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詩集: 在哀克剎脫教堂前(Excter)

  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間

  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間
   倒映在異鄉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嚴的大殿,
     一個峭陰陰孤聳的身影。

  我昨夜夢入幽谷,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剩下西墻上的幾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它仿佛對我聲訴。
  它為我耐著,那艷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著它的恩思惠!)
  追盡了生命的余輝——
  這回墻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凄惘?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倒映在異鄉教宇的前庭,

  我對著寺前的雕像發問:
   “是誰負責這離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著我發楞,
   仿佛怪嫌這離奇的疑問。

  聽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

  你上哪一條大路,你放心走,

新蒲京娛樂場下載,  一座冷峭峭森嚴的大殿,

  我又轉問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諷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對,我與我的迷謎!

  我昨夜夢登高峰,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一個峭陰陰孤聳的身影。

  這時間我身旁的那顆老樹,
   他蔭蔽著戰跡碑下的無辜,
  幽幽的嘆一聲長氣,象是
   凄涼的空院里凄涼的秋雨。

  見一顆光明淚自天墜落。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我對著寺前的雕像發問:

新浦京娛樂場官網app,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經驗,
   人間的變幻他什么都見過;
  生命的頑皮他也曾計數;
   春夏間洶洶,冬季里婆婆。

  古羅馬的郊外有座墓園,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是誰負責這離奇的人生?」

  他認識這鎮上最老的前輩,
   看他們受洗,長黃毛的嬰孩;
  看他們配偶,也在這教門內,——
   最后看他們名字上墓碑!

  靜偃著百年前客殤的詩骸;

  放輕些腳步,別教灰土揚起,

  老朽的雕像瞅著我發愣,

  這半悲慘的趣劇他早經看厭,
   他自身癰腫的殘余更不沽戀;
  因此他與我同心,發一陣嘆息——
   啊!我身影邊平添了斑斑的落葉!

  百年后海岱士黑輦的車輪,

  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

  仿佛怪嫌這離奇的疑問。

  一九二五,七月。  
  ①哀克剎脫,現通譯為埃克塞特,英國城市。 

  又喧響在芳丹卜羅的青林邊。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我又轉問那冷郁郁的大星,

  徐志摩的詩歌中出現過許多關于“墳墓”的意象(如《問誰》、《冢中的歲月》),更描繪過“蘇蘇”那樣的“癡心女”的“美麗的死亡”。“死亡”、“墳墓”這些關涉著生命存亡等根本性問題的“終極性意象”,集中體現了徐志摩作為一個浪漫主義詩人對生、死等形而上問題的傾心關注與執著探尋。
  這是一篇獨特的“中國布爾喬亞”詩人徐志摩的“《天問》”。盡管無論從情感強度、思想厚度抑或體制的宏偉上,徐志摩的這首詩,都無法與屈原的《天問》同日而語,相提并論,但它畢竟是徐志摩詩歌中很難得的直接以“提問”方式表達其形而上困惑與思考的詩篇。
  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認為這首并不有名的詩歌無論在徐志摩的所有詩歌中,還是對徐志摩本人思想經歷或生存狀況而言,都是獨特的。
  詩歌第一節先交待了時間(晚間),地點(異鄉教宇的前庭),人物(孤單單的抒情主人公“我”)。并以對環境氛圍的極力渲染,營造出一個寧靜、孤寂、富于宗教性神秘氛圍與氣息的情境。“一座冷峭峭森嚴的大殿/一個峭陰陰孤聳的身影。”這樣的情境,自然特別容易誘發人的宗教感情,為抒情主人公懷念、孤獨、蕭瑟的心靈,尋找到或提供了與命運對話,向外物提問的契機。第二節馬上轉入了“提問”,徐志摩首先向寺前的雕像——當視作宗教的象征——提問:“是誰負責這離奇的人生?”
  這里,徐志摩對“雕像”這一宗教象征所加的貶義性修飾語“老朽”,以及對“雕像”“瞅著我發楞”之“呆笨相”的不大恭敬的描寫,還有接下去的第三節又很快將發問對象轉移到其他地方,都還能說明無論徐志摩“西化”色彩如何濃重,骨子里仍然是注重現世,不尚玄想玄思、沒有宗教和彼岸世界的中國人。
  詩歌第三節被發問的對象是“那冷郁郁的大星”——這天和自然的象征。然而,“它答我以嘲諷似的迷瞬”——詩人自己對自己的提問都顯得信心不足、仿佛依據不夠。若說這里多少暴露出徐志摩這個布爾喬亞詩人自身的缺陷和軟弱性,恐不為過。
  第四節,抒情主人公“我”把目光從天上收縮下降到地上。中國人特有的現世品性和務實精神,似乎必然使徐志摩只能從“老樹”那兒,尋求生命之迷的啟悟和解答。因為“老樹”要比虛幻的宗教和高不可及的星空實在的得多。在徐志摩筆下,老樹同長出于土地,也是有生命的存在。老樹還能“幽幽的嘆一聲長氣,象是/凄涼的空院里凄涼的秋雨”。
  “老樹”被詩人完全擬人化了,抒情主人公“我”平等從容地與“老樹”對話,設身處地地托物言志,以“老樹”之所見所嘆來闡發回答人生之“死生亦大焉”的大問題。
  接下去的幾節中,老樹成為人世滄桑的見證人,它有“百余年的經驗”,見過人間變幻沉浮無數,也計算過“生命的頑皮”。(似乎應當理解為充滿活力的生命的活動)無論“春夏間洶洶”,生命力旺盛,抑或“冬季里婆娑”、生命力衰萎,都是“月有陰晴圓缺”的自然規律。凡生命都有興盛衰亡、凡人都有生老病死。無論是誰,從嬰孩、從誕生之日起,受洗、配偶、入教……一步步都是在走向墳墓。徐志摩,與“老樹”一樣“早經看厭”這“半悲慘的趣劇”,卻最終只能引向一種不知所措的消極、茫然和惶惑。只能象“老樹”那樣:
  “發一陣嘆息——啊!我身影邊平添了斑斑的落葉!”
  這里請特別注意“他自身癰腫的殘余更不沽戀”一句詩。把自己的身體看成額外的負擔和殘余,這或許是佛家的思想,徐志摩思想之雜也可于此略見一斑。徐志摩在散文《想飛》中也表達過類似的思想:“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動,就擲了它,可能的話,飛出這圈子,飛出這圈子!”
  綜觀徐志摩的許多詩文,他確乎是經常寫到“死亡”的,而且“死亡”在他筆下似乎根本不恐懼猙獰,勿寧說非常美麗。
                           (陳旭光)

  說宇宙是無情的機械,

  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

  它正升起在這教堂的后背,

  為甚明燈似的理想閃耀在前?

  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里

  但它答我以嘲諷似的迷瞬,

  說造化是真善美之表現,

  為消解荒街與深晚的荒涼,

  在星光下相對,我與我的迷謎!

  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邊?

  目送你歸去……

  這時間我身旁的那棵老樹,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

  不,我自有主張

  他蔭蔽著戰跡碑下的無辜,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

  你不必為我憂慮;你走大路,

  幽幽的嘆一聲長氣,像是

  誰能信你那仙姿靈態,

  我進這條小巷,你看那棵樹,

  凄涼的空院里凄涼的秋雨。

  竟已朝露似的永別人間?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邊轉彎,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經驗,

  非也!生命只是個實體的幻夢:

  再過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亂:

  人間的變幻他什么都見過;

  美麗的靈魂,永承上帝的愛寵;

  在深潭,有淺洼,半亮著止水,

  生命的頑皮他也曾計數:

  三十年小住,只似曇花之偶現,

  在夜芒中像是紛披的眼淚;

  春夏間洶洶,冬季里婆婆。

  淚花里我想見你笑歸仙宮。

  有石塊,有鉤刺脛踝的蔓草,

  他認識這鎮上最老的前輩,

  你記否倫敦約言,曼殊斐兒!

  在期待過路人疏神時絆倒!

  看他們受洗,長黃毛的嬰孩;

  今夏再見于琴妮湖之邊;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膽,

  看他們配偶,也在這教門內,——

  琴妮湖永抱著白朗磯的雪影,

  兇險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最后看他們的名字上墓碑!

  此日我悵望云天,淚下點點!

  等你走遠了,我就大步向前,

  這半悲慘的趣劇他早經看厭,

  我當年初臨生命的消息,

  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鮮;

  他自身痛腫的殘余更不沾戀2

  夢覺似的驟感戀愛之莊嚴;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須風動,

  因此他與我同心,發一陣嘆息——

  生命的覺悟是愛之成年。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啊!我身影邊平添了斑斑的落葉!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與戀之涯沿!

  更何況永遠照徹我的心底;

  同情是摜不破的純晶,

  有那顆不夜的明珠,我愛你!

  愛是實現生命之唯一途徑:

  死是座偉秘的洪爐,此中

  凝煉萬象所從來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電花似的飛騁,

  感動你在天日遙遠的靈魂?

  我灑淚向風中遙送,

  問何時能戡破生死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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