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章垿文章賞析: 去嗎

  Tounderstandthattheskyiseverywhereblue,it
  isnotnecessarytohavetravelledallroundthe
  world——Goethe。①  
  ①這是歌德的兩句詩的英譯,原意文中有交代。 

  去吧,人間,去吧!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間,去吧!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謝冕

  這心靈深處的歡暢,
  這情緒境界的壯曠;
  任天堂沉淪,地獄開放,
  毀不了我內府的寶藏!
                     ——《康河晚照即景》  
  ①曼殊斐兒,通譯曼斯菲爾德(1888—1923),英國女作家。生于新西蘭的惠靈頓,年輕時到倫敦求學,后在英國定居。 

  新近有一個老朋友來看我。在我寓里住了好幾天。彼此好久沒有機會談天,偶爾通信也只泛泛的;他只從旁人的傳說中聽到我生活的梗概,又從他所聽到的推想及我更深一義的生活的大致。他早把我看作“丟了”。誰說空閑時間不能離間朋友間的相知?但這一次彼此又撿起了,理清了早年息息相通的線索,這是一個愉快!單說一件事:他看看我四月間副刊上的兩篇“自剖”,他說他也有文章做了,他要寫一篇“剖志摩的自剖”。他卻不曾寫:我幾次逼問他,他說一定在離京前交卷。有一天他居然謝絕了約會,躲在房子里裝病,想試他那柄解剖的刀。晚上見他的時候,他文章不曾做起,臉上倒真的有了病容!“不成功”;他說,“不要說剖,我這把刀,即使有,早就在刀鞘里銹住了,我怎么也拉它不出來!我倒自己發生了恐怖,這回回去非發奮不可。“打了全軍覆沒的大敗仗回來的,也沒有他那晚談話時的沮喪!
  但他這來還是幫了我的忙;我們倆連著四五晚通宵的談話,在我至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的朋友正是那一類人,說話是絕對不敏捷的,他那永遠茫然的神情與偶爾激出來的幾句話,在當時極易招笑,但在事后往往透出極深刻的意義,在聽著的人的心上不易磨滅的:別看他說話的外貌亂石似的粗糙,它那核心里往往藏著直覺的純璞。他是那一類的朋友,他那不浮夸的同情心在無形中啟發你思想的活動,叫逗你心靈深處的“解嚴”;“你盡量披露你自己”,他仿佛說,“在這里你沒有被誤解的恐怖”。我們倆的談話是極不平等的;十分里有九分半的時光是我占據的,他只貢獻簡短的評語,有時修正,有時贊許,有時引申我的意思;但他是一個理想的“聽者”,他能盡量的容受,不論對面來的是細流或是大水。
  我的自剖文不是解嘲體的閑文,那是我個人真的感到絕望的呼聲。“這篇文章是值得寫的”,我的朋友說,“因為你這來冷酷的操刀,無顧戀的劈剖你自己的思想,你至少摸著了現代的意識的一角;你剖的不僅是你,我也叫你剖著了,正如葛德①說的‘要知道天到處是碧藍,并用不著到全世界去繞行一周。’你還得往更深處剖,難得你有勇氣下手,你還得如你說的,犯著惡心嘔苦水似的嘔,這時代的意識是完全叫種種相沖突的價值的尖刺給交占住,支離了纏昏了的,你希冀回復清醒與健康先得清理你的外邪與內熱。至于你自己,因為發見病象而就放棄希望,當然是不對的;我可以替你開方。你現在需要的沒有別的,你只要多多的睡!休息、休養,到時候你自會強壯。我是開口就會牽到葛德的,你不要笑;葛德就是懂得睡的秘密的一個,他每回覺得他的創作活動有退潮的趨向,他就上床去睡,真的放平了身子的睡,不是喻言,直睡到精神回復了,一線新來的波瀾逼著他再來一次發瘋似的創作。你近來的沉悶,在我看,也只是內心需要休息的符號。正如潮水有漲落的現象,我們勞心的也不免同樣受這自然律的支配。你怎么也不該挫氣,你正應得利用這時期;休息不是工作的斷絕,它是消極的活動;這正是你吸新營養取得新生機的機會。聽憑地面上風吹的怎樣尖厲,霜蓋得怎么嚴密,你只要安心在泥土里等著,不愁到時候沒有再來一次爆發的驚喜。”  
  ①葛德,通譯歌德。 

  去吧,青年,去吧!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

  ·詩  集·

  編完這本《徐志摩名作欣賞》,我產生了大欣慰,又有大感慨。長期以來,我對這位在中國文壇在此時和去世后都被廣泛談論的人物充滿了興趣。但我卻始終未能投入更多的精力為之做些什么。我的欣慰是由于我畢竟做了一件我多年夢想做的事;我的感慨也是由此而發,我深感一個人很難自由地去做某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人生的遺憾是失去把握自己的自由。想到徐志摩的時候,我便自然地生發出這種遺憾的感慨。
  想做詩便做一手好詩,并為新詩創立新格;想寫散文便把散文寫得淋漓盡致出類撥萃;想戀愛便愛得昏天黑地無所顧忌,這便是此刻我們面對的徐志摩。他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豐功偉業,那短暫得如同一縷飄向天空的輕煙的一生,甚至沒來得及領略中年的成熟便消失了。但即便如此,他卻被長久地談論著而為人們所不忘。從這點看,他的率性天真的短暫比那些卑瑣而善變的長久要崇高得多。
  這是一位傳奇性的人物。他與林徽因的友情,他與陸小曼的婚戀,他與泰戈爾等世界文化名人的交往,直至他的驟然消失,那靈動奔放的無羈的一生,都令我們這些后人為之神往。
  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北京出版社約請我寫一本《徐志摩傳》。編輯廖仲宣和丁寧的信賴和毅力一直讓人感動。他們一直沒有對我失望,每次見面總重申約請有效。但是一晃十年過去,我卻不能回報他們——我沒有可能擺脫其它羈絆來做這件我愿意做的事。我多么不忍令他們失望,然而,這幾乎是注定的,因為迄今為止我仍然沒有看到任何跡象實現這一希望的契機。
  這次是中國和平出版社計劃出版一套這樣的書。許樹森是該社聘請的特約編輯,他是一位辦事堅定的人。他們的約請暗合了我寫徐志摩傳未能如愿的補償心理。在他們堅請之下,即使我深知我所能投入的精力極其有限也還是答應了。當時王光明作為國內訪問學者正在北大協助我工作。他按照我的計劃幫助我約請了大部份詩的選題。他自己也承擔了散文詩的全部以及其它一些選題。王光明辦事的認真求實和井然有序是有名的,他離北大后依然在“遙控”他負責的那一部份稿件的收集及審讀。王光明走后,我又請研究生陳旭光協助我進行全書的集稿和編輯工作。陳旭光是一位積極熱情的年青人,我終于在他極為有效的協助之下,完成此書的最后編選工作。可以說,要是沒有這些年青朋友的熱情協助,這本書的出世是不可能的,我愿借此機會真誠地感謝他們。
  我希望這將是一本有自己特點的書。先決的因素是選目,即所選作品必須是這位作家的名篇佳作。這點我有信心,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作為選家我很注意一種不拘一格的獨到的選擇,本書全錄《愛眉小札》以及邀請孫紹振教授撰寫長篇釋文便是一例。此外,我特別強調析文應當是美文,我厭惡那種八股調子。由于本書析文作者大部都是青年人,我相信那種令人厭惡的文風可能會減少到最低度。
  本書欣賞文字的作者除楚楚、蔡江珍、荒林等少數特邀者外,基本來自北京大學和福建師范大學兩個學校的教授,訪問學者、博士生、碩士生、進修教師。這是為了工作上的方便,也因為這兩個學校與我聯系較多。這可以說是一次青春的聚會。徐志摩這個人就是青春和才華的化身,我們這個聚會也與他的這個身份相吻合。要是閱讀本書的讀者能夠通過那些活潑的思想和不拘一格的藝術分析和文字表達,感受到青春的朝氣與活力,我將為此感到欣慰,這正是我刻意追求的。
  本書參考引用了《徐志摩詩全編》和《徐志摩散文全編》中的部份注釋。特此向上述兩書的編者致謝。

葡京彩票娛樂,  美感的記憶,是人生最可珍的產業,認識美的本能是上帝給我們進天堂的一把秘鑰。
  有人的性情,例如我自己的,如以氣候喻,不但是陰晴相間,而且常有狂風暴雨,也有最艷麗蓬勃的春光、有時遭逢幻滅,引起厭世的悲觀,鉛般的重壓在心上,比如冬令陰霾,到處冰結,莫有微生氣;那時便懷疑一切;宇宙、人生、自我,都只是幻的妄的;人情、希望、理想也只是妄的幻的。

  這是他開給我的藥方。后來他又跟別的朋友談起,他說我的病——如其是病——有兩味藥可醫,一是“隱居”,一是“上帝”。煩悶是起原于精神不得充分的怡養;煩囂的生活是勞心人最致命的傷,離開了就有辦法,最好是去山林靜僻處躲起。但這環境的改變,雖則重要,還只是消極的一面;為要啟發性靈,一個人還得積極的尋求。比性愛更超越更不可搖動的一個精神的寄托——他得自動去發見他的上帝。
  上帝這味藥是不易配得的,我們姑且放開在一邊(雖則我們不能因他字面的兀突就忽略他的深刻的涵養,那就是說這時代的苦悶現象隱示一種漸次形成宗教性大運動的趨向);暫時脫離現社會去另謀隱居生活那味藥,在我不但在事實上有要得到的可能,并且正合我新近一天迫似一天的私愿,我不能不計較一下。
  我們都是在生活的蜘網中膠住了的細蟲,有的還在勉強掙扎,大多數是早已沒了生氣,只當著風來吹動網絲的時候頂可憐相的晃動著,多經歷一天人事,做人不自由的感覺也跟著真似一天。人事上的關連一天加密一天,理想的生活上的依據反而一天遠似一天,僅是這飄忽忽的,仿佛是一塊石子在一個無底的深潭中無窮盡的往下墜著似的——有到底的一天嗎,天知道!實際的生活逼得越緊,理想的生活宕得越空,你這空手仆仆的不“丟”怎么著?你睜開眼來看看,見著的只是一個悲慘的世界,我們這倒運的民族眼下只有兩種人可分,一種是在死的邊沿過活的,又一種簡直是在死里面過活的:你不能不發悲心不是,可是你有什么能耐能抵擋這普遍“死化”的兇潮,太凄慘了呀這“人道的幽微的悲切的音樂”!那么你閉上眼吧,你只是發見另一個悲慘的世界:你的感情,你的思想,你的意志,你的經驗,你的理想,有哪一樣調諧的,有哪一樣容許你安舒的?你想要攀援,但是你的力量?你仿佛是掉落在一個井里,四邊全是光油油不可攀援的陡壁,你怎么想上得來?就我個人說,所謂教育只是“畫皮”的勾當,我何嘗得到一點真的知識?說經驗吧,不錯,我也曾進貨似的運得一部分的經驗,但這都是硬性的,雜亂的,不經受意識滲透的;經驗自經驗,我自我,這一屋子滿滿的生客只使主人覺得迷惑、慌張、害怕。不,我不但不曾“找到”我自己,我竟疑心我是“丟”定了的。曼殊斐兒①在她的日記里寫——

  去吧,夢鄉,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夢鄉,去吧!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志摩的詩
  翡冷翠的一夜
  猛虎集
    新月書店1931年8月出版。
  云游
  譯寫白話詞12首
  集外詩集
  集外譯詩集

  Ah,humannature,how,
  Ifutterlyfrailthouartandvile,
  Ifdustthouartandashes,isthyheartsogreat?
  Ifthouartnobleinpart,
  Howarethyloftiestimpulsesandthoughts
  Bysoignoblescauseskindledandputout
  “Sopraunritrattodiunabelladonna.”①

  我不是晶瑩的透徹。
  我什么都不愿意的。全是灰色的;重的、悶的。……
  我要生活,這話怎么講?單說是太易了。可是你有什么法子?
  所有我寫下的,所有我的生活,全是在海水的邊沿上。這仿佛是一種玩藝。我想把我所有的力量全給放上去,但不知怎的我做不到。
  前這幾天,最使人注意的是藍的色彩。藍的天,藍的山,——一切都是神異的藍!……但深黃昏的時刻才真是時光的時光。當著那時候,面前放著非人間的美景,你不難領會到你應分走的道兒有多遠。珍重你的筆,得不辜負那上升的明月,那白的天光。你得夠“簡潔”的。
  正如你在上帝跟前得簡潔。
  我方才細心的刷凈收拾我的水筆。下回它再要是漏,那它就不夠格兒。
  我覺得我總不能給我自己一個沉思的機會,我正需
  要那個。我覺得我的心地不夠清白,不識卑,不興。這底里的渣子新近又漾了起來。我對著山看,我見著的就是山。說實話?我念不相干的書……不經心,隨意?是的,就是這情形。心思亂,含糊,不積極,尤其是躲懶,不夠用工。——白費時光。我早就這么喊著——現在還是這呼聲。為什么這闌珊的,你?啊,究竟為什么?  
  ①曼殊斐兒,通譯曼斯菲爾德(1888—1923),英國女作家,代表作為小說集《幸福》、《園會》、《鴿巢》等,其作品帶有印象主義色彩。 

  去吧,種種,去吧!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①寫于1924年5月20日,原題為《詩一首》,載于同年6月17日《晨報副刊》署名徐志摩。 

  ·小說 戲劇集·

  這幾行是最深入的悲觀派詩人理巴第②(Leopardi)的詩;一座荒墳的墓碑上,刻著冢中人生前美麗的肖像,激起了他這根本的疑問——若說人生是有理可尋的何以到處只是矛盾的現象,若說美是幻的,何以他引起的心靈反動能有如此之深切,若說美是真的,何以可以也與常物同歸腐朽,但理巴第探海燈似的智力雖則把人間種種事物虛幻的外象一一褫剝連宗教都剝成了個赤裸的夢,他卻沒有力量來否認美!美的創現他只能認為是稱奇的,他也不能否認高潔的精神戀,雖則他不信女子也能有同樣的境界,在感美感戀最純粹的一剎那間,理巴第不能不承認是極樂天國的消息,不能不承認是生命中最寶貴的經驗,所以我每次無聊到極點的時候,在層冰般嚴封的心河底里,突然涌起一股消融一切的熱流,頃刻間消融了厭世的結晶,消融了煩悶的苦凍。那熱流便是感美感戀最純粹的一俄頃之回憶。  
  ①這首詩譯述如下:“啊,人性,如果你是絕對脆弱和邪惡,/如果你是塵埃和灰燼,/你的情感何以如此高尚?/如果你多少稱得上崇高,/你高尚的沖動和思想何以如此卑微而轉瞬即逝?”
  ②理巴第,通譯為萊奧帕爾迪(1793—1837),意大利詩人、學者。 
    Toseeaworldinagrainofsand,
  AndaHeaveninawildflower,
  HoldInfinityinthepalmofyourhand
  Andeternityinanhour
  AuguriesofMuveenceWilliamGlabe  
    從一顆沙里看出世界,
    天堂的消息在一朵野花,
    將無限存在你的掌上。

  我一定得再發心一次,我得重新來過。我再來寫一定得簡潔的、充實的、自由的寫,從我心坎里出來的。平心靜氣的,不問成功或是失敗,就這往前去做去。但是這回得下決心了!尤其得跟生活接近。跟這天、這月、這些星、這些冷落的坦白的高山。

  《去吧》這首詩,好象是一個對現實世界徹底絕望的人,對人間、對青春和理想、對一切的一切表現出的不再留戀的決絕態度,對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憤激而又無望的吶喊。
  詩的第一節,寫詩人決心與人間告別,遠離人間,“獨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對著無極的穹蒼”。此時的他,應是看不見人間的喧鬧、感受不到人間的煩惱了吧?面對著闊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悶也會遣散消盡吧?顯然,詩人因受人間的壓迫而希冀遠離人間,幻想著一塊能桿泄心中郁悶的地方,但他與人間的對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蒼涼之感;他的希冀,終究也是虛幻的希冀,是一個浪漫主義詩人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
  由于詩人深感現實的黑暗及對人的壓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與現實世界誓不兩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與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跡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現實所壓迫,同香草作伴,還能保持一己的清潔與孤傲,由此可看出詩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獨立性。然而,詩人的心境又何嘗不是悲哀的,“與幽谷的香草同埋”,豈是出于初衷,而是不為世所容,為世所迫的啊!“青年”與“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運,不正是道出詩人自己的處境與命運嗎?想解脫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也許暮天的群鴉會幫詩人解脫心中的悲哀,也許也會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難排解,終究與詩人的愿望相悖。這節詩抒寫出了詩人受壓抑的悲憤之情以及消極、凄涼的心境。
  “夢鄉”這一意象,在這里喻指“理想的社會”,也即指詩人懷抱的“理想主義”。詩人留學回國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會的黑暗,他的“理想主義”開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詩句。但與其說是詩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說是現實摔破了詩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詩人在現實面前才會有一種憤激之情、一種悲觀失望之意;詩人似乎被現實觸醒了,但詩人并不是去正視現實,而是要逃避現實,“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在山風與海濤之間去昂奮和張揚抑郁的精神。這節詩與前兩節一樣,同樣表現了一個浪漫主義詩人在現實面前碰壁后,轉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犧息之地,但從這逃避現實的消極情緒中卻也顯示出詩人一種笑傲人間的灑脫氣質。
  第四節詩是詩人情感發展的頂點,詩人至此好象萬念俱滅,對一切都抱著決絕的態度:“去吧,種種,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詩人在否定、拒絕現實世界的同時,卻肯定“當前有插天的高峰”、“當前有無窮的無窮”,這是對第一節詩中“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的呼應和再次肯定,也是對第二節、第三節詩中所表達思緒的正方向引深,從而完成了這首詩的內涵意蘊,即詩人在對現實世界悲觀絕望中,仍有一種執著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尋得精神的歸宿。
  《去吧》這首詩,流露出詩人逃避現實的消極感傷情緒,是詩人情感低谷時的創作,是他的“理想主義”在現實面前碰壁后一種心境的反映。詩人是個極富浪漫氣質的人,當他的理想在現實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轉向了現實世界的對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鴉”、“山風與海濤”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無極的穹蒼”下對“無窮的無窮”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脫。即使詩人是以消極悲觀的態度來反抗現實世界的,但他仍以一個浪漫主義的激情表達了精神品格的昂奮和張揚,所以,完全把這首詩看成是消極頹廢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王德紅)

  輪盤小說集
  集外小說集
  英國曼殊斐兒小說集
  渦堤孩
  贛第德
  瑪麗瑪麗
  集外翻譯小說集
  卞昆岡
  集外翻譯戲劇集

  這類神秘性的感覺,當然不是普遍的經驗,也不是常有的經驗,凡事只講實際的人,當然嘲諷神秘主義,當然不能相信科學可解釋的神經作用,會發生科學所不能解釋的神秘感覺。但世上“可為知者道不可與不知者言”的情事正多著哩!
  從前在十六世紀,有一次有一個意大利的牧師學者到英國鄉下去,見了一大片盛開的苜蓿(Clover)在陽光中只似一湖歡舞的黃金,他只驚喜得手足無措,慌忙跪在地上,仰天禱告,感謝上帝的恩典,使他得見這樣的美,這樣的神景,他這樣發瘋似的舉動當時一定招起在旁鄉下人的嘩笑,我這篇里要講的經歷,恐怕也有些那牧師狂喜的瘋態,但我也深信讀者里自有同情的人,所以我也不怕遭鄉下人的笑話!
  去年七月中有一天晚上,天雨地濕,我獨自冒著雨在倫敦的海姆司堆特(Hampstead)問路驚問行人,在尋彭德街第十號的屋子。那就是我初次,不幸也是末次,會見曼殊斐兒——“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的一晚。
  我先認識麥雷君①(John Middleton Murry),ACthenaeum②的總主筆,詩人,著名的評衡家,也是曼殊斐兒一生最后十余年間最密切的伴侶。
  他和她自一九一三年起,即夫婦相處,但曼殊斐兒卻始終用她到英國以后的“筆名”(Penname)Miss Katherine Mansfield。她生長于紐新蘭③(New Zealand),原名是KathCleen Bean-champ,是紐新蘭銀行經理Sir Harold BeanCchamp的女兒,她十五年前離開了本鄉,同著她三個小妹子到英國,進倫敦大學院讀書,她從小即以美慧著名,但身體也從小即很怯弱,她曾在德國住過,那時她寫她的第一本小說“In a German Pension”④大戰期內她在法國的時候多,近幾年她也常在瑞士、意大利及法國南部。她所以常在外國,就為她身體太弱,禁不得英倫的霧迷雨苦的天時,麥雷為了伴她也只得把一部分的事業放棄(Athenaeum之所以并入London Nation⑤就為此),跟著他安琪兒似的愛妻,尋求健康,據說可憐的曼殊斐兒戰后得了肺病證明以后,醫生明說她不過三兩年的壽限,所以麥雷和她相處有限的光陰,真是分秒可數,多見一次夕照,多經一度朝旭,她優曇似的余榮,便也消滅了如許的活力,這頗使想起茶花女一面吐血一面縱酒恣歡時的名句:“You know I have no long to live,therefore I will live fast!——“你知道我是活不久長的,所以我存心活他一個痛快!我正不知道多情的麥雷,對著這艷麗無雙的夕陽,漸漸消翳,心里“愛莫能助”的悲感,濃烈到何等田地!  
  ①麥雷,即約翰·米德爾頓·默里(1889—1957),英國詩人,評論家,也做過記者、編輯。曼斯菲爾德與第一個丈夫離異后,一直與他同居。
  ②Athenaeum,即《雅典娜神廟》雜志,創刊于1928年,十九世紀一直是英國頗有權威的文藝刊物。
  ③紐新蘭,通譯新西蘭。
  ④“In a German Pension”,即《在德國公寓里》。
  ⑤London Nation,即倫敦的《國民》雜志。 

  “我要是身體健康”,曼殊斐兒在又一處寫,“我就一個人跑到一個地方去,在一株樹下坐著去”。她這苦痛的企求內心的瑩澈與生活的調諧,哪一個字不在我此時比她更“散漫、含糊、不積極”的心境里引起同情的回響!啊,誰不這樣想:我要是能,我一定跑到一個地方在一株樹下坐著去。但是你能嗎?

  ·散 文 集·

  但曼殊斐兒的“活他一個痛快”的方法,卻不是像茶花女的縱酒恣歡,而是在文藝中努力;她像夏夜榆林中的鵑鳥,嘔出縷縷的心血來制成無雙的情曲,便唱到血枯音嘶,也還不忘她的責任,是犧牲自己有限的精力,替自然界多增幾分的美,給苦悶的人間,幾分藝術化精神的安慰。
  她心血所凝成的便是兩本小說集,一本是“Bliss”①,一本是去年出版的“Garden Party”②。憑這兩部書里的二三十篇小說,她已經在英國的文學界里占了一個很穩固的位置,一般的小說只是小說,她的小說卻是純粹的文學,真的藝術;平常的作者只求暫時的流行,博群眾的歡迎,她卻只想留下幾小塊“時灰”掩不暗的真晶,只要得少數知音者的贊賞。  
  ①“Bliss”,即《幸福》。
  ②“Garden Party”,即《園會》。 

  這篇《求醫》仍然是自剖的繼續,仍然是徐志摩“感到絕望的呼聲”。既然是“呼聲”,便有宣泄的意義,就象病人的呻吟能緩解一下病痛一樣。而作者的期望不僅在于呻吟,更在于醫治。
  如我們在讀《自剖》、《再剖》時所感到的一樣、志摩先生不僅剖的是他自己,而且剖的也是同時代的人和那時代的社會。這一點,如果說在前面兩篇里表達得比較含蓄的話,那么,在《求醫》里則表達得比較顯露。在文章之始,志摩先生就引用了歌德的話:“要知道天到處是碧藍,并用不著到全世界去繞行一周”。
  在同一種背景上的圖畫,一定就攜著這背景的色調。在同一環境中的人,也帶有這個環境的烙印,或深或淺。而藝術家有一種特殊的敏銳,他能感受到外界的任何壓力,把握那些微弱的異動。真的藝術,就是敏感的藝術家直逼自己的心靈問出來的。
  那么,問心就是了,它會替你搜尋所有的外界印跡。
  在煩囂的生活中,我們需要思考,靜靜的思考,否則我們會丟掉造物賦于我們的靈性,會變成只認食、只識睡的充滿私欲的丑惡動物。
  在煩囂的生活中,人們的性靈被吞噬殆盡,他們變得空虛難當,他們心無所托。這世界還在運行嗎?是的,這世界在運行。正是這運行使得循著性靈而掙扎的人們感到生存的可悲。這世界運行在黑暗而骯臟的規則上了。勞動的勞動,壓折了骨頭也是勞動;消遙的消遙,撕破了臉皮也是消遙。
  在煩囂的生活中,我們會離開人道而蹈獸道、蟲道、妖道。
  在煩囂的生活中,我們能明顯感到我們不完全甚至完全不是因為自己而活。有些時候或許會想:這樣的生活,如果是為了自己而活倒不如死掉。可悲的是我們畢竟還活著,活在“死的邊沿”上。換個角度說,我們正是因為自己而活——為我們的一種感情。我們的文化早已加給我們而我們也早已內化了的一種感情,為愛我們和我們愛的人們而活。而確實,在他們的心里,對我們也抱了一懷殷殷的期望。這樣的活是一種德性,一種我們無話可說的德性。但是,這種德性有時卻會扼制我們的性靈。
  在煩囂的生活中,我們象夢游者一樣做著我們原沒打算做的事情。有些時候,當我們駐足自問“在做什么”時,我們會茫然惆悵,不知所做,亦不知所答。也許,生活本來明明白白的,自有它分明的脈絡,而我們也正在這脈絡上蠕行。不管感覺如何,我們走的正是脈絡——早已被定義了的脈絡。能夠發揚我們性靈的興趣呢?愛好呢?思想呢?早已被生活的浪潮給淹沒,早已給現實的冷風給吹散了。我們的誠實勞動也給否定,也給掠奪了。想掙扎嗎?脫離不了那脈絡。“我們都是在生活的蜘網中膠住了的細蟲,有的還在勉強掙扎,大多數是早已沒了生氣,只當著風來吹動網絲的時候頂可憐的晃動著,多經歷一天人事,做人不自由的感覺也跟著真似一天。”我們在為別人的虛榮,別人的別人的虛榮而活,活得累也活,活得枯燥也活。你掙脫不了,就象你跳不出地球一樣。
  在這樣的社會這樣的生活里,個性被閹割了,各種各樣的病象會出現。種種病象作用于個體,個體也會染上一些漫性病癥,他會瘋狂地追逐生活之潮東奔西搏。但每當他神智偶然清醒時,他會發現他迷失在生活的潮里了,他所身處的地方并不是他原本想到的地方,而且這勢頭會讓他離開得越來越遠。
  生活不會優待任何人,只是人的感覺有遲鈍有敏銳罷了。就連志摩這樣的天才也避不開生活的大潮,——這千百萬年奔騰不息的狂潮呀!這個敏感的天才當然會很快發現:他也給丟了。看看身邊的世界吧,“見著的只是一個悲慘的世界”,距離所夢想的平等、健康、文明的社會太遙遠了。看看自己的心靈吧,“只是發現另一個悲慘的世界”,沒有一樣諧調的,沒有一樣容人安舒的。生活太小心謹慎了,人們之間的寬容、心與心之間的理解哪里去了?說話、行事總有“被誤解的恐怖”。在這生活里,知音是太難得了。而原來視為知音的人也變得不可交流不可相聽了。在這生活里,志摩變得困倦變得孤獨。生活嘲弄了他,欺騙了他,他投入的滿腔熱情,傾注的滿懷情感,結果卻兩手空空,落得樣樣不調諧。
  醫治這不調諧有藥可尋嗎?有的,“上帝”和“隱居”。——這是志摩“求醫”的藥方。但志摩是一個對病癥有主見的人,他計較的是“隱居”。不管是“上帝”還是“隱居”,如果我們提取其積極一面的意義去理解,可以說是“沉思”,尋求自我和光明的深沉思考。《求醫》以及《自剖》、《再剖》就是志摩要在生活中找回失去的自我、找回諧調的生活而積極沉思的結晶。
  如果跳出志摩的思路,我們也可以對志摩的思想作些剖析。文章里說:“時代的意識是完全叫種種相沖突的價值的尖刺給交叉住,支離了纏昏了的”,志摩就有些“昏了”。我們可以說,志摩的思想有他的階級局限性和時代局限性。時代的潮流有多條,他沒能站到打破舊世界再創新天地這股潮流上來,這是光明的、有生氣的潮。那么,在階級觀念之外呢?
  作為主體的人,對生活、對環境不僅是機械的適應,也應該對它們有一個反動的過程,或者說是積極的適應。作為現實的人,我們不必對生活抱怨太多,我們不能要求環境來適應我們而不是我們去適應環境;但我們卻沒有理由失去對生活的那份敏感。作為精神的人,我們不應該象蟲子一樣在地上不留痕跡地爬行;我們不應該為了一己的私利而去傷害甚而殘害我們的同類。不管社會怎樣,我們的觀念和行為都不應該偏離人的性靈太遠。在我們的生命過程中,我想應該以熱情待生活,以博愛待生靈。
  不管對生活有怎樣的抱怨、怎樣的期待、怎樣的恐懼,生活都會以它的潮以它的物質的規則漫延。
                           (文中)

  落葉
  巴黎的鱗爪
  自剖文集
  秋
  集外譯文集
  集外文集

  但唯其是純粹的文學,她著作的光彩是深蘊于內而不是顯露于外者,其趣味也須讀者用心咀嚼,方能充分的理會,我承作者當面許可選譯她的精品,如今她已去世,我更應珍重實行我翻譯的特權,雖則我頗懷疑我自己的勝任,我的好友陳通伯①他所知道的歐洲文學恐怕在北京比誰都更淵博些,他在北大教短篇小說,曾經講過曼殊斐兒的,很使我歡喜。他現在答應也來選擇幾篇,我更要感謝他了。關于她短篇藝術的長處,我也希望通伯能有機會說一點。
  現在讓我講那晚怎樣的會晤曼殊斐兒,早幾天我和麥雷在Charing Cross②背后一家嘈雜的A.B.C.茶店里,討論英法文壇的狀況。我乘便說起近幾年中國文藝復興的趨向,在小說里感受俄國作者的影響最深,他的幾于跳了起來,因為他們夫妻最崇拜俄國的幾位大家,他曾經特別研究過道施滔摩符斯基③著有一本“Dostoyevsky:A Critical Study Martin Secker”,④曼殊斐兒又是私淑契高夫⑤
  (Chekhov)的他們常在抱憾俄國文學始終不會受英國人相當的注意,因之小說的質與式,還脫不盡維多利亞時期的Philistinism⑥。我又乘便問起曼殊斐兒的近況,他說她這一時身體頗過得去,所以此次敢伴著她回倫敦來住兩個星期,他就給了我他們的住址,請我星期四,晚上去會她和他們的朋友。  
  ①陳伯通,即陳源(西瀅)。
  ②Charing Cross,可譯作查玲十字架路。這是倫敦一個街區的名稱,英王愛德華一世曾在此建立一個大十字架以紀念他的王后。
  ③道施滔庵符斯基,通譯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國作家,著有《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等長篇小說。
  ④這本書名直譯為:《馬丁·塞克批評研究》。
  ⑤契高夫,通譯契訶夫(1860—1904),俄國作家,以短篇小說和戲劇創作著稱。
  ⑥Philistinism,即庸俗主義。 

  ·書信集 日記·

  所以我會見曼殊斐兒,真算是湊巧的湊巧,星期三那天我到惠爾思①(H.G.Wells)鄉里的家去了(Easten Clebe)②下一天和他的夫人一同回倫敦,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記得回寓時渾身都淋濕了。
  他們在彭德街的寓處,很不容易找,(倫敦尋地方總是麻煩的,我恨極了那個回街曲巷的倫敦。)后來居然尋著了,一家小小一樓一底的屋子,麥雷出來替我開門,我頗狼狽的拿著雨傘還拿著一個朋友還我的幾卷中國字畫,進了門。我脫了雨具。他讓我進右首一間屋子,我到那時為止對于曼殊斐兒只是對一個有名的年輕女作家的景仰與期望;至于她的“仙姿靈態”我那時絕對沒有想到,我以為她只是與RoseMacaulay,③VirginiaWoolf,④Roma Wilson,⑤Mrs.Lueas,⑥Vanessa Bell⑦幾位女文學家的同流人物。平常男子文學家與美術家,已經盡夠怪僻,近代女子文學家更似乎故意養成怪僻的習慣,最顯著的一個通習是裝飾之務淡樸,務不入時,“背女性”:頭發是剪了的,又不好好的收拾,一團和糟的散在肩上;襪子永遠是粗紗的;鞋上不是有泥就有灰,并且大都是最難看的樣式;裙子不是異樣的短就是過分的長,眉目間也許有一兩圈“天才的黃暈”,或是帶著最可厭的美國式龜殼大眼鏡,但他們的臉上卻從不見脂粉的痕跡,手上裝飾亦是永遠沒有的,至多無非是多燒了香煙的焦痕,嘩笑的聲音十次里有九次半蓋過同座的男子;走起路來也是挺胸凸肚的,再也辨不出是夏娃的后身;開起口來大半是男子不敢出口的話;當然最喜歡討論的是Freudian Complex⑧,Birth Control⑨或是George Moore⑩與James Joyce⑾私人印行的新書,例如“A Sto-ry-teller’s Holiday”⑿“Ulysses”⒀。  
  ①惠爾思,通譯威爾斯(1866—1946),英國作家,歷史學家,著有《時間機器》、《隱身人》等。
  ②Easten Clebe,譯作伊斯坦克利本,倫敦附近的一個地方。
  ③RoseMacaulay,通譯羅斯·麥考利(1881—1958),英國女作家,著有《愚者之言》、《他們被擊敗了》等。
  ④VirginiaWoolf,通譯弗吉尼亞·伍爾芙(1882—1941),英國女作家,著有《海浪》、《到燈塔去》等。她是“意識流”小說的早期探索者之一。
  ⑤Roma Wilson,通譯羅默·威爾遜(1891—1930),英國女作家。其文學生涯雖短暫,卻卓有成就。著有長篇小說《現代交響樂》等。
  ⑥Mrs,Lueas,未詳。
  ⑦Vanessa Bell,通譯文尼莎·貝爾(1879—1961),英國女作家。她是弗吉尼亞·伍爾芙的姐姐,著名藝術理論家克萊夫·貝爾的妻子。他們同屬于“布盧姆斯伯里”藝術圈子。
  ⑧Freudian Complex,直譯為“弗洛伊德情結”,但這個說法顯然有誤,應為“俄狄浦斯情結”。
  ⑨Birth Control,即“人口控制”。
  ⑩George Moore,通譯喬治·穆爾(1852—1933),愛爾蘭作家。
  ⑾James Joyce,通譯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愛爾蘭作家,現代主義文學奠基人之一。
  ⑿A story-teller′s Holiday”,直譯為《一位故事大師的假日》,但詹姆斯·喬伊斯并沒有這樣一部著作,疑為他的長篇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之誤。
  ⒀“Ulysses”,即《尤利西斯》,詹姆斯·喬伊斯最重要的一部小說。 

  書信集
  日記
  志摩日記
  愛眉小札
    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36年3月出版。
  集外日記

  總之她們的全人格只是婦女解放的一幅諷刺面(Amy Lowell①聽說整天的抽大雪茄!)和這一班立意反對上帝造人的本意的“唯智的”女子在一起,當然也有許多有趣味的地方。但有時總不免感覺她們矯揉造作的痕跡過深,引起一種性的憎忌。  
  ①Amy Lowell,通譯埃米·洛威爾(1874—1925),美國女作家,意象派詩歌的代表人物之一。 

  我當時未見曼殊斐兒以前,固然并沒有預想她是這樣一流的Futuristic①,但也絕對沒有夢想到她是女性的理想化。  
  ①Futuristic,即“未來派”、“未來主義”或“未來派作家”,但這里是形容詞,似可按現今文壇上一個流行字眼“前衛”理解。 

  所以我推進那房門的時候,我就盼望她——一個將近中年和藹的婦人——笑盈盈的從壁爐前沙發上站起來和我握手問安。
  但房里——一間狹長的壁爐對門的房——只見鵝黃色恬靜的燈光,壁上爐架上雜色的美術的陳設和畫件,幾張有彩色畫套的沙發圍列在爐前,卻沒有一半個人影。麥雷讓我一張椅上坐了,伴著我談天,談的是東方的觀音和耶教的圣母,希臘的Vir-gin Diana①,埃及的IsIs②,波斯的Mithraism③里的Virgin④等等之相信佛,似乎處女的圣母是所有宗教里一個不可少的象征……我們正講著,只聽得門上一聲剝啄,接著進來了一位年輕女郎,含笑著站在門口,“難道她就是曼殊斐兒——這樣的年輕……”我心里在疑惑。她一頭的褐色卷發,蓋著一張的小圓臉,眼極活潑,口也很靈動,配著一身極鮮艷的衣裳——漆鞋,綠絲長襪,銀紅綢的上衣,紫醬的絲絨圍裙——亭亭的立著,像一顆臨風的郁金香。
  麥雷起來替我介紹,我才知道她不是曼殊斐兒,而是屋主人,不知是密司Beir,還是Beek⑤我記不清了,麥雷是暫寓在她家的;她是個畫家,壁掛的畫,大都是她自己的,她在我對面的椅上坐了,她從爐架上取下一個小發電機似的東西拿在手里,頭上又戴了一個接電話生戴的聽箍,向我湊得很近的說話,我先還當是無線電的玩具,隨后方知這位秀美的女郎,聽覺和我自己的視覺仿佛,要借人為方法來補充先天的不足。(我那時就想起聾美人是個好詩題,對她私語的風情是不可能的了!)
  她正坐定,外面的門鈴大響——我疑心她的門鈴是特別響些,來的是我在法蘭⑥先生(Roger Fry)家里會過的SydCney Waterloo⑦,極詼諧的一位先生,有一次他從他巨大的袋里一連摸出了七八枝的煙斗,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各種顏色的,叫我們好笑。他進來就問麥雷,迦賽林⑧(Katherine)今天怎樣。我豎起了耳朵聽他的回答,麥雷說“她今天不下樓了,天太壞,誰都不受用……”華德魯就問他可否上樓去看他,麥說可以的,華又問了密司B的允許站了起來,他正要走出門,麥雷又趕過去輕輕的說“Sydney,don’talk too much.⑨”  
  ①Virgin Diana,即圣女狄安娜。
  ②Isis,即埃及女神伊希斯。
  ③Mithraism,即密特拉教。
  ④Virgin,即圣女。
  ⑤密司Beir還是Beek,貝爾小姐或比克小姐,即后文中的“密司B”。
  ⑥法蘭,通譯羅杰·弗賴(1866—1934),英國畫家、藝術評論家。
  ⑦Sydney Waterloo,未詳。
  ⑧迦賽林,通譯凱瑟琳,即曼斯菲爾德的名。
  ⑨這句英文意為:“悉尼,另談得太多。” 

  樓上微微聽得出步響,W已在迦賽林房中了。一面又來了兩個客,一個短的M才從游希臘回來,一個軒昂的美丈夫就是L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①里每周做科學文章署名S的Sullivan②,M就講他游希臘的情形盡背著古希臘的史跡名勝,Parnassus③長Mycenae④短講個不住。S也問麥雷迦賽林如何,麥說今晚不下樓W現在樓上。過了半點鐘模樣,W笨重的足音下來了,S就問他迦賽林倦了沒有,W說“不,不像倦,可是我也說不上,我怕她累,所以我下來了。”  
  ①L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即倫敦《國民》雜志和《雅典娜神廟》雜志。
  ②Sullivan,未詳。
  ③Parnassus,帕那薩斯,希臘南部的一座山,古時被當作太陽神和文藝女神們的靈地。
  ④Mycenae,邁錫尼,阿果立特史前的希臘城市。自十九世紀七十年代被發現以來,一直被認為是希臘大陸青銅晚期的遺址。 

  再等一歇S也問了麥雷的允許上樓去,麥也照樣的叮囑他不要讓她乏了。麥問我中國的書畫,我乘便就拿那晚帶去的一幅趙之謙①的“草書法畫梅”,一幅王覺斯②的草書,一幅梁山舟③的行書,打開給他們看,講了些書法大意,密司B聽得高興,手捧著她的聽盤,挨近我身旁坐著。  
  ①趙之謙(1829—1884),清代書畫家、篆刻家。
  ②王覺斯,即王鐸(1592—1652),明末清初書法家。
  ③梁山舟,即梁同書(1723—1815),清代書法家。 

  但我那時心里卻頗有些失望,因為冒著雨存心要來一會Bliss的作者,偏偏她又不下樓;同時W.S.麥雷的烘云托月,又增加了我對她的好奇心,我想運氣不好,迦賽林在樓上,老朋友還有進房去談的特權,我外國人的生客,一定是沒有份的了,時已十時過半了,我只得起身告別,走出房門,麥雷陪出來幫我穿雨衣,我一面穿衣,一面說我很抱歉,今晚密司曼殊斐兒不能下來,否則我是很想望會她的。但麥雷卻很誠懇的說“如其你不介意,不妨請上樓去一見。”我聽了這話喜出望外立即將雨衣脫下,跟著麥雷一步一步的上樓梯……
  上了樓梯,叩門,進房,介紹,S告辭,和M一同出房,關門,她請我坐了,我坐下,她也坐下……這么一大串繁復的手續,我只覺得是像電火似的一扯過,其實我只推想應有這么些邏輯的經過,卻并不曾親切的一一感到;當時只覺得一陣模糊,事后每次回想也只覺得是一陣模糊,我們平常從黑暗的街里走進一間燈燭輝煌的屋子,或是從光薄的屋子里出來驟然對著盛烈的陽光,往往覺得耀光太強,頭暈目眩的要定一定神,方能辨認眼前的事物。用英文說就是Senses overwhelmed by excessive light①,不僅是光,濃烈的顏色,有時也有“潮沒”官覺的效能。我想我那時,雖不定是被曼殊斐兒人格的烈光所潮沒,她房里的燈光陳設以及她自身衣飾種種各品濃艷燦爛的顏色,已夠使我不預防的神經,感覺剎那間的淆惑,那是很可理解的。  
  ①這句話中的英文意為:“光線太強以致淹沒了知覺”。 

  她的房給我的印象并不清切,因為她和我談話時不容我分心去認記房中的布置,我只知道房是很小,一張大床差不多就占了全房大部分的地位,壁是用畫紙裱的,掛著好幾幅油畫大概也是主人畫的,她和我同坐在床左貼壁一張沙發榻上。因為我斜倚她正坐的緣故,她似乎比我高得多,(在她面前哪一個不是低的,真的!)我疑心那兩盞電燈是用紅色罩的,否則何以我想起那房,便聯想起,“紅燭高燒”的景象!但背景究屬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給我最純粹的美感的——The purest aesthetic feeling——她;是使我使用上帝給我那管進天堂的秘鑰的——她;是使我靈魂的內府里又增加了一部寶藏的——她。但要用不馴服的文字來描寫那晚。她,不要說顯示她人格的精華,就是忠實地表現我當時的單純感象,恐怕就夠難的一個題目。從前有一個人一次做夢,進天堂去玩了,他異樣的歡喜,明天一起身就到他朋友那里去,想描摹他神妙不過的夢境。但是!他站在朋友面前,結住舌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要說的時候,才覺得他所學的人間適用的字句,絕對不能表現他夢里所見天堂的景色,他氣得從此不開口,后來就抑郁而死,我此時妄想用字來活現出一個曼殊斐兒,也差不多有同樣的感覺,但我卻寧可冒猥瀆神靈的罪,免得像那位誠實君子活活的悶死。她也是鑠亮的漆皮鞋,閃色的綠絲襪,棗紅絲絨的圍裙,嫩黃薄綢的上衣,領口是尖開的,胸前掛一串細珍珠,袖口只齊及肘彎。她的發是黑的,也同密司B一樣剪短的,但她櫛發的式樣,卻是我在歐美從沒有見過的,我疑心她有心仿效中國式,因為她的發不但純黑而且直而不卷,整整齊齊的一圈,前面像我們十余年前的“劉海”梳得光滑異常,我雖則說不出所以然我只覺她發之美也是生平所僅見。
  至于她眉目口鼻之清之秀之明凈,我其實不能傳神于萬一,仿佛你對著自然界的杰作,不論是秋月洗凈的湖山,霞彩紛披的夕照,南洋里瑩澈的星空,或是藝術界的杰作,培德花芬①的沁芳南②,懷格納③的奧配拉④,密克朗其羅⑤的雕像,衛師德拉⑥(Whistler)或是柯羅⑦(Corot)的畫;你只覺得他們整體的美,純粹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說的美;你仿佛直接無礙的領會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偉大深刻的戟刺中經驗了無限的歡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靈,我看了曼殊斐兒像印度最純澈的碧玉似的容貌,受著她充滿了靈魂的電流的凝視,感著她最和軟的春風似神態,所得的總量我只能稱之為一整個的美感。她仿佛是個透明體,你只感訝她粹極的靈澈性,卻看不見一些雜質就是她一身的艷服,如其別人穿著也許會引起瑣碎的批評,但在她身上,你只是覺得妥貼,像牡丹的綠葉,只是不可少的襯托,湯林生,她生前的一個好友,以阿爾帕斯山巔萬古不融的雪,來比擬她清,極超俗的美,我以為很有意味的;她說:——
  曼殊斐兒以美稱,然美固未足以狀其真,世以可人為美,曼殊斐兒固可人矣,然何其脫盡塵寰氣,一若高山瓊雪,清澈重霄,其美可驚,而其涼亦可感,艷陽被雪,幻成異彩,亦明明可識,然亦似神境在遠,不隸人間,曼殊斐兒肌膚明皙如純牙,其官之秀,其目之黑,其頰之腴,其約發環整如髹,其神態之閑靜,有華族粲者之明粹,而無西艷伉杰之容。其軀體尤苗約,綽如也,若明蠟之靜焰,若晨星之淡妙,就語者未嘗不自訝其吐息之重濁,而慮是靜且淡者之且神化……  
  ①培德花芬,通譯貝多芬(1770—1827),德國作曲家。
  ②沁芳南,即交響樂一詞Sinfonie(德語)、Sinfonia(意大利語)、Symphonie(法語)的音譯。
  ③懷格納,通譯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
  ④奧配拉,即歌劇一詞opera的音譯。
  ⑤密克朗其羅,通譯米蓋朗琪羅(1475—1564),意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雕塑家、畫家。
  ⑥衛師德拉,通譯惠斯勒(1834—1903),美國畫家,長期僑居英國。
  ⑦柯羅(1796—1875),法國畫家。 

  湯林生又說她銳敏的目光,似乎直接透入你靈府深處將你所蘊藏的秘密一齊照徹,所以他說她有鬼氣,有仙氣,她對著你看,不是見你的面之表,而是見你心之底,但她卻大是偵刺你的內蘊,并不是有目的搜羅而只是同情的體貼。你在她面前,自然會感覺對她無慎密的必要;你不說她也有數,你說了她也不會驚訝。她不會責備,她不會慫恿,她不會獎贊,她不會代出什么物質利益的主意,她只是默默的聽,聽完了然后對你講她自己超于美惡的見解——真理。
  這一段從長期交誼中出來深入的話,我與她僅一二十分鐘的接近當然不會體會到,但我敢說從她神靈的目光里推測起來,這幾句話不但是不能,而且是極近情的。
  所以我那晚和她同坐在藍絲絨的榻上,幽靜的燈光,輕籠住她美妙的全體,我像受了催眠似的,只是癡對她神靈的妙眼,一任她利劍似的光波,妙樂似的音浪,狂潮驟雨似的向著我靈府潑淹,我那時即使有自覺的感覺,也只似開茨①(Keats)聽鵑啼時的:

  Myheartaches,andadrowsynumbnesspains
  Mysense,asthoughofhemlockIhaddrunk
  ……
  “Thisnotthroughenvyofthyhappylot,
  Butbeingtoohappyinthyhappiness.”②  
  ①開茨,通譯濟慈(1795—1821),英國詩人。
  ②濟慈的這幾句詩大意為:“我的心在悸痛,/瞌睡與麻木折磨著我的感官/就像我已吞下了毒芹/……/不是因為嫉妒你的幸運/而是在你的快樂中得到了太多的歡愉。”

 
  曼殊斐兒音聲之美,又是一個Miracle①一個個音符從她脆弱的聲帶里顫動出來,都在我習于塵俗的耳中,啟示一種神奇的意境。仿佛蔚藍的天空中一顆一顆的明星先后涌現。像聽音樂似的,雖則明明你一生從不曾聽過,但你總覺得好像曾經聞到過的也許在夢里,也許在前生。她的,不僅引起你聽覺的美感,而竟似直達你的心靈底里,撫摩你蘊而不宣的苦痛,溫和你半僵的希望,洗滌你窒礙性靈的俗累,增加你精神快樂的情調;仿佛湊住你靈魂的耳畔私語你平日所冥想不得的仙界消息。我便此時回想,還不禁內動感激的悲慨,幾于零淚;她是去了,她的音聲笑貌也似蜃彩似的一翳不再,我只能學Abt Vogler②之自慰,虔信:

  Whosevoicehasgoneforth,buteach
  survivesforthemelodieswheneternityaffirms
  theconceptionofanhour.
  ……
  Enoughthathehearditonce;weshall
  hearitbyandby.③  
  ①Miracle,奇跡,令人驚奇的事。
  ②Abt Vogler,通譯阿布特·沃格勒(1749—1814),法國作曲家。
  ③這段話意思是:“她的聲音已經遠去,但我們人人都為了這悅耳的聲音而活著,當永恒證明了時間的存在……這聲音他聽到過一次就足夠了;我們不久還將聽到。” 

  曼殊斐兒,我前面說過,是病肺癆的,我見她時,正離她死不過半年,她那晚說話時,聲音稍高,肺管中便如吹荻管似的呼呼作響。她每句語尾收頓時,總有些氣促,顴頰間便也多添一層紅潤,我當時聽出了她肺弱的音息,便覺得切心的難過,而同時她天才的興奮,偏是逼迫她音度的提高,音愈高,肺嘶亦更歷歷,胸間的起伏亦隱約可辨,可憐!我無奈何只得將自己的聲音特別的放低,希冀她也跟著放低些,果然很靈效,她也放低了不少,但不久她又似內感思想的戟刺,重復節節的高引,最后我再也不忍因為而多耗她珍貴的精力,并且也記得麥雷再三叮囑W與S的話,就辭了出來。總計我自進房至出房——她站在房門口送我——不過二十分的時間。
  我與她所講的話也很有意味,但大部分是她對于英國當時最風行的幾個小說家的批評——例如Riberea West①,Romer Wilson②,Hutchingson③,Swinnerton④等——恐怕因為一般人不稔悉,那類簡約的評語不能引起相當的興味。麥雷自己是現在英國中年的評衡家最有學有識之一人,——他去年在牛津大學講的“The Problem of Style⑤”有人譽為  
  ①Riberea West,通譯呂貝亞·威斯特(1892—?),英國女小說家,批評家、記者。原名塞西利·伊莎貝爾·費爾菲爾德。
  ②Romer Wilson,通譯羅默·威爾遜(1891—1930),英國女小說家。
  ③Hutchingson,通譯哈欽森(1907—),英國小說家。
  ④Swinnerton,通譯斯溫納頓(1884—?),英國小說家、文學批評家。
  ⑤“The Problem of Style”,風格問題。 

  安諾德①(Matthew Arnold)以后評衡界里最重要的一部貢獻——而他總常常推尊曼殊斐兒說她是評衡的天才,有言必中肯的本能。所以我此刻要把她簡評的珠沫,略過不講,很覺得有些可惜,她說她方才從瑞士回來,在那邊和羅素夫婦的寓處相距頗近,常常談起東方好處,所以她原來對于中國的景仰,更一進而為愛慕的熱忱。她說她最愛讀Arthur WaCley②所翻的中國詩,她說那樣的詩藝在西方真是一個WonCderful Revelation③。她說新近Amy Lowell譯的很使她失望,她這里又用她愛用的短句——“That’s not the thing!”④  
  ①安諾德,通譯阿諾德(1822—1888),英國詩人、文藝批評家,曾任牛津大學教授。
  ②Arthur Waley,通譯阿瑟·韋利(1889—1966),英國漢學家、漢語和日語翻譯家。他翻譯的東方古典著作對葉芝、龐德等現代詩人有深刻影響。
  ③Wonderful Revelation,“極妙的啟示錄”。
  ④“That’s not the thing!”“那算什么東西!” 

  她問我譯過沒有,她再三勸我應得試試,她以為中國詩只有中國人能譯得好的。
  她又問我是否也是寫小說的,她又殷勸問中國頂喜歡契高夫的哪幾篇,譯得怎么樣,此外誰最有影響。
  她問我最喜讀那幾家小說,哈代、康拉德,她的眉梢聳了一聳笑道——

  “Isn’tit!Wehavetogobacktotheoldmasters
  forgoodliteraturetherealthing!”①

  她問我回中國去打算怎么樣,她希望我不進政治,她憤憤的說現代政治的世界,不論哪一國,只是一亂堆的殘暴,和罪惡。
  后來說起她自己的著作。我說她的太是純粹的藝術,恐怕一般人反而不認識,她說:

  “That’sjustit.Thenofcourse,popularityisneverthethingforus.”②  
  ①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嗎,我們不得不到過去的文學名著中去尋找優秀的文學,真正的東西(藝術)!”
  ②這句話的意思是:“是啊。當然,大眾性不是我們所追求的。” 

  我說我以后也許有機會試翻她的小說,很愿意先得作者本人的許可。她很高興的說她當然愿意,就怕她的著作不值得翻譯的勞力。
  她盼望我早日回歐洲,將來如到瑞士再去找她,她說怎樣的愛瑞士風景,琴妮湖怎樣的嫵媚,我那時就仿佛在湖心柔波間與她蕩舟玩景:

  Clear,placidLeman!
  ……Thysoftmurmuring
  Soundssweetasifasister’svoicereproved.
  ThatIwithstemdelightsshouldever
  havebeensomoved……LordByron①

  我當時就滿口的答應,說將來回歐一定到瑞士去訪她。
  末了我說恐怕她已經倦了,深恨與她相見之晚,但盼望將來還有再見的機會,她送我到房門口,與我很誠摯地握別……。
  將近一月前,我得到消息說曼殊斐兒已經在法國的芳丹卜羅②去世,這一篇文字,我早已想寫出來,但始終為筆懶,延到如今,豈知如今卻變了她的祭文!下面附的一首詩也許表現我的悲感更親切些。  
  ①這里引的是拜倫的詩句,大意是:“清澈、平靜的萊蒙湖(日內瓦湖)!/……你輕柔的低語/有如一位女子甜蜜的嗓音/這快樂定然使我永遠激動不已。”
  ②芳丹卜羅,通譯楓丹白露,巴黎遠郊的一處森林風景區。 

  哀曼殊斐兒

    我昨夜夢入幽谷,
  聽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
  我昨夜夢登高峰,
  見一顆光明淚自天墜落。

  羅馬西郊有座暮園,
  芝羅蘭靜掩著客殤的詩骸;
  百年后海岱士(Hades)黑輦之輪。
  又喧響于芳丹卜羅榆青之間。

  說宇宙是無情的機械,
  為甚明燈似的理想閃耀在前;
  說造化是真善美之創現,
  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邊?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
  誰能信你那仙姿靈態,
  竟已朝露似的永別人間?

  非也!生命只是個實體的幻夢;
  美麗的靈魂,永承上帝的愛寵;
  三十年小住,只似曇花之偶現,
  淚花里我想見你笑歸仙宮。

  你記否倫敦約言,曼殊斐兒!
   今夏再見于琴妮湖之邊;
  琴妮湖永抱著白朗磯的雪影,
   此日我悵望云天,淚下點點!

  我當年初臨生命的消息,
   夢覺似的驟感戀愛之莊嚴;
  生命的覺悟是愛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與戀之涯沿!

  因情是摜不破的純晶,
   愛是實現生命之唯一途徑:
  死是座偉秘的洪爐,此中
   凝煉萬象所從來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電花似的飛聘,
   感動你在天日遙遠的靈魂?
  我灑淚向風中遙送,
   問何時能戡破生死之門?

  在深秋落葉緩緩告別藍天,臥在大地的依戀里,在靜夜驀然看到自己藍幽幽的雙眼已鍍上一層灰蒙色的愕然中,在向前匆忙趕去停下來喘息的疲憊時分,在斑駁的灰色城墻前,我千萬次的問自己,活著是為什么?我也千萬次地回答,為了美的存在。是的,就是為了美。美是無法抗拒的生的要義,美是生命的依托,美是人類不死的精靈。
  徐志摩早以用他短暫的一生這樣回答過。我不是在抄襲答案,這是擋不住的誘惑,是別無選擇,是生命主題的對應,是超越時空的共鳴,因此,在一個灰蒙蒙的黃昏,夜色蒼茫恰似英倫三島不散的濃霧纏繞的時分。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到了手中的書頁上,那是徐志摩的《曼殊斐兒》。
  讀《曼殊斐兒》不同于讀《再別康橋》和《雪花的快樂》。在清晨陽光撫摸含苞的百合花時,在你仰臥草地聽鴿哨忽地響過藍天時,當漫山的楓葉把你的面頰映得緋紅時,你不要去讀《曼殊斐兒》。只有在沒有艷麗晚霞的暮色里,在靜夜里理查德的《淡紫色的海面》回旋在耳畔,或是玫瑰上的夜露在清冷的月光里滴落時,才適合去捧著《曼殊斐兒》。
  曼殊斐兒周身裹著輕紗白霧,在霧氣的回繞里,她已幻化為一個流動的雕象,那是令人眩暈震顫的美,一個美的精靈。
  徐志摩說,美是人生最可珍的產業,是進入天堂的秘鑰。我們雙手空空來到人間,當我們滑進墳墓的時辰,金錢和功名象一縷輕煙散得無蹤無影,唯有曾創造的、不經意中釀成的美不死在人間。
  曼殊斐兒的美是徐志摩產業的重要部分,是他內府寶藏耀眼的光芒。因著曼殊斐兒的美,徐志摩也給我們留下了一篇彌足珍藏的美文。人的美和文的美引誘我們開始爬上美的山顛。
  山的底坐。最深入的悲觀派詩人理巴第(Leopardi)探海似的智力雖則把人間種種事物虛幻的外象一一褫奪連宗教都剝成了個赤裸的夢,他卻沒有力量來否認美。
  山腰景區。之一,雨中驚問行人,找到彭德街第十號。之二,記述麥雷,曼殊斐兒的伴侶與她的相伴相依。之三,曼殊斐爾像夏夜榆林中的娟烏唱到血枯音嘶,為她不再存留的人間增幾分美。之四,粗野的女文學家、夏娃變異的后代蔟擁著冰清玉潔的曼殊斐兒。
  峰回路轉。之一,郁金香亭亭立在眼前,她不是曼殊斐兒。之二,曼殊斐兒病弱不下樓,作者只得告辭。
  峰頂。曼殊斐兒默默地出現了。山霧撩繞,白云相依;露珠點點,霞光凄迷。那是“整體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說的美,你仿佛直接無礙的領會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偉大深刻的乾刺中經驗了無限的歡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靈”。
  不經意間,徐志摩營造了一座引人入勝、巧奪天工的山,爬上去就是一段美的歷程。不要說曼殊斐兒還藏在山頂。
  讓我們走回平地,回首遙看。此時,“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光明淚自天綴落”。可在曼殊斐兒閃現的剎那,我們已攝下她的精靈。任憑時間的潮水沖刷,她不朽的歌永在我們的心底輕吟。
  常在夜半時分,心底回旋一串凄惋的音符,將似乎沉睡百年的深情喚出,我披衣坐起。曼殊斐兒已化作我壁上的一幅油畫,我在她迷蒙的肖象前站立。悵望無邊的黑夜,遙想當年她給徐志摩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和她傾刻在人世肉身的不見,我不禁淚下點點。
  曼殊斐兒,我已融化在你的美里。
                           (王利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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