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賞析: “濃得化不開”(星加坡)

  大雨點打上芭蕉有銅盤的聲音,怪?!凹t心蕉”,多美的字面,紅得濃得好。要紅,要熱,要烈,就得濃,濃得化不開,樹膠似的才有意思,“我的心像芭蕉的心,紅……”不成!“緊緊的卷著,我的紅濃的芭蕉的心……”更不成。趁早別再謅什么詩了。自然的變化,只要你有眼,隨時隨地都是絕妙的詩。完全天生的。白做就不成??催@驟雨,這萬千雨點奔騰的氣勢,這迷蒙,這渲染,看這一小方草地生受這暴雨的侵凌,鞭打,針刺,腳踹,可憐的小草,無辜的……可是慢著,你說小草要是會說話。它們會嚷痛,會叫冤不?難說他們就愛這門兒——出其不意的,使蠻勁的,太急一些,當然,可這正見情熱,誰說這外表的兇狠不是變相的愛。有人就愛這急勁兒!
  再說小草兒吃虧了沒有,讓急雨狼虎似的胡親了這一陣子?別說了,它們這才真漏著喜色哪,綠得發亮,綠得生油,綠得放光。它們這才樂哪!
  嘸,一首淫詩。蕉心紅得濃,綠草綠成油。本來末,自然就是淫,它那從來不知厭滿的創化欲的表現還不是淫:淫,甚也。不說別的,這雨后的泥草間就是萬千小生物的胎宮,蚊蟲,甲蟲,長腳蟲,青跳蟲,慕光明的小生靈,人類的大敵。熱帶的自然更顯得濃厚,更顯得猖狂,更顯得淫,夜晚的星都顯得玲瓏些,像要向你說話半開的妙口似的。
  可是這一個人耽在旅舍里看雨,夠多凄涼。上街不知向哪兒轉,一個熟臉都看不見,話都說不通,天又快黑,胡濕的地,你上哪兒去?得?!坝泄峦酢币粋€小聲音從廉楓的嗓子里自己唱了出來?!白猎诿贰痹趺戳?!哼起京調來了?一想著單身就轉著梅龍鎮,再轉就該是李鳳姐了吧,哼!好,從高超的詩思墮落到腐敗的戲腔!可是京戲也不一定是腐敗,何必一定得跟著現代人學勢利?正德皇帝在梅龍鎮上,林廉楓在星加坡。他有鳳姐,我——慚愧沒有。廉楓的眼前晃著舞臺上鳳姐的倩影,曳著圍巾,托著盤,踩著蹺?!白杂變骸薄ツ愕?!可是這悶是真的。雨后的天黑得更快,黑影一幕幕的直蓋下來,麻雀兒都回家了。干什么好呢?有什么可干的?這叫做孤單的況味。這叫做悶。怪不得唐明皇在斜谷口聽著棧道中的雨聲難過,良心發見,想著玉環……我負了卿,負了卿……轉自億荒塋,——嘸,又是戲!又不是戲迷,左哼右哼哼什么的!出門吧。
  廉楓跳上了一架廠車,也不向那帶回子帽的馬來人開口,就用手比了一個丟圈子的手勢。其馬來人完全了解,腦袋微微的一側,車就開了。焦桃片似的店房,黑芝麻長條餅似的街,野獸似的汽車,磕頭蟲似的人力車,長人似的樹,矮樹似的人。廉楓在急掣的車上快鏡似的收著模糊的影片,同時頂頭風刮得他本來梳整齊的分邊的頭發直向后沖,有幾根沾著他的眼皮癢癢的舐,掠上了又下來,怪難受的。這風可真涼爽,皮膚上,毛孔里,哪兒都受用,像是在最溫柔的水波里游泳。做魚的快樂。氣流似乎是密一點,顯得沉。一只疏蕩的胳膊壓在你的心窩上……確是有肉糜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快,芭蕉的巨靈掌,椰子樹的旗頭,橡皮樹的白鼓眼,棕櫚樹的毛大腿,合歡樹的紅花痢,無花果樹的要飯腔,蹲著脖子,彎著臂膊……快,快:馬來人的花棚,中國人家的甏燈,西洋人家的牛奶瓶,回子的回子帽,一臉的黑花,活像一只煨灶的貓……
  車忽然停住在那有名的豬水潭的時候,廉楓快活的心輪轉得比車輪更顯得快,這一頓才把他從幻想里臿了回來。這時候旅困是完全叫風給刮散了。風也刮散了天空的云,大狗星張著大眼霸占著東半天,獵夫只看見兩只腿,天馬也只漏半身,吐魯士牛大哥只翹著一支小尾。咦,居然有湖心亭。這是誰的主意?紅毛人都雅化了,唉。不壞,黃昏未死的紫曛,湖邊叢林的倒影,林樹間艷艷的紅燈,瘦玲玲的窄堤橋連通著湖亭。水面上若無若有的漣漪,天頂幾顆疏散的星。真不壞。但他走上堤橋不到半路就發見那亭子里一齒齒的把柄,原來這是為安量水表的,可這也將就,反正輪廓是一座湖亭,平湖秋月……嘸,有人在哪!這回他發見的是靠亭闌的一雙人影,本來是糊成一餅的,他一走近打攪了他們?!暗狼?,有擾清興,但我還不只是一朵游云,慮俺作甚?!绷畻髂b著他戲白的念頭,粗粗望了望湖,轉身走了回去?!捌垺彼宪嚻鹗紫?,但他記起了煙卷,忙著在風尖上劃火,下文如其有,也在他第一噴龍卷煙里沒了。
  廉楓回進旅店門仿佛又投進了昏沉的圈套。一陣熱,一陣煩,又壓上了他在晚涼中疏爽了來的心胸。他正想嘆一口安命的氣走上樓去,他忽然感到一股彩流的襲擊從右首窗邊的桌座上飛驃了過來。一種巧妙的敏銳的刺激,一種濃艷的警告,一種不是沒有美感的迷惑。只有在巴黎晦盲的市街上走進新派的畫店時,仿佛感到過相類的驚懼。一張佛拉明果①的野景,一幅瑪提②的窗景,或是佛朗次馬克③的一方人頭馬面?;蚴邱R克夏高爾④的一個賣菜老頭??蛇@是怎么了,那窗邊又沒有掛什么未來派的畫,廉楓最初感覺到的是一球大紅,像是火焰,其次是一片烏黑,墨晶似的濃,可又花須似的輕柔;再次是一流蜜,金漾漾的一瀉,再次是朱古律(ChocoClate),飽和著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這些色感因為濃初來顯得凌亂,但瞬息間線條和輪廓的辨認籠住了色彩的蓬勃的波流。廉楓幽幽的喘了一口氣?!耙粋€黑女人,什么了!”可是多妖艷的一個黑女,這打扮真是絕了,藝術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烏黑的惺忪的是她的發,紅的是一邊鬢角上的插花,蜜色是她的玲巧的掛肩,朱古律是姑娘的肌膚的鮮艷,得兒朗打打,得兒鈴丁丁……廉楓停步在樓梯邊的欣賞不期然的流成了新韻?! ?br />  ?、俜鹄鞴?,通譯弗朗芒克(1876—1958),法國畫家,野獸派代表人物。
 ?、诂斕崴?,通譯馬蒂斯(1869—1954),法國畫家,野獸派代表人物。
 ?、鄯鹄蚀务R克,通譯弗朗茨·馬爾克(1880—1916),德國畫家,表現主義畫派代表人物。
 ?、荞R克夏高爾,通譯馬克斯·克林格爾(1857—1920),德國畫家,象征主義畫派代表人物?!?

  廉楓到了香港,他見的九龍是幾條盤錯的運貨車的淺軌,似乎有頭有尾,有中段,也似乎有隱現的爪牙,甚至在火車頭穿度那柵門時似乎有迷漫的云氣。中原的念頭,雖則有廣九車站上高標的大鐘的暗示,當然是不能在九龍的云氣中幸存。這在事實上也省了許多無謂的感慨。因此眼看著對岸,屋宇像櫻花似盛開著的一座山頭,如同對著希望的化身,竟然欣欣的上了渡船。從妖龍的脊背上過渡到希望的化身去。
  富庶,真富庶,從街角上的水果攤看到中環乃至上環大街的珠寶店;從懸掛得如同Banyan①樹一般繁衍的臘食及海味鋪看到穿著定闊花邊艷色新裝走街的粵女;從石子街的花市看到飯店門口陳列著“時鮮”的花貍金錢豹以及在渾水盂內倦臥著的海狗魚,唯一的印象是一個不容分析的印象:濃密,琳瑯。琳瑯琳瑯,廉楓似乎聽得到鐘磐相擊的聲響。富庶,真富庶?! ?br />  ?、貰anyan,榕樹?!?

圖片 1

  “還漏了一點小小的卻也不可少的點綴,她一只手腕上還帶著一小支金環哪?!绷畻魃蠘沁M了房還是盡轉著這絕妙的詩題——色香味俱全的奶油朱古律,耐宿兒老牌,兩個便士一厚塊,拿銅子往軋縫里放,一,二,再拉那鐵環,喂,一塊印金字紅紙包的耐宿兒奶油朱古律??煽?!最早黑人上畫的是怕是盂內①那張《奧林匹亞》吧,有心機的畫家,廉楓躺在床上在腦筋里翻著近代的畫史。有心機有膽識的畫家,他不但敢用黑,而且敢用黑來襯托黑,唉,那斜躺著的奧林比亞不是鬢上也插著一朵花嗎?底下的那位很有點像奧林比亞的抄本,就是白的變黑了。但最早對朱古律的肉色表示敬意的可還得讓還高根,對了,就是那味兒,濃得化不開,他為人間,發見了朱古律皮肉的色香味,他那本Noa,Noa是二十世紀的“新生命”——到半開化,全野蠻的風土間去發見文化的本真,開辟文藝的新感覺……  
 ?、儆蹆?,通譯馬奈(1832—1883),法國畫家,印象派創始人之一,文中提到的《奧林匹亞》是他的代表作?!?

  但看香港,至少玩香港少不了坐吊盤車上山去一趟。這吊著上去是有些好玩。海面,海港,海邊,都在軸轆聲中繼續的往下沉。對岸的山,龍蛇似盤旋著的山脈,也往下沉,但單是直落的往下沉還不奇,妙的是一邊你自身憑空的往上提,一邊綠的一角海,灰的一隴山,白的方的房屋,高直的樹,都怪相的一頭吊了起來結果是像一幅畫斜提著看似的。同時這邊的山頭從平放的饅頭變成側豎的,山腰里的屋子從橫刺里傾斜了去,相近的樹木也跟著平行的來。怪極了。原來一個人從來不想到他自己的地位也有不端正的時候;你坐在吊盤車里只覺得眼前的事物都發了瘋,倒豎了起來。
  但吊盤車的車里也有可注意的。一個女性在廉楓的前幾行椅座上坐著。她滿不管車外拿大頂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她坐著,屈著一支腿,腦袋有時枕著椅背,眼向著車頂望,一個手指含在唇齒間。這不由人不注意。她是一個少婦與少女間的年輕女子。這不由人不注意,雖則車外的世界都在那里倒豎著玩。
  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轉彎,右轉彎,宕一個。山腰的弧線,她在前面走。沿著山堤,靠著巖壁,轉入Aloe①叢中,繞著一所房舍,抄一折小徑,拾幾級石磴,她在前面走。如其山路的姿態是婀娜,她的也是的。靈活的山的腰身,靈活的女人的腰身。濃濃的折疊著,融融的松散著。肌肉的神奇!動的神奇!  
 ?、貯loe,蘆薈?!?

你問,什么叫眼神?應該是這樣吧,你看,姑姑望著過兒這張,這就叫眼神吧!

  但底下那位朱古律姑娘倒是作什么的?作什么的,傻子!她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一筏普濟的慈航,他是賑災的特派員,她是來慰藉旅人的幽獨的??上Р辉辞逅拿寄?,望去只覺得濃,濃得化不開。誰知道她眉清還是目秀。眉清目秀!思想落后!唯美派的新字典上沒有這類腐敗的字眼。且不管她眉目,她那姿態確是動人,怯憐憐的,簡直是秀麗,衣服也剪裁得好,一頭蓬松的烏霞就耐人尋味?!昂没▋撼鲋猎谄u上!”廉楓閉著眼又哼上了?!?br />   “誰,”悉率的門響將他從床上驚跳了起來,門慢慢的自己開著,廉楓的眼前一亮,紅的!一朵花!是她!進來了!這怎么好!鎮定,傻子,這怕什么?
  她果然進來了,紅的,蜜的,烏的,金的,朱古律,耐宿兒,奶油,全進來了。你不許我進來嗎?朱古律笑口的低聲的唱著,反手關上了門。這回眉目認得清楚了。清秀,秀麗,韶麗;不成,實在得另翻一本字典,可是“妖艷”,總合得上。廉楓迷胡的腦筋里掛上了“妖”“艷”兩個大字。朱古律姑娘也不等請,已經自己坐上了廉楓的床沿。你倒像是怕我似的,我又不是馬來半島上的老虎!朱古律的濃重的色濃重的香團團圍裹住了半心跳的旅客。濃得化不開!李鳳姐,李鳳姐,這不是你要的好花兒自己來了!籠著金環的一支手腕放上了他的身,紫姜的一支小手把住了他的手。廉楓從沒有知道他自己的手有那樣的白?!暗饶慵腋绺缁貋怼薄畻饔X得他自己變了驟雨下的小草,不知道是好過,也不知道是難受。湖心亭上那一餅子黑影。大自然的創化欲。你不愛我嗎?朱古律的聲音也動人——脆,幽,媚。一只青蛙跳進了池潭,撲崔!獵夫該從林子里跑出來了吧?你不愛我嗎?我知道你愛,方才你在樓梯邊看我我就知道,對不對親孩子?紫姜辣上了他的面龐,救駕!快辣上他的口唇了??蓱z的孩子,一個人住著也不嫌冷清,你瞧,這胖胖的荷蘭老婆①都讓你抱癟了,你不害臊嗎?廉楓一看果然那荷蘭老婆讓他給擠扁了,他不由的覺得臉有些發燒。我來做你的老婆好不好?朱古律的烏云都蓋下來了?!坝泄峦酢笔共坏?。朱古律,蓋蘇文,青面獠牙的……“干米一家的姑母,”血盆的大口,高聳的顴骨,狼嗥的笑響……鞭打,針刺,腳踢——喜色,呸,見鬼!唷,悶死了,不好,茶房!
  廉楓想叫可是嚷不出,身上油油的覺得全是汗。醒了醒了,可了不得,這心跳得多厲害。荷蘭老婆活該遭劫,夾成了一個破爛的葫蘆。廉楓覺得口里直發膩,紫姜,朱古律,也不知是什么。濃得化不開?! ?br />  ?、俸商m老婆,Dutch wife,南洋人睡眠時夾在兩腿之間的長形竹籠,以免酷熱中皮肉粘貼之苦。此物是中國傳入東南亞的,古人稱之“竹夫人”?!?

  廉楓心目中的山景,一幅幅的舒展著,有的山背海,有的山套山,有的濃蔭,有的巉巖,但不論精粗,每幅的中點總是她,她的動,她的中段的擺動。但當她轉入一個比較深奧的山坳時廉楓猛然記起了TannhaHuser①的幸運與命運——吃靈魂的薇納絲②。一樣的肥滿。前面別是她的洞府嘸危險,小心了!
  她果然進了她的洞府,她居然也回頭看來,她竟然似乎在回頭時露著微哂的瓠犀。孩子,你敢嗎?那洞府徑直的石級竟像直通上天。她進了洞了。但這時候路旁又發生一個新現象,驚醒了廉楓“鄧浩然”③的遐想。一個老婆子操著最破爛的粵音回他要錢,她不是化子,至少不是職業的,因為她現成有她體面的職業。她是一個勞工。她是一個挑磚瓦的。挑磚瓦上山因紅毛人④要造房子。新鮮的是她同時挑著不止一副重擔,她的是局段的回復的運輸。挑上一擔,走上一節路,空身下來再挑一擔上去,如此再下再上,再下再上。她不但有了年紀,她并且是個病人,她的喘是哮喘,不僅是登高的喘,她也咳嗽,她有時全身都咳嗽。但她可解釋錯了。她以為廉楓停步在路中是對她發生了哀憐的趣味;以為看上了她!她實在沒有注意到這位年輕人的眼光曾經飛注到云端里的天梯上。她實想不到在這寂寞的山道上會有與她利益相沖突的現象。她當然不能使她失望。當得成全他的慈悲心。她向他伸直了她的一只焦枯得像貝殼似的手,口里呢喃著在她是最軟柔的語調。但“她”已經進洞府了?! ?br />  ?、賂annhaHuser,通譯湯豪澤,德國十二世紀詩人,后來成為民謠中的英雄人物。
 ?、谵奔{絲,通譯維納斯,羅馬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
 ?、邸班嚭迫弧?,即上文中的TannhaHuser(湯豪澤)。
 ?、芗t毛人,對西方人的蔑稱?!?

愛,原來寵到極致,就會濃得化不開!以至于你會害怕,太濃了會把他嚇壞。故邊放,邊收;邊收,又邊放;而最終又難以忍住,遂一股腦兒全傾而出,嚇倒了他,也嚇倒了自己!

  十七年一月

  往更高處去。往頂峰的頂上去。頭頂著天,腳踏著地尖,放眼到寥廓的天邊,這次的憑眺不是尋常的憑眺。這不是香港,這簡直是蓬萊仙島,廉楓的全身,他的全人,他的全心神,都感到了酣醉,覺得震蕩。宇宙的肉身的神奇。動在靜中,靜在動中的神奇。在一剎那間,在他的眼內,在他的全生命的眼內,這當前的景象幻化成一個神靈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調,一朵宇宙的瓊花。一朵宇宙的瓊花在時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盤的靈異。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光的起伏;山的顏色,水的顏色,光的顏色——形成了一種不可比況的空靈,一種不可比況的節奏,一種不可比況的諧和。一方寶石,一球純晶,一顆珠,一個水泡。
  但這只是一剎那,也許只許一剎那。在這剎那間廉楓覺得他的脈搏都止息了跳動。他化入了宇宙的脈搏。在這剎那間一切都融合了,一切都消納了,一切都停止了它本體的現象的動作來參加這“剎那的神奇”的偉大的化生。在這剎那間他上山來心頭累聚著的雜格的印象與思緒夢似的消失了蹤影。倒掛的一角海,龍的爪牙,少婦的腰身,老婦人的手與乞討的碎瑣,薇納絲的洞府,全沒了。但轉瞬間現象的世界重復回還。一層紗幕,適才睜眼縱覽時頓然揭去的那一層紗幕,重復不容商榷的蓋上了大地。在你也回復了各自的辨認的感覺這景色是美,美極了的,但不再是方才那整個的靈異。另一種文法,另一種關鍵,另一種意義也許,但不再是那個。它的來與它的去,正如戀愛,正如信仰,不是意力可以支配,可以作主的。他這時候可以分別的賞識這一峰是一個秀挺的蓮苞,那一嶼像一只雄蹲的海豹,或是那灣海像一鉤的眉月;他也能欣賞這幅天然畫圖的色彩與線條的配置,透視的勻整或是別的什么,但他見的只是一座山峰,一灣海,或是一幅畫圖。他尤其驚訝那波光的靈秀,有的是綠玉,有的是紫晶,有的是琥珀,有的是翡翠,這波光接連著山嵐的晴靄,化成一種異樣的珠光,掃蕩著無際的青空,但就這也是可以指點,可以比況給你身旁的友伴的一類詩意,也不再是初起那回事。這層遮隔的紗幕是蓋定的了。
  因此廉楓拾步下山時心胸的舒爽與恬適不是不和雜著,雖則是隱隱的,一些無名的惆悵。過山腰時他又飛眼望了望那“洞府”,也向路側尋覓那挑磚瓦的老婦,她還是忙著搬運著她那搬運不完的重擔,但她對他猶是對“她”興趣遠不如上山時的那樣馥郁了。他到半山的涼座地方坐下來休息時,他的思想幾乎完全中止了活動。

找一個對你專屬的昵稱吧,傾囊而出,卻始終沒找到,好像無論你叫他什么,都無法表達出你心中對他的那份珍愛。叫出來的反而感覺太俗氣,倒讓他遜色不少似的!

  置身于魯迅、林語堂、豐子愷、郁達夫、李廣田、朱自清等諸多散文大家中,徐志摩尚不能稱杰出者,而且他的綺麗、濃烈、絢爛、甜膩的文風常遭非議,但徐志摩正是以這種“濃得化不開”的文字在散文界獨樹一幟。他讓散文界看到散文的又一種筆法,更加證實了散文的筆法是可以多種多樣的。
  《濃得化不開》星加坡篇及香港篇(即之二)不是徐志摩散文的峰顛之作,只是徐氏散文中別具一格而又同樣充分體現徐氏獨特個性的作品:以對繁富的心理感覺的推進和甜而綿密、濃而飄灑的文字達成一種頗堪玩味的散文語態。
  《濃得化不開》(星加坡)落筆虛擬的人物廉楓傍晚時分上街瀏覽新加坡風光至回到旅店過程中旋轉的心理感受。開篇便顯徐氏奇、麗之風?!按笥挈c打上芭蕉有銅盤的聲音,怪?!t心蕉’,多美的字面,紅得濃得好。要紅,要熱,要烈,就得濃,濃得化不開,樹膠似的才有意思?!边@豈非徐志摩對自己文風的一種期許?一位充滿詩思、熱望、風流倜儻的文學青年對熱烈、絢爛之美的熱衷由此可見一斑。而當驟雨奔瀉于小草之上時,“它們會嚷痛,會喊冤不?難說他們就愛這門兒……這正見情熱,誰說這外表的兇狠不是變相的愛。有人就愛這急勁兒!”這樣的文字似乎太過輕佻,但它正切合這位胸中充塞著渴盼、情思灼灼的青年人的心態,而且誰說它不是一種別致的體會?
  這種青春的情態在語句中不斷流淌出來。如,“自然就是淫,它那從來不知厭滿的創化欲的表現還不是淫:淫,甚也?!彼惺艿降氖桥c自己的青春相諧和的自然的濃厚、猖狂和活力。我們可以說,這通篇文字就在這種熱情之淫、輕飄之淫中顯示唯美的濃艷、青春的“敏銳的刺激”。不論是“一個人耽在旅舍里看雨”的凄涼、孤單,還是上了車后快速飛轉的心緒:那風吹在皮膚上“像是在最溫柔的水波里游泳”的感覺,那氣流沉密時如“一只疏蕩的胳膊壓在你的心窩上”的體會,都通過一種激蕩的節奏得以盡情鋪寫。幾分欣喜、幾分快活、幾分陶醉再加上年青人慣有的夸張甚至于夾點做作的情感表達,描摹出耽于幻想、易于沖動、對自然充滿激情且善于把握與表達心靈顫動的年青人的心理體驗。
  而作者對廉楓回旅館之后受到“一股彩流的襲擊”般的瞬間體驗的把握更是恰切、生動之極。以“只有在巴黎晦盲的市街上走進新派的畫店時,仿佛感到過相類的驚懼”的具體比擬使這種感受更加鮮明。而以“飽和著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形容黑女人濃艷的膚色,更是絕妙,那漸次印入眼簾的火焰似的大紅、墨晶似的烏黑、金漾漾的流蜜至奶油朱古律,這種色感的描寫熨貼而飽滿,他感嘆這黑女人的打扮是“藝術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我們也不自禁地會感嘆,這描寫真是藝術的手腕,是它使文章“不期然的流成了新韻”。
  之后大段描寫廉楓對黑女人那妖饒姿態的反復品味,及她進屋時自己似幻似真的心跳,被姑娘纏繞著時紛亂的聯想一一跳脫而出,他那?;?、沖動、緊張的心理躍然紙上。
  至此,一位青春激昂、想象飛揚、隨意乘興的公子哥兒形象被活潑潑地傳送了出來。這又何嘗不是充滿浪漫情懷、感情豐潤而又不無一點浮浪氣質的作家本人呢?不說這是作家生活的投影,但卻不得無視作家主體精神氣質的映照,以及其中自然流露出的作家的美學情趣——他對絢麗之美、嬌艷之美、青春之美即生命之豐盈美的心向往之。
  散文,無論如何虛構、幻設、戲謔,其優秀之作都必將是作家主體精神(心靈氣質)的真正敞開,亦即作家的言語表述中須向讀者坦露最本質的個性精神。這種顯露使讀者自然地將作家與作品確立的形象對應理解。如果一篇散文作品不能為讀者提供這種對應,不能讓讀者觸摸到作家主體脈膊的跳動、心靈的震蕩,把握不出作家主體的人格、氣質,那么它無疑將是一篇偽劣之作。這是散文的文體精神所決定的。其故事的陳述、框架的設定這種外在形式的真假并不重要,《濃得化不開》之所以也可歸入小說就在于這種虛擬性,但其內蘊的本質精神卻是作家個性的表露,這一點超越了小說的框定,因而,我們將它選為散文作品來讀,而且是一篇映現出作家主體品格、氣質的佳作。
                          ?。ú探洌?/p>

  《濃得化不開》香港篇延續了星加坡篇那種對心理感覺的細致描摹手法。對香港“濃密、琳瑯、富庶”的印象;坐在吊盤車上山直往下沉的奇異感受;因被一位女性吸引,一路的山景都以“她的動,她的中段的擺動”為中點的體會;以至臨峰憑眺香港時全心神的剎那震蕩、下鄉時隱隱的惆悵,都分外傳神、真切。
  但它更以文字的酣暢、語調的湍急和妙想纖得的比喻強化了流轉、迫急、繁富的散文語態。如上山時,“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轉彎,右轉彎,宕一個。山腰的弧線,她在前面走……靈活的山的腰身,靈活的女人的腰身。濃濃的折疊著,融融的松散著?!鄙铰返淖藨B與女人的曲線互比,別有韻味。所選擇的動詞也都是急切而簡明的,暗合著廉楓緊隨其后時注目欣賞而又有點緊張兮兮的獨特心境。而當她已經進了洞府后,自己攀上頂峰,憑眺香港時情不自禁地酣醉了?!坝钪娴娜馍淼纳衿?。動在靜中,靜在動中的神奇。在一剎那間,在他的眼內,在他的全生命的眼內,這當前的景象幻化成一個神靈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調,一朵宇宙的瓊花。一朵宇宙的瓊花在時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盤的靈異?!币庀蠹姺?、離奇而美麗,對大自然賦形繪彩飽含詩意。那“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山的起伏……形成了一種不可比況的空靈,一種不可比況的節奏,一種不可比況的諧和。一方寶石,一球純晶,一顆珠,一個水泡?!迸疟鹊木涫?,意在造成一種回環、繁復的語態,四個比喻更是四個詩的意象。而這只是一剎那的物我融合的靈異感受。之后一整段對這“剎那的神奇”的體驗細致揣摹,對靈秀的自然極盡渲染,用詞綿密、色澤繽紛,那融于自然時“沉酣的快感”淋漓流現,真可謂如詩如畫,充分顯示出徐志摩的詩人氣質。
  《濃得化不開》的寫作給我們一種有益的提示,既讓我們看到散文無限豐富的寫作手法,又讓我們確信散文的文體意義本于個性的充盈和作家主體人格的充分映現。我想,當我們現在的散文越來越陷入“寫景——抒情——哲理提升”的模式中難以自拔,當散文的個性化被降低到只表現一般文學最基本要求的“真情實感”而滄為庸常生活的實錄時,尤其在散文對生活的入視角越來越受局限、語體風格漸趨單一,而眾多散文作者卻無法超越自我、無力打破模式時,重新體認中國五四散文對現在的散文家們一定有所補益。
                          ?。ú探洌?/p>

他的每一個動作,你都會陶醉其中,你那眼里滿含的愛意,比母親望熟睡的孩兒還要柔情萬倍。輕輕地掰過他側睡的軀體,看他滿眼惺忪的無辜,心里既喜又憐,親吻他的額,又舍不得他的唇。

你不明白,為何親完再親,又親完再親,不覺枯燥,反倒濃得化不開!

摟著他的時候,那種親切,就好像從一出生,你們就認識。是最親最親的人,又像是另一個自己。其實,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已經不能離開他了。那種感覺,從未有過!那種親密的感覺,是那么的篤定!

有時,你怕太熱烈的愛反而會不長久,故而為了長久而刻意疏離,就那么幾天,你倆稍微的回歸到自我。而片刻,一個重新的自我又和另一個自我,又終將更熱烈的結合。

你我已熟知了對方的氣息,假若有那么一天,在茫茫人海中丟失,不要用眼睛去迷茫地張望,閉上眼睛,感知對方的存在,我知道,你我終將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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