飯碗。這就導致許多老師遇到事情能推就推,滿足于上好課、不出事,完全失去了懲誡權威。

高俅上位。高俅本人在水滸中的描述如此: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槍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后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頑耍,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里城外幫閑(水滸原文)。

  三是教育孩子。孩子世界是大人世界的寫真,小說世界是現實世界的縮影。獨生一代的出現,孩子的兄弟姐妹少了;城市高樓的出現,街坊鄰里朋友寡了,即使對門也素不相識;放學就接回家,孩子同學之間嬉戲玩耍少了,交朋友、處感情的時間也少了。要教育孩子堅強,教育孩子團結,教育孩子熱情,教育孩子友愛。

總之, 這不是個好人。因為合伙詐騙錢財被告,
被開封府尹逐出東京。后來因為哲宗大赦天下,得以回返。幾番鉤沉,被推薦到了蘇軾門下,蘇軾又轉薦于駙馬都尉王晉卿。這兩位都是詩酒風流的人物,王晉卿是宗室,交好未來的徽宗,現在的端王,偏巧這位端王也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閑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踢毬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水滸原文)

  希望孩子不受欺凌,祝愿孩子快樂成長!

高俅遇到端王, 并被收為近侍,已經是水到渠成, 板上釘釘的事情。

其后待哲宗晏駕,
秉承老趙家兄終弟及的惡劣套路,端王這種沒有受過正統皇室教育,
只知道混吃等死的皇室宗親做了天子,帝號徽宗, 還有道號的,
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皇帝有道號,
才有了天罡地煞這種邪魔。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身為天子近侍,
從龍之功,高俅也隨駕遷轉,沒半年, 升任殿帥府太尉職事,這個位置,
近似于京畿衛戍司令。樞密院才是國防部。鑒于宋朝兵制,強干弱枝,
京城禁軍的實力基本等同于全國主要作戰力量,所以高俅這個位置可以視作為京畿衛戍司令兼國防部長。

國之重器,交于非人。天下從此有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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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進私走、收徒

高俅做得太尉, 走馬上任第一件事, 自然是點卯。

獨缺了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雖然王進已經提前半月請了病假,但是點卯不來,
正好被高俅拿來立威。這件事情上,
無論高俅是否曾和王進父親有過私仇,也無論他是李進張進,被殺一儆百在所難免。

王進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其實高俅說他裝病也是人之常情,上官新任,自然早有風聲,王進當然很早就聽聞高俅要來殿帥府就職,所謂提前半月告病,也是想不被墊刀頭。結果,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回家跟老母一商量,PLAN B祭出,
到延安府尋種師道去。為什么還是要去投軍?因為習得文武藝,賣于帝皇家。讓王進去窮鄉僻壤隱姓埋名躬耕田畝,既不現實,也不安全。首先,王進的主要謀生手段是使得一手好槍棒,做的工作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拿丈八蛇矛的手去拿鋤頭,
做不好也做不端正。其次,未得將令而私離職守,
是為逃兵。仁宗時期逃亡三日即斬首。神宗時期王安石改為逃亡七日即斬首并一直貫徹到宋亡。還有一個原因是種家與趙宋的關系更多的類似于雇傭兵關系。名義上統屬于趙宋,但是在陜西道,說種家一手遮天也不為過,天高皇帝遠收留幾個武藝高強的朝廷欽犯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高俅來, 王進走。

高俅來,那一百零八個人要來。

王進走, 那一百零八個人更要來。

在冷兵器時代,
作戰以個人武力為主,所以才有百人敵和萬人敵的說法。冷兵器時代的作戰方式主要以點殺傷為主,
輔助以并不有效的線殺傷(八牛弩,投石機)。所以王進這種被世代豢養的人形兵器,既是國家財產,也是武裝力量。

王進的出走,既是國有資產流失, 也是武裝力量的損失。

而王進在史家莊收史進為徒,則可以視作國有武裝力量對民間武裝力量的訓練。

一方面是國有武裝力量的削弱,
一方面是民間武裝力量的增強。在力量對比變化的背景下,伴隨著統治階級制度崩壞導致的社會公平欠缺,天下焉能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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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史進拜師,結識三大王以及敗露后被官府緝拿

史進者,進史也。九紋龍,史進,是施耐庵施大爺覺得自己文筆精妙,畫龍點睛,稗聞亦入野史。野史也進于史。

王進逃出東京汴梁,一路顛簸,直奔延安府。在華陰縣史家村,感念史太公款待之義,
救母之德,收史進為徒,悉心教導。

為什么是在華陰縣史家村,其實,就是因為太史公司馬子長就是隔壁韓城人氏,所謂含沙射影不外如是。

半年之后,王進自投種師道去了。

又半年, 史太公自投閻羅王去了。

史進雖無人管束,但終究是好人家孩子,身為地方大戶,
團練民防,綏靖地方,做的還是有聲有色。

但是有千日做賊,沒千日防賊。

賊終究還是會上門的。

少華山上三大王,神機軍師朱武,地煞第一星。然后是一虎一蛇,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

陳達先上門,被史進擒獲。關押在莊上,等擒獲另外兩個一并解官請賞。

朱武自知武力不敵史進,使出苦肉計, 賣弄江湖義氣。

傻缺孩子史進就吃這一套,粗糙可愛。

搞了個義釋三杰。

而后一來二去,互相勾搭。打得火熱。

終有敗露之時,即便沒有李吉告密,也會有王利張福劉祿之流出首,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中秋時分,史進約了三大王史家村吃酒,忒也作死。被官府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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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主寫一百零八人。

結果上來先寫高俅。

概因先寫一百零八人,則是亂由下生;先寫高俅, 則是亂由上作。

先寫高俅,就是強調上梁不正下梁歪。當統治階級的制度因為蛀蟲而失序時,下層的混亂是無法阻止的。

然后,是高俅來而王進去。

王進是孝子,而自古就有忠臣須向孝子尋的說法。王進子承父業,孝敬母親,也算忠義兩全之人。這種忠臣既然已被排擠,
則說明制度失序不可避免。

王進還有一層意思是:庶幾圣人在上,可教而進之于王道也。意思是只要天子圣明,即可教化萬民,進于王道。

可惜高俅來, 王進去。天下無道。

高俅來則意味著天子昏庸,王進只能離去。

但是王進又不甘心,所以教史進。

庶人莫談國是,但可以用稗聞野史進言,以求正明圣聽,還宇宙一朗朗乾坤。

以史進求王進。是為初心。

欲知史進可得初心否?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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