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文章賞析: 愛眉小札·書信

  1925年3月3日——1925年6月25日
  1925年6月26日——1931年10月29日

圖片 1

  去吧,人間,去吧!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間,去吧!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圖片 2

  1925年8月9日—31日北京
  1925年9月5日—17日上海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自北京

1924年泰戈爾訪華,除了留下那張著名的歲寒三友照片,對于徐志摩來說,更重要的是他遇見了陸小曼。

  去吧,青年,去吧!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

《愛眉小札》是一本由徐志摩著作,同心出版社出版的精裝圖書,本書定價:32.80元,頁數:256,特精心從網絡上整理的一些讀者的讀后感,希望對大家能有幫助。

  八月九日起日記

  小曼:
  這實在是太慘了,怎叫我愛你的不難受?假如你這番深沉的冤曲有人寫成了小說故事,一定可使千百個同情的讀者滴淚,何況今天我處在這最尷尬最難堪的地位,怎禁得不咬牙切齒的恨,肝腸進斷的痛心呢?真的太慘了,我的乖,你前生作的是什么孽,今生要你來受這樣慘酷的報應?無端折斷一枝花,尚且是殘忍的行為,何況這生生的糟蹋一個最美最純潔最可愛的靈魂。真是太難了,你的四周全是銅墻鐵壁,你便有翅膀也難飛,咳,眼看著一只潔白美麗的稚羊讓那滿面橫肉的屠夫擎著利刀向著她刀刀見血的蹂躪謀殺——旁邊站著不少的看客,那羊主人也許在內,不但不動憐惜,反而稱贊屠夫的手段,好像他們都掛著饞涎想分嘗美味的羊羔哪!咳,這簡直的不能想,實有的與想象的悲慘的故事我亦聞見過不少,但我愛,你現在所身受的卻是誰都不曾想到過,更有誰有膽量來寫?我倒勸你早些看哈代那本Jude The Obscure①吧,那書里的女子Sue你一定很可同情她,哈代寫的結果叫人不忍卒讀,但你得明白作者的意思,將來有機會我對你細講?! ?br />  ?、偌础稛o名的襲德》。

自1924年相識,至1926年結婚,期間二人經歷了頗為跌宕起伏的戀愛過程,更有徐志摩因輿論壓力出走歐洲游歷一事。

  去吧,夢鄉,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夢鄉,去吧!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愛眉小札》讀后感:《愛眉小札》一本不忍細看的書!

  “幸福還不是不可能的”,這是我最近的發現。
  今天早上的時刻,過得甜極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為我什么都有了。與你在一起沒有第三人時,我最樂。坐著談也好,走道也好,上街買東西也好。廠甸①我何嘗沒有去過,但哪有今天那樣的甜法;愛是甘草,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②你真玲瓏,你真活潑,你真像一條小龍?! ?br />  ?、購S甸,北京舊地名。清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廠甸兒》記述:“廠甸在正陽門外二里許,古曰海王村,即今工部之玻璃廠也。街長二里許,廛肆林立,南北皆同。所售之物以古玩、字畫、紙張、書帖為正宗,乃文人鑒賞之所也?!?br />  ?、诿?,即陸小曼(1900—1965),又稱龍兒,徐志摩后來的夫人。她擅長琴棋書畫,會唱京劇,通曉英語、法語,二十年代初在北京社交界頗有名氣,1924年在新月社俱樂部活動中與徐志摩相識,未久兩人即陷入熱戀?!稅勖夹≡坊旧鲜撬麄儜賽圻^程的情感記錄。他們后于1926年10月3日在北京結婚?!?

  咳,我真不知道你申冤的日子在哪一天!實在是沒有一個人能明白你,不明白也算了,一班人還來絕對的冤你,阿呸,狗屁的禮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會,去你們的,青天里白白的出太陽,這群人血管的水全是冰涼的!我現在可以放懷的對你說,我腔子里一天還有熱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與幫助;我大膽的承受你的愛,珍重你的愛,永葆你的愛,我如其憑愛的恩惠還能從我性靈里放射出一絲一縷的光亮,這光亮全是你的,你盡量用吧!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思想里發現有些許的滋養與溫暖,這也全是你的,你盡量使吧!最初我聽見人家誣蔑你的時候,我就熱烈的對他們宣言,我說你們聽著,先前我不認識她,我沒有權利替她說話,現在我認識了她,我絕對的替她辯護,我敢說如其女人的心曾經有過純潔的,她的就是一個。Her heart is as pure and unsoiled as any women’s heart can be;and her soul as noble.①現在更進一層了,你聽著這分別,先前我自己仿佛站得高些,我的眼是往下望的,那時我憐你惜你疼你的感情是斜著下來到你身上的,漸漸的我覺得我的看法不對,我不應得站得比你高些,我只能平看著你。我站在你的正對面,我的淚絲的光芒與你的淚絲的光芒針對的交換著,你的靈性漸漸的化入了我的,我也與你一樣覺悟了一個新來的影響,在我的人格中四布的貫徹;——現在我連平視都不敢了,我從你的苦惱與悲慘的情感里憬悟了你的高潔的靈魂的真際,這是上帝神光的反映,我自己不由的低降了下去,現在我只能仰著頭獻給你我有限的真情與真愛,聲明我的驚訝與贊美。不錯,勇敢,膽量,怕什么?前途當然是有光亮的,沒有也得叫他有。一個靈魂有時可以到最黑暗的地獄里去游行,但一點神靈的光亮卻永遠在靈魂本身的中心點著——況且你不是確信你已經找著了你的真歸宿,真想望,實現了你的夢?來,讓這偉大的靈魂的結合毀滅一切的阻礙,創造一切的價值,往前走吧,再也不必遲疑!
  你要告訴我什么,盡量的告訴我,像一條河流似的盡量把他的積聚交給天邊的大海,像一朵高爽的葵花,對著和暖的陽光一瓣瓣的展露她的秘密。你要我的安慰,你當然有我的安慰,只要我有我能給;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只要你做到你自己說的一句話——“Fight On”②——即使運命叫你在得到最后勝利之前碰著了不可躲避的死,我的愛,那時你就死,因為死就是成功,就是勝利。一切有我在,一切有愛在。同時你努力的方向得自己認清,再不容絲毫的含糊,讓步犧牲是有的,但什么事都有個限度,有個止境;你這樣一朵希有的奇葩,決不是為一對不明白的父母,一個不了解的丈夫犧牲來的。你對上帝負有責任,你對自己負有責任,尤其你對于你新發現的愛負有責任,你已往的犧牲已經足夠,你再不能輕易糟蹋一分半分的黃金光陰。人間的關系是相對的,應職也有個道理,靈魂是要救度的,肉體也不能永遠讓人家侮辱蹂躪,因為就是肉體也是含有靈性的。

《愛眉小札》中的日記和書信寫于1925年,正是二人陷入熱戀,經歷徐志摩訪歐的時候。于是,他們在戀愛中感受到的所有欣喜、歡愉、糾結、傷心、患得患失統統真實地流露在紙上。

  去吧,種種,去吧!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賹懹?924年5月20日,原題為《詩一首》,載于同年6月17日《晨報副刊》署名徐志摩?!?

輕輕翻開片片書頁,浮光掠影般掃過段段文字,滿頁傷人、焦灼的思念讓我合了又翻,翻了又合--《愛眉小札》一本不忍細看的書!

  我愛你樸素,不愛你奢華。你穿上一件藍布袍,你的眉目間就有一種特異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覺著不可名狀的歡喜。樸素是真的高貴。你穿戴齊整的時候當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尋常的,人人都認得的,素服時的眉,有我獨到的領略。
  “玩人喪德,玩物喪志”,這話確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瑣細,俗;我愛個性的表現。
  我的胸膛并不大,決計裝不下整個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夠深,常常有露底的憂愁。我即使小有才,決計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強來的;所以每回我寫什么多少總是難產,我唯一的靠傍是剎那間的靈通。我不能沒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給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貴的愛里,你享受無上的心與靈的平安。
  凡事開不得頭,開了頭便有重復,甚至成習慣的傾向。在戀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縫兒,小縫兒會變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見過兩相愛的人因為小事情誤會斗口,結果只有損失,沒有利益。我們家鄉俗諺有:“一天相罵十八頭,夜夜睡在一橫頭?!币馑颊f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動機是愛,知識是南針;愛的生活也不能純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愛是幫助了解的力,了解是愛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靈魂的化合,那是愛的圓滿功德。
  沒有一個靈性不是深奧的,要懂得真認識一個靈性,是一輩子的工作。這工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進得不深。
  眉,你今天說想到鄉間去過活,我聽了頂歡喜,可是你得準備吃苦??傆幸惶煳乙愕揭粋€地方,使你完全轉變你的思想與生活的習慣。你這孩子其實是太嬌養慣了!我今天想起丹農雪烏的《死的勝利》的結局;但中國人,哪配!眉,你我從今起對愛的生活負有做到他十全的義務。我們應得努力。眉,你怕死嗎?眉,你怕活嗎?活比死難得多!眉,老實說,你的生活一天不改變,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京就是阻礙你新生命的一個大原因,因此我不免發愁。
  我從前的束縛是完全靠理性解開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樣的方法。萬事只要自己決心;決心與成功間的是最短的距離。
  往往一個人最不愿意聽的話,是他最應得聽的話。

 ?、僖鉃椋核男耐渌拥男囊粯蛹儩崯o瑕;她的靈魂也同其他女子的靈魂一樣高尚。
 ?、谝饧础安钒伞?。

書中三部分內容在時間上其實略有倒置。

  《去吧》這首詩,好象是一個對現實世界徹底絕望的人,對人間、對青春和理想、對一切的一切表現出的不再留戀的決絕態度,對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憤激而又無望的吶喊。
  詩的第一節,寫詩人決心與人間告別,遠離人間,“獨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對著無極的穹蒼”。此時的他,應是看不見人間的喧鬧、感受不到人間的煩惱了吧?面對著闊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悶也會遣散消盡吧?顯然,詩人因受人間的壓迫而希冀遠離人間,幻想著一塊能桿泄心中郁悶的地方,但他與人間的對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蒼涼之感;他的希冀,終究也是虛幻的希冀,是一個浪漫主義詩人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
  由于詩人深感現實的黑暗及對人的壓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與現實世界誓不兩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與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跡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現實所壓迫,同香草作伴,還能保持一己的清潔與孤傲,由此可看出詩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獨立性。然而,詩人的心境又何嘗不是悲哀的,“與幽谷的香草同埋”,豈是出于初衷,而是不為世所容,為世所迫的??!“青年”與“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運,不正是道出詩人自己的處境與命運嗎?想解脫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也許暮天的群鴉會幫詩人解脫心中的悲哀,也許也會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難排解,終究與詩人的愿望相悖。這節詩抒寫出了詩人受壓抑的悲憤之情以及消極、凄涼的心境。
  “夢鄉”這一意象,在這里喻指“理想的社會”,也即指詩人懷抱的“理想主義”。詩人留學回國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會的黑暗,他的“理想主義”開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詩句。但與其說是詩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說是現實摔破了詩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詩人在現實面前才會有一種憤激之情、一種悲觀失望之意;詩人似乎被現實觸醒了,但詩人并不是去正視現實,而是要逃避現實,“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在山風與海濤之間去昂奮和張揚抑郁的精神。這節詩與前兩節一樣,同樣表現了一個浪漫主義詩人在現實面前碰壁后,轉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犧息之地,但從這逃避現實的消極情緒中卻也顯示出詩人一種笑傲人間的灑脫氣質。
  第四節詩是詩人情感發展的頂點,詩人至此好象萬念俱滅,對一切都抱著決絕的態度:“去吧,種種,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詩人在否定、拒絕現實世界的同時,卻肯定“當前有插天的高峰”、“當前有無窮的無窮”,這是對第一節詩中“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的呼應和再次肯定,也是對第二節、第三節詩中所表達思緒的正方向引深,從而完成了這首詩的內涵意蘊,即詩人在對現實世界悲觀絕望中,仍有一種執著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尋得精神的歸宿。
  《去吧》這首詩,流露出詩人逃避現實的消極感傷情緒,是詩人情感低谷時的創作,是他的“理想主義”在現實面前碰壁后一種心境的反映。詩人是個極富浪漫氣質的人,當他的理想在現實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轉向了現實世界的對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鴉”、“山風與海濤”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無極的穹蒼”下對“無窮的無窮”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脫。即使詩人是以消極悲觀的態度來反抗現實世界的,但他仍以一個浪漫主義的激情表達了精神品格的昂奮和張揚,所以,完全把這首詩看成是消極頹廢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ㄍ醯录t)

靜靜的放在辦公桌眼角余光所能觸及的地方,不忍細看也不愿再翻開的書,現代粗糙的社會已無精致情感安放的地方~~

  八月十日

  總之一句話:時候已經到了,你得Assert your own personality①。你的心腸太軟,這是你一輩子吃虧的原因,但以后可再不能過分的含糊了,因為靈與肉實在是不能絕對分家的,要不然Nora②何必一定得拋棄她的家,永別她的兒女,重新投入渺茫的世界里去?她為的就是她自己人格與性靈的尊嚴,侮辱與蹂躪是不應得容許的。且不忙慢慢的來,不必悲觀,不必厭世,只要你抱定主意往前走,決不會走過頭,前面有人等著你?! ?br />  ?、僖饧础傲幾约旱娜烁瘛?。
 ?、贜ora,即娜拉,易卜生劇作《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

第一部分是徐志摩的日記,寫于1925年8至9月,此時徐志摩已從歐洲回國,如陸小曼在序中所說,于是我們發見“幸福還不是不可能的”,可是那時的環境,還不容許我們隨便的談話,所以摩就開始寫他的“愛眉小札”,每天寫好了就當信般的拿給我看。

《愛眉小札》讀后感:太精美了,愛不釋手

  我六時就醒了,一醒就想你來談話,現在九時半了,難道你還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個心,我有一個頭,我心動的時候,頭也是動的。我真應得謝天,我在這一輩子里,本來自問已是陳死人,竟然還能嘗著生活的甜味,曾經享受過最完全,最奢侈的時辰,我從此是一個富人,再沒有抱怨的口實,我已經知足。這時候,天坍了下來,地陷了下去,霹靂種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滿心只是感謝。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這不可能的設想)心換了樣,停止了愛我,那時我的心就像蓮蓬似的栽滿了窟窿,我所有的熱血都從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樣悲慘的一天,我想我還是不敢怨的,因為你我的心曾經一度靈通,那是不可滅的。上帝的意思到處是明顯的,他的發落永遠是平正的;我們永遠不能批評,不能抱怨。

  以后的信,你得好好的收藏起來,將來或許有用,在你申冤出氣時的將來,但暫時決不可泄漏,切切!

第二部分是徐志摩在訪歐前及途中寄來的書信,寫于1925年3至5月。

拿到這本書,真是愛不釋手。

  八月十一日

  摩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第三部分是陸小曼的日記,寫于1925年3至7月,這兩部分內容之間的時間有重疊,因此能夠從中看到提及事情的來龍去脈。

好精美好精美的封面,越看越喜歡。

  這過的是什么日子!我這心上壓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剎那間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間起伏,是憂,是慮,是瞻前,是顧后,這筆上哪能寫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與我們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們把他們打毀成全我們的話,就是他們打毀我們,逼迫我們的死。眉,我悲極了,我胸口隱隱的生痛,我雙眼盈盈的熱淚,我就要你,我此時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這難受——戀愛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沒有疑義。眉,我恨不得立刻與你死去,因為只有死可以給我們想望的清靜,相互的永遠占有。眉,我來獻全盤的愛給你,一團火熱的真情,整個兒給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樣拿整個,完全的愛還我。
  世上并不是沒有愛,但大多是不純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錢,平常,淺薄。我們是有志氣的,決不能放松一屑屑,我們得來一個直純的榜樣。眉,這戀愛是大事情,是難事情,是關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難得的,我們現有少數的朋友,就思想見解論,在中國是第一流。他們都是真愛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們要看我們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實現一般人夢想的境界。他們,我敢說,相信你我有這天賦,有這能力;他們的期望是最難得的,但同時你我負著的責任,那不是玩兒。對己,對友,對社會,對天,我們有奮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責任!眉,你知道我近來心事重極了,晚上睡不著不說,睡著了就來怖夢,種種的顧慮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頭亂刺,眉,你又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嵌著,連自由談天的機會都沒有,咳,這真是哪里說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尋思時,我仿佛覺著發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憂郁的思念中黑發變成蒼白。一天二十四時,心頭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與你單獨相對的俄頃,那是太難得了。眉,我們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樣的愛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來電話,從九時半到十一時我簡直像是活抱著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為什么,說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著牙,直翻身喘著哪!后來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電話,心頭那陣的狂跳,差一點把我暈了。誰知你一直睡著沒有醒,我這自討苦吃多可笑,但同時你得知道,眉,在戀中人的心理是最復雜的心理,說是最不合理可以,說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親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著,算是我給你最后的禮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夢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來離間我們,把我迷在一輛車上,整天整夜的飛行了三晝夜,旁邊坐著一個瘦長的嚴肅的婦人,像是運命自身,我昏昏的身體動不得,口開不得,聽憑那妖車帶著我跑,等得我醒來下車的時候有人來對我說你已另訂約了。我說不信,你帶約指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閃動。我一見就往石板上一頭沖去,一聲悲叫,就死在地下——正當你電話鈴響把我振醒,我那時雖則醒了,但那一陣的凄惶與悲酸,像是靈魂出了竅似的,可憐呀,眉!我過來正想與你好好的談半句鐘天,偏偏你又得出門就診去,以后一天就完了,四點以后過的是何等不自然而局促的時刻!我與“先生”談,也是凄涼萬狀,我們的影子在荷池圓葉上晃著,我心里只是悲慘,眉呀,你快來伴我死去吧!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自北京

例如陸小曼因突發昏迷就醫,怕徐志摩擔心而謝絕了好友要告知徐的好意,結果好友瞞著陸小曼打了電報,于是有了徐志摩的回信:早知你有這場病,我就不應離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總希望你可以逃過,誰知你還是一樣吃苦,為什么你不等著我在你身邊的時候生???憐愛之情溢于言表。

這本書顛覆了以往版本,并且此書除了收錄徐陸之間的情書,也收錄了徐志摩的大量詩歌。非常值得收藏。

  八月十二日

  小龍:
  你知道我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心愿的,假定老翁的信早六個星期來時,我一定絕無顧戀的想法走了完事①;但我的胸坎間不幸也有一個心,這個跪弱的心又不幸容易受傷,這回的傷不瞞你說又是受定的了,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齒忍著些心痛的。這還是關于我自己的話;你一方面我委實有些不放心,不是別的,單怕你有限的勇氣敵不過環境的壓迫力,結果你竟許多少不免明知故犯,該走一百里路也只能走滿三四十里,這是可慮的?! ?br />  ?、傩熘灸εc陸小曼相愛的事,在陸的丈夫王賡知情以后,二人處于非常尷尬難堪的境地。1925年初正巧泰戈爾寫信給徐志摩,約他去意大利會晤,于是這年3月10日徐就走上了歐游之途。信中所說:“這次想出去……”即指這次旅歐之行,“老翁的信”即指泰戈爾的來信。在徐旅歐期間陸小曼為與徐志摩相愛事,同丈夫及親生父母的矛盾激化,電召徐急歸,徐于1925年7月回國。陸小曼于1926年與王賡離婚,同年10月3日與徐志摩結婚。

日記和書信是一個人性格最真實的反映。

我沒有別的方法,我就有愛;沒有別的天才,就是愛;沒有別的能耐,只是愛;沒有別的動力,只是愛。

  這在戀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鐘變樣,絕對的不可測度。昨天那樣的受罪,今兒又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別!像這樣的艷福,世上能有幾個人享著;像這樣奢侈的光陰,這宇宙間能有幾多?卻不道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纏綿香夢境,銷魂今日竟燕京”,應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B明白了,我真又歡喜又感激!他這來才夠交情,我從此完全信托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真不小,當代賢哲你瞧都在你的妝臺前聽候差遣。眉,你該睡著了吧,這時候,我們又該夢會了!說也真怪,這來精神異常的抖擻,真想做事了,眉,你內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龍呀:你不知道我怎樣深刻的期望你勇猛的上進,怎樣的相信你確有能力發展潛在的天賦,怎樣的私下禱祝有啊一天叫這淺薄的惡俗的勢利的“一般人”開著眼驚訝,閉著眼慚愧——等到那一天實現時,那不僅你的勝利也是我的榮耀哩!聰明的小曼:千萬爭這口氣才是!我常在身旁自然多少于你有些幫助,但暫時分別也有絕大的好處,我人去了,我的思想還是在著,只要你能容受我的思想。我這回去是補足我自己的教育,我一定加倍的努力吸收可能的滋養,我可以答應你我決不枉費我的光陰與金錢,同時我當然也期望你加倍的勤奮,認清應走的方向,做一番認真的工夫試試,我們總要隔了半年再見時彼此無愧才好。你的情形固然不同,但你如其真有深徹的覺悟時,你的生活習慣自然會得改變的,我信F也能多少幫助你。
  我并不愿意做你的專制皇帝,落后叫你害怕討厭,但我真想相當的督飭著你,如其你過分頑皮時,我是要打的嚇!有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做到,如能倒是件有益而且有趣的事,我想要你寫信給我,不是平常的寫法,我要你當作日記寫,不僅記你的起居等等,并且記你的思想情感——能寄給我當然最好,就是不寄也好,留著等我回來時一總看,先生再批分數,你如其能做到這點意思,那我就高興而且放心了。同時我當然有信給你,不能怎樣的密,因為我在旅行時怕不能多寫,但我答應選我一路感到的一部分真純思想給你,總叫你得到了我的消息,至少暫時可以不感覺寂寞,好不好,曼?關于游歷方面,我已經答應做《現代評論》的特約通訊員,大概我人到眼到的事物多少總有報告,使我這里的朋友都能分沾我經驗的利益。
  頂要緊是你得拉緊你自己,別讓不健康的引誘搖動你,別讓消極的意念過分壓迫你,你要知道我們一輩子果然能真相知真了解,我們的犧牲,苦惱與努力,也就不算是枉費的了。

在徐志摩的日記中,隨處都能看到他純真的秉性和對愛情炙熱的向往。

我是極空洞的一個窮人,我也是一個極充實的富人——

  八月十四日

  摩 三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自北京

“戀愛是生命的中心與精華;戀愛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戀愛的失敗是生命的失敗”。

我有的只是愛。

  昨晚不知哪兒來的興致,十一點鐘跑到W家里,本想與奚談天,他買了新鮮核桃、葡萄、莎果、蓮蓬請我,誰知講不到幾句話,太太回來了,那就是完事。接著W和M也來了,一同在天井里坐著閑話,大家嚷餓,就吃蛋炒飯,我吃了兩碗,飯后就嚷打牌,我說那我就得住夜,住夜就得與他們夫婦同床,M連罵“要死快哩,瘋頭瘋腦,”但結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個人一頭睡下,熄了燈,M躲緊在W的胸前,格支支的笑個不住,我假裝睡著,其實他說話等等我全聽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忽。
  眉,娘真是何苦來。她是聰明,就該聰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們倆都是癡情人容易鐘情,她就該得想法大處落墨,比如說禁止你與我往來,不許你我見面,也是一個辦法;否則就該承認我們的情分,給我們一條活路才是道理。像這樣小鶼鶼的溜著眼珠當著人前提防,多說一句話該,多看一眼該,多動一手該,這可不是真該,實際毫無干系,只叫人不舒服,強迫人裝假,真是何苦來。眉,我總說有真愛就有勇氣,你愛我的一片血誠,我身體磨成了粉都不能懷疑,但同時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險,他那里又不肯下決斷,生活上也沒有改向,單叫我含糊的等著,你說我心上哪能有平安,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進一步愛我,早晚想一個堅決的辦法出來,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實現我一輩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愛我究竟是怎樣的愛法?
  我不在時你想我,有時很熱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時你依舊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樣的過不去;我在你當然更高興,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給你一些世上再沒有第二人能給你的東西,是否在我的愛你的愛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圓滿,最無遺憾的滿足?這問題是最重要不過的,因為戀愛之所以為戀愛就在她那絕對不可改變不可替代的一點;羅米烏愛玖麗德,愿為她死,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子能動他的心;玖麗德愛羅米烏,愿為他死,世上再沒有第二個男子能占她一點子的情,他們那戀愛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這里。他們倆死的時候彼此都是無遺憾的,因為死成全他們的戀愛到最完全最圓滿的程度,所以這,“Die upon a kiss”①是真鐘情人理想的結局,再不要別的。反面說,假如戀愛是可以替代的,像是一枝牙刷爛了可以另買,衣服破了可以另制,他那價值也就可想?!岸ㄇ椤薄猼he spiritual engagement,the greatmutual giving up②——是一件偉大的事情,兩個靈魂在上帝的眼前自愿的結合,人間再沒有更美的時刻——戀愛神圣就在這絕對性,這完全性,這不變性;所以詩人說:

  龍龍:
  我的肝腸寸寸的斷了,今晚再不好好的給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給你看,我就不配愛你,就不配受你的愛。我的小龍呀,這實在是太難受了,我現在不愿別的,只愿我伴著你一同吃苦——你方才心頭一陣陣的作痛,我在旁邊只是咬緊牙關閉著眼替你熬著,龍呀,讓你血液里的討命鬼來找著我吧,叫我眼看你這樣生生的受罪,我什么意念都變了灰了!你吃現鮮鮮的苦是真的,叫我怨誰去?
  離別當然是你今晚縱酒的大原因,我先前只怪我自己不留意,害你吃成這樣,但轉想你的苦,分明不全是酒醉的苦,假如今晚你不喝酒,我到了相當的時刻得硬著頭皮對你說再會,那時你就會舒服了嗎?再回頭受逼迫的時候,就會比醉酒的病苦強嗎?咳,你自己說的對,頂好是醉死了完事,不死也得醉,醉了多少可以自由發泄,不比死悶在心窩里好嗎?所以我一想到你橫豎是吃苦,我的心就硬了。我只恨你不該留這許多人一起喝,人一多就糟,要是單是你與我對喝,那時要醉就同醉,要死也死在一起,醉也是一體,死也是一體,要哭讓眼淚和成一起,要心跳讓你我的胸膛貼緊在一起,這不是在極苦里實現了我們想望的極樂,從醉的大門走進了大解脫的境界,只要我們靈魂合成了一體,這不就滿足了我們最高的想望嗎?
  啊我的龍,這時候你睡熟了沒有?你的呼吸調勻了沒有?你的靈魂暫時平安了沒有?你知不知道你的愛正在含著兩眼熱淚在這深夜里和你說話,想你,疼你,安慰你,愛你?我好恨呀,這一層的隔膜,真的全是隔膜,這仿佛是你淹在水里掙扎著要命,他們卻擲下瓦片石塊來算是救渡你,我好恨呀!這酒的力量還不夠大,方才我站在旁邊我是完全準備了的,我知道我的龍兒的心坎兒只嚷著“我冷呀,我要他的熱胸膛偎著我,我痛呀,我要我的他摟著我,我倦呀,我要在他的手臂內得到我最想望的安息與舒服!”——但是實際上我只能在旁邊站著看,我稍微的一幫助就受人干涉,意思說“不勞費心,這不關你的事,請你早去休息吧,她不用你管!”
  哼,你不用我管!我這難受,你大約也有些覺著吧!
  方才你接連了叫著,“我不是醉,我只是難受,只是心里苦,”你那話一聲聲像是鋼鐵錐子刺著我的心:憤,慨,恨,急的各種情緒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了胸頭;那時我就覺得什么都不怕,勇氣像天一般的高,只要你一句話出口什么事我都干!為你我拋棄了一切,只是本分為你我,還顧得什么性命與名譽——真的假如你方才說出了一半句著邊際著顏色的話,此刻你我的命運早已變定了方向都難說哩!
  你多美呀,我醉后的小龍,你那慘白的顏色與靜定的眉目,使我想象起你最后解脫時的形容,使我覺著一種逼迫贊美崇拜的激震,使我覺著一種美滿的和諧——龍我的至愛,將來你永訣塵俗的俄頃,不能沒有我在你的最近的邊旁,你最后的呼吸一定得明白報告這世間你的心是誰的,你的愛是誰的,你的靈魂是誰的!龍呀,你應當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你占有我的愛,我的靈,我的肉,我的“整個兒”。永遠在我愛的身旁旋轉著,永久的纏繞著,真的龍龍,你已經激動了我的癡情。我說出來你不要怕,我有時真想拉你一同情死去,去到絕對的死的寂滅里去實現完全的愛,去到普遍的黑暗里去尋求唯一的光明——咳,今晚要是你有一杯毒藥在近旁,此時你我竟許早已在極樂世界了。說也怪,我真的不沾戀這形式的生命,我只求一個同伴,有了同伴我就情愿欣欣的瞑目;龍龍,你不是已經答應做我永久的同伴了嗎?我再不能放松你,我的心肝,你是我的,你是我這一輩子唯一的成就,你是我的生命,我的詩;你完全是我的,一個個細胞都是我的——你要說半個不字叫天雷打死我完事。
  我在十幾個鐘頭內就要走了,丟開你走了,你怨我忍心不是?我也自認我這回不得不硬一硬心腸,你也明白我這回去是我精神的與知識的“散拿吐瑾”①我受益就是你受益,我此去得加倍的用心,你在這時期內也得加倍的奮斗,我信你的勇氣這回就是你試驗,實證你勇氣的機會,我人雖走,我的心不離開你,要知道在我與你的中間有的是無形的精神線,彼此的悲歡喜怒此后是會相通的,你信不信?(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再也不必囑咐,你已經有了努力的方向,我預知你一定成功,你這回沖鋒上去,死了也是成功!有我在這里,阿龍,放大膽子,上前去吧,彼此不要辜負了,再會!  
 ?、偕⒛猛妈?,一種藥物。

“眉,我恨不得立刻與你死去,因為只有死可以給我們想望的清靜,相互的永遠占有”。

徐志摩真是一個情癡呀。

  …thelightofawholelifedies,Whenloveisdone.③

  摩 三月十日早三時

“眉,我是太癡了,自頂至踵全是愛”。

《愛眉小札》讀后感:就情書而言,徐志摩還算給力

  戀愛是生命的中心與精華;戀愛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戀愛的失敗,是生命的失敗,這是不容疑義的?! ?br />  ?、僖饧础耙晃嵌觥?,莎士比亞《奧賽羅》一劇中的臺詞。
 ?、谝饧础熬裆系挠営H,偉大的彼此獻身”。
 ?、垡饧础皯賽鄢晒?,整個生命之火熄滅了?!薄?

  我不愿意替你規定生活,但我要你注意韁子一次拉緊了是松不得的,你得咬緊牙齒暫時對一切的游戲娛樂應酬說一聲再會,你干脆的得謝絕一切的朋友。你得徹底的刻苦,你不能縱容你的Whims①,再不能管閑事,管閑事空惹一身騷;也再不能發脾氣。記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決意等我,回來時一定使你滿意歡喜,這都是可能的;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氣,腔子里有熱血,靈魂里有真愛。龍呀!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  
 ?、偌础跋朐鯓泳驮鯓印?。

徐志摩期待的愛情不是雞豆或蓮肉,有時吃固然痛快,過了時也沒有多大交關,他祈禱他的愛是空氣,有了就活,缺了就沒有命的一樣東西。

之前看了王小波和李銀河不痛不癢的情書集《愛你就像愛生命》,深感無力,談戀愛這種事還得靠徐志摩這種大情種才給力啊。果然,一部《愛眉小札》告訴你什么叫愛得轟轟烈烈死去活來,動不動就來一句莎翁的“Die
upon a
kiss”,搞得不學學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樣殉情而死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談過戀愛……

  眉,我感謝上蒼,因為你已經接受了我;這來我的靈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榮的起點,我這一輩子再不能想望關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發現,我一天有你的愛,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因此我不能不切實的認明這基礎究竟是多深,多堅實,有多少抵抗浸凌的實力——這生命里多的是狂風暴雨!
  所以我不怕你厭煩我要問你究竟愛到什么程度?有了我的愛,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經得到了生命與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說,要沒有我的愛,是否你的一生就沒有了光彩?我再來打譬喻:你愛吃蓮肉,愛吃雞豆肉;你也愛我的愛!在這幾天我信蓮肉、雞豆、愛都是你的需要;在這情形下愛只像是一個“加添的必要”——An additional necessity,不是絕對的必要,比如有氣,比如飲食,沒了一樣就沒有命的。有蓮時吃蓮,有雞豆時吃雞豆;有愛時“吃”愛。好;再過幾時時新就換樣,你又該吃蜜桃,吃大石榴了,那時假定我給你的愛也跟著蓮與雞豆完了,但另有與石榴同時的愛現成可以“吃”——你是否能照樣過你的活,照樣生活里有跳有笑的?再說明白的,眉呀,我祈望我的愛是你的空氣,你的飲食,有了就活,缺了就沒有命的一樣東西;不是雞豆或是蓮肉,有時吃固然痛快,過了時也沒有多大交關,石榴柿子青果跟著來替口味多著吧!眉,你知道我怎樣的愛你,你的愛現在已是我的空氣與飲食,到了一半天不可少的程度,因此我要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我的愛占一個什么地位?

  再如失望,我的生機也該滅絕了,
  最后一句話:只有S是唯一有益的真朋友。

所以他記錄下來的心情忽而興奮得意忘形,“這來精神異常的抖擻,真想做事了,眉,你內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忽而又痛徹心扉至整夜不眠,“一點五十五分,天呀!二點十八分,瘋了!五點欠一刻,咳!”

更難得的是,徐志摩的情書基本是每天一封,不曾間斷,肉麻得連徐志摩自己都受不了了。文科生就是這點占便宜,中文不夠表達了上英文,現代詩古體詩也都輪番上陣,一般女生哪抵擋得了啊,當然林徽因肯定不是一般女生。

    May,Imissyourpassionatelyappealinggazings
  andsoul—communicatingglanceswhichoncesooverwhelmed
  andingratiatedme.SupposeIdiesuddenlytomorrow
  morning.SupposeIchangemyheartandlove
  somebodyelse,whatthenwouldyoufeelandwhat
  wouldyoudo?Theseareverycruelsupposition.I
  know,butallthesameIcan′thelpmakingthem,such
  beingthelover′spsychology.
    DoyouknowwhatwouldIhavedoneifinmycoming
  back,Ishouldhavefoundmylovenolongermine!
    Tryandimaginethesituationandtellmewhatyou
  think.①

  三月十日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自奉天(沈陽)途中

在他那里,每一分情緒都是十分的濃烈,喜便是狂喜,怨就是怨極。

中文都不說了,看看徐志摩顯擺英文這段:

  日記已經第六天了,我寫上了一二十頁,不管寫的是什么,你一個字都還沒有出世哪!但我卻不怪你,因為你真是貴忙;我自己就負你空忙大部分的責。但我盼望你及早開始你的日記,紀念我們同玩廠甸那一個蜜甜的早上。我上面一大段問你的話,確是我每天郁在心里的一點意思,眉,你不該答復我一兩個字嗎?眉,我寫日記的時候我的意緒益發蠶絲似的繞著你;我筆下多寫一個眉字,我口里低呼一聲我的愛,我的心為你多跳了一下。你從前給我寫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情形我知道,因此我益發盼望你繼續你的日記,也使我多得一點歡喜,多添幾分安慰。
  我想去買一只玲瓏堅實的小箱,存你我這幾月來交換的信件,算是我們定情的一個紀念,你意思怎樣?  
 ?、龠@兩段英文意為:“眉,我想念你那曾經使我惶惑義討我喜歡的熱情懇切的凝視和交流心靈的秋波頻送。假如我明天早晨突然死去,假如我變了心愛上別人,你會怎么想,怎么辦?我明知這種假設太殘酷了,可是我還要這樣假設,這就是情人心理學?!薄耙俏一貋頃r發現我情之所鐘的人不再是我的了。你知道我會怎么辦?想想那情景,告訴我你怎么想的?!薄?

  方才無數美麗的雅致的信箋都叫你們搶了去,害我一片紙都找不著,此刻過西北時寫一個字條給丁在君是撕下一張報紙角來寫的,你看這多窘;幸虧這位先生是丁老夫子的同事,說來也是熟人,承他作成,翻了滿箱子替我尋出這幾張紙來,要不然我到奉天前只好擱筆,筆倒有,左邊小口袋內就是一排三支。
  方才那百子放得惱人,害得我這鐵心漢也覺著有些心酸,你們送客的有掉眼淚的沒有?(啊啊臭美?。┬÷?,我只見你雙手掩著耳朵,滿面的驚慌,驚了就不悲,所以我推想你也沒掉眼淚。但在滿月夜分別,咳!我孤孤單單的一揮手,你們全站著看我走,也不伸手來拉一拉,樣兒也不裝裝,真可氣。我想送我的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巴不得我走的,還有一半是“你走也好,走吧?!避嚦隽苏?,我獨自的晃著腦袋,看天看夜,稍微有些難受,小停也就好了。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間那晚我離京向西時的情景:那時更凄愴些,簡直的悲,我站在車尾巴上,大半個黃澄澄的月亮在東南角上升起,車輪閣的閣的響著,W還大聲的叫“徐志摩哭了”(不確);但我那時雖則不曾失聲,眼淚可是有的。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時怎樣的心理,仿佛一個在俄國吃了大敗仗往后退的拿破侖,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茫,叫我不掉眼淚怎么著?但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你碰破了腦袋都追不著,今晚是向東,向東是迎朝日,只要你認定方向,伸著手膀迎上去,遲早一輪旭紅的朝日會得涌入你的懷中的。這一有希望,心頭就痛快,暫時的小悱惻也就上口有味。半酸不甜的。生滋滋的像是啃大鮮果,有味!
  娘那里真得替我磕腦袋道歉,我不但存心去恭恭敬敬的辭行,我還預備了一番話要對她說哪,誰知道下午六神無主的把她忘了,難怪令尊大人相信我是荒唐,這還不夠荒唐嗎?你替我告罪去,我真不應該,你有什么神通,小曼,可以替我“包荒”?
  天津已經過了,(以上是昨晚寫的,寫至此,倦不可支,閉目就睡,睡醒便坐著發呆的想,再隔一兩點鐘就過奉天了。)韓所長現在車上,真巧,這一路有他同行,不怕了,方才我想打電話,我的確打了,你沒有接著嗎?往窗外望,左邊黃澄澄的土直到天邊,右邊黃澄澄的地直到天邊;這半天,天色也不清明,叫人看著生悶。方才遙望錦州城那座塔,有些像西湖上那座雷峰,像那倒坍了的雷峰,這又增添了我無限的惆悵。但我這獨自的吁嗟,有誰聽著來?
  你今天上我的屋子里去過沒有?希望沈先生已經把我的東西收拾起來,一切零星小件可以塞在那兩個手提箱里,沒有鑰匙,貼上張封條也好,存在社里樓上我想夠妥當了。還有我的書頂好也想法子點一點。你知道我怎樣的愛書,我最恨叫人隨便拖散,除了一兩個我準許隨便拿的(你自己一個)之外,一概不許借出,這你得告訴沈先生。到少得過一個多月才能盼望看你的信,這還不是刑罰!你快寫了寄吧,別忘Via Siboria①,要不是一信就得走兩個月?! ?br />  ?、偌础敖浻晌鞑麃啞?。

而陸小曼,也會直白地表達“我的愛你,并不一定要你回答我,只要你能得到安慰,我心就安慰了”,可是,更多的時候,日記里流露出來的是她對徐志摩炙熱感情的回應。

love me;give me all your love,let us become one;try to live into my
love for you,let my love fill you,nourish you,caress your daring body
and hug your daring soul too;let my love stream over you,merge you
thoroughly,let me rest happy and confident in your passion for me!

  八月十六日

  志摩 星二奉天

“他給我的那一片純潔的愛,使我不能不還給他一個整個的圓滿的用沒有給過別人的愛”。

其實陸小曼的原配王庚也絕不是等閑之輩,畢業于西點軍校,不過誰讓你娶了這么一個交際花太太,又偏偏讓大情種徐志摩愛上,最后只能一枝紅杏出墻來。

  真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擻,從沒有過的,眉我的心,你說怪不怪,跟你的抖擻一樣?想是你傳給我的,好,讓我們同??;叫這劇烈的心震震死了豈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確是到門了,眉,是往東走或往西走你趕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時大事就變成了頑笑,那可真不是玩!他①那口氣是最分明沒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雙心,決不會第二個人。他現在的口氣似乎比從前有主意的多,他已經準備“依法辦理”;你聽他的話“今年決不攔阻你”。好,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們還不爭氣嗎?眉,這事情清楚極了,只要你的決心,娘,別說一個,十個也不能攔阻你。我的意思是我們同到南邊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與其拖泥帶漿還不如走大方的路,來一個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們有什么見不得人面的地方?)找著P做中間人,解決你與他的事情,第二步當然不用提及,雖則誰不明白?眉,你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決了這大事免得成天懷鬼胎過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這尷尬的境地里嵌著,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誰都不舒服,真是何苦來?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茍且,因循,懦怯,在這上面無論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礎的。有志事竟成,沒有錯兒。奮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個兒在你旁邊站著,誰要動你分毫,有我拼著性命保護你,你還怕什么?  
 ?、佟八?,指王賡,陸小曼當時的丈夫。王早年留學美國,畢業于西點軍校,曾任哈爾濱警察局長?!?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自哈爾濱

“摩,為你我還是拼命干一下的好”。

不過拋開文才,徐志摩簡直就是個人渣。1921年徐志摩認識林徽因之后瘋狂追求林,林要求徐志摩先離婚才能與之相愛。于是徐志摩在張幼儀生下第二個孩子后不到一個月,與張離婚,這個孩子也在三歲時夭折。

  今晚我認帳心上有點不舒服,但我有解釋,理由很長,明天見面再說吧。我的心懷里,除了摯愛你的一片熱情外,我決不容留任何夾雜的感想;這冊愛眉小札里,除了登記因愛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決不愿夾雜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癡了,自頂至踵全是愛,你得明白我,你得永遠用你的柔情包住我這一團的熱情,決不可有一絲的漏縫,因為那時就有爆裂的危險。

  叫我寫什么呢?咳!今天一早到哈,上半天忙著換錢,一個人坐著吃過兩塊糖,口里怪膩煩的,心里不很好過。國境不曾出,已經是舉目無親的了,再下去益發凄慘,趕快寫信吧,干悶著也不是道理。但是寫什么呢?寫感情是寫不完的還是寫事情的好。

“只有你,摩!第一個人能從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正心,認識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從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真正的給你一片真呢!”。

雖然那個時代的確是文人剛剛擺脫千年的封建禮教的束縛,開始狂熱地追求愛與自由的年代,當時有點文化的人,不搞點婚外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但像徐志摩這樣的也算極品了,后來徐志摩的父親至死都只認張幼儀為兒媳。

  八月十八日

  日記大綱
  星一 松樹胡同七號分臟,車站送行百子響,小曼掩耳朵。
  星二 睡至十二時正,飯車里碰見老韓,夜十二時到奉天,住日本旅館。
  星三 早上大雪繽紛,獨坐洋車進城閑逛,三時與韓同行去長春。車上賭紙牌,輸錢,頭痛??磧蛇呇┚?,一輪日。夜十時換俄國車吃美味檸檬茶。睡著小涼,出涕。
  星四 早到哈,韓待從甚盛。去懋業銀行,予猶太鬼換錢買糖,吃飯,寫信。

還有對現實的不滿和無奈。“你也不要怨了,一切一切都是命”。

即便這樣,徐志摩也沒有追求到他的幸福。因為陸小曼在與他結合以后,并沒有把徐志摩當作唯一的心靈寄托,而是繼續做她的交際花,生活花銷非常大,吸毒并且與一個醫生發生某種曖昧關系。這使得徐志摩一方面非常失望,另一方面還得拼命掙錢才能養得起陸小曼。在徐志摩應胡適之聘任北大教授之后,陸小曼拒絕到北京去居住,就迫使徐志摩不得不頻頻往來于京滬之間,這更加劇了經濟的拮據,最后徐志摩不得不去坐京滬之間免費的航空,并因此死于空難,終于完成了當羅密歐的心愿……

  十一點過了。肚子還是疼,又招了涼怪難受的,但我一個人占空院子(宏這回真走了),夜沉沉的,哪能睡得著?這時候飯店涼臺上正涼快,舞場中衣香鬢影多浪漫多作樂呀!這屋子悶熱得兇,蚊蟲也不饒人,我臉上腕上腳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后又喝冰水太多,此時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說回頭給我打電話嗎?我哪能睡呢!聽差們該死,走的走,睡的睡,一個都使喚不來。你來電時我要是睡著了那又不成。所以我還是起來涂我最親愛的愛眉小札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這樣那樣的。怪不得老話說“疾病則思親”,我才小不舒服,就動了感情,你說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時總想媽媽,現在連媽媽都退后了,我只想我那最親愛的,最鐘愛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時候,天罰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樣不知道你那時熱烈的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時有無數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勁的自咬手臂,就是拿拳頭捶著胸,直到真痛了才知道。今晚輪著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頭,給我喝熱水,給我吃藥,撫摩著我生痛的地方,讓我好好的安眠,那都幸福呀!我愿意生一輩子病,叫你坐一輩子的床頭。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樣設想。昨晚我問你我死了你怎樣,你說你也死,我問真的嗎,你接著說的比較近情些。你說你或許不能死,因為你還有娘,但你會把自己“關”起來,再不與男人們來往。眉,真的嗎?門關得上,也打得開,是不是?我真傻,我想的是什么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腸炎,一陣子涌上來在極短的時間內痛死了我,反正這空院子里鬼影都沒,天上只有幾顆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幾莖野草花。我要是真的靈魂出了竅,那時我一縷精魂飄飄蕩蕩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著涼風走,自己什么主意都沒有;假如空中吹來有音樂的聲響,我的鬼魂許就望著那方向飛去——許到了飯店的涼臺上。啊,多涼快的地方,多好聽的音樂,多熱鬧的人群呀!啊,那又是誰,一位妙齡女子,她慵慵的倚著一個男子肩頭在那像水潑似的地平上翩翩的舞,多美麗的舞影呀!但她是誰呢,為什么我這縹緲的三魂無端又感受一個勁烈的顫栗?她是誰呢,那樣的美,那樣的風情,讓我移近去看看,反正這鬼影是沒人覺察,不會招人討厭的不是?現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的倚著一個男子肩頭款款舞踏著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誰呀,你,孤單的鬼影,究竟認清了沒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別人,她就是她——你生前瀝肝腦去戀愛的她!你自己不幸,這大早就變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哪能知道——那圓舞的音樂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躊躇了一響,咽住了他無形的悲淚,益發移近了她,舉起一個看不見的指頭,向著她暖和的胸前輕輕的一點——啊,她打了一個寒噤,她抬起了頭,停了舞,張大了眼睛,望著透光的鬼影睜眼的看,在那一瞥間她見著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著面,她悲切切的哭了。
  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攬著她,低下頭去軟聲聲安慰她——在潑水似的地平上,他擁著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坐位去坐下了。音樂還是不斷的奏著。
  十二點了。你還沒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著想吧。
  十二點三刻了。還是沒有消息。水管的水聲,像是瀝淅的秋雨,真惱人。為什么心頭這一陣陣的凄涼;眼淚——線條似的掛下來了!寫什么,上床去吧。
  一點了。一個秋蟲在階下鳴,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塊塊的迸裂;痛!寫什么,還是躺著去,孤單的癡人!
  一點過十分了。還這么早,時候過的真慢呀!
  這地板多硬呀,跪著雙膝生痛;其實何苦來,禱告又有什么用處?人有沒有心是問題;天上有沒有神道更是疑問了。
  志摩啊你真不幸!志摩啊你真可憐!早知世界是這樣的,你何必投娘胎出世來!這一腔熱血遲早有一天嘔盡。
  一點二十分!
  一點半——Marvellous?。、佟 ?br />  ?、偌础傲瞬坏?!” 

  韓事未了,須遲一星期。我先走,今晚獨去滿洲里,后日即入西伯利亞了。這次是命定不得同伴,也好,可以省喘液,少談天,多想,多寫,多讀。真倦,才在沙發上入夢,白天又沉西,距車行還有六個鐘頭叫我干什么去?
  說話一不通,原來機靈人,也變成了木松松。我本來就機靈,這來去俄國真像呆徒了。今早撞進一家糖果鋪去,一位賣糖的姑娘黃頭發白圍裙,來得標致;我曉風里進來,本有些凍嘴,見了她爽性楞住了,楞了半天,不得要領,她都笑了。
  不長胡子真吃虧,問我哪兒來的,我說北京大學,誰都拿我當學生看。今天早上在一家錢鋪子里一群猶太人,圍著我問話,當然只當我是個小孩,后來一見我護照上填著“大學教授”,他們一齊吃驚,改容相待,你說不有趣嗎?我愛這兒尖屁股的小馬車,頂好要一個戴大皮帽的大俄鬼子趕,這滿街亂跳,什么時候都可以翻車,看了真有意思,坐著更好玩。中午我闖進一家俄國飯店去,一大群涂脂抹粉的俄國女人全抬起頭看我,嚇得我直往外退出門逃走了。我從來不看女人的鞋帽,今天居然看了半天,有一頂紅的真俏皮。尋書鋪,不得。我只好寄一本糖書去,糖可真壞,留著那本書吧。這信遲四天可以到京,此后就遠了,好好的自己保重吧,小曼,我的心神搖搖的仿佛不曾離京,今晚可以見你們似的,再會吧!
  摩 三月十二日

她一度還因為父母的苦苦哀求,決定犧牲自我的感情去挽回陸家的門面,于是在日記里對徐志摩說“你我的一段情緣,只好到此為止了”。

《愛眉小札》讀后感:人間無地著相思

  一點三十五分——Life is too charming,in-deed,Haha?。、?br />   一點三刻——O′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②
  一點五十五分——天呀!
  兩點五分——我的靈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兩點十八分——瘋了!
  兩點三十分——
  兩點四十分
    “The pity of it,the pity of it,Iago!”
  Christ,what a hell 
  Is packed into that line!Each
  syllahle
  Blessed,when you say it.……③  
 ?、偌础叭松媸菢啡o窮,太使人醉心了,哈哈??!”
 ?、诩础芭?,女子的愛原來如此!女子的愛原來如此!”
 ?、垡鉃椋骸岸嗝纯上а?,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媽的,這句話把基督都裝進去了!你嘴里吐出來的,一字一句都是神圣的。其中引文是莎士比亞《奧賽羅》第四幕第一景中奧賽羅的臺詞,作者引用時稍作變動。原句是:“不過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啊依阿高!多么可惜呀!”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自滿洲里途中

圖片 3

編輯的概括已很好,便援引第二章章名為題好了。

  兩點五十分——靜極了。
  三點七分——
  三點二十五分——火都沒了!

  小曼:
  昨夜過滿洲里,有馮定一招呼,他也認識你的。難關總算過了,但一路來還是小心翼翼的只怕“紅先生”們打進門來麻煩,多謝天,到現在為止,一切平安順利。今天下午三時到赤塔,也有朋友來招呼,這國際通車真不壞,我運氣格外好,獨自一間大屋子,舒服極了。我閉著眼想,假如我有一天與“她”度蜜月,就這西伯利亞也不壞;天冷算什么?心窩里熱就夠了!路上飲食可有些麻煩,昨夜到今天下午簡直沒東西吃,我這茶桶沒有茶灌頂難過,昨夜真餓,翻箱子也翻不出吃的來,就只陳博生送我的那罐福建肉松伺候著我,但那干束束的,也沒法子吃。想起倒有些怨你青果也不曾給我買幾個;上床睡時沒得睡衣換,又得怨你那幾天你出了神,一點也不中用了。但是我決不怪你,你知道,我隨便這么說就是了。
  同車有一個意大利人極有趣,很談得上。他的胡子比你頭發多得多,他吃煙的時候我老怕他著火,德國人有好幾個,蠢的多,中國人有兩個(學生),不相干。英美法人一個都沒有。再過六天,就到莫斯科,我還想到彼得堡去玩哪!這回真可惜了,早知道西伯利亞這樣容易走,我理清一個提包,把小曼裝在里面帶走不好嗎?不說笑話,我走了以后你這幾天的生活怎樣的過法?我時刻都惦記著你,你趕快寫信寄英國吧,要是我人到英國沒有你的信,那我可真要怨了。你幾時搬回家去,既然決定搬,早搬為是,房子收拾整齊些,好定心讀書做事。這幾天身體怎樣?散拿吐瑾一定得不間斷的吃,記著我的話!心跳還來否?什么細小事情都原意你告訴我。能定心的寫幾篇小說,不管好壞,我一定有獎,你見著的是哪幾個人,戲看否?早上什么時候起來,都得告訴我。我想給晨報寫通信,老是提心不起,火車里寫東西真不容易,家信也懶得寫,可否懇你的情,常常為我轉告我的客中情形,寫信寄浙江硤石徐申如①先生。說起我臨行忘了一本金冬心②梅花冊,他的梅花真美,不信我畫幾朵你看?! ?br />  ?、傩焐耆?,徐志摩的父親。
 ?、诮鸲?,即金農(1687—1763),清代書畫家“揚州八怪”之一。

其實父母的苦苦哀求在徐志摩那頭肯定同樣經歷過,但是和陸小曼不同的是,徐志摩是個性格更加純粹的人。

一星期,翻翻停停,總算是看完,跟林徽因的《你是人間四月天》一樣,不好讀。滿口新舊文化兩種交替時詞語的生澀。

  三點四十分——心茫然了!
  五點欠一刻——咳!
  六點三十分
  七點二十七分

  摩 三月十四日

理想和愛情高于一切,所以無論是父母的阻攔、哪怕斷絕經濟來源,還是為了離婚不顧妻子腹中的骨肉,在他看來都是為了實現自我追求必然要付出的代價,死都不在乎,這些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越近尾聲徐志摩感情的失敗,他對幸福的貪圖,都不是我想看到。高中偷看爸爸大學課本,第一次讀贈沙揚娜拉的詩,滿腦子這位風流先生模樣。這回詳見了這麼多情信、文字,反而圓框眼鏡下知識份子的臉孔徹底變成loser。非常代入和我同樣摩羯座,在真實謊言下義無反顧欺騙自己內心的他。

  八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自西伯利亞途中

陸小曼卻遠做不到如此純粹,她要礙于朋友的情面,要顧及長輩的感受,當然也看重徐志摩對她的一片真心。

種種抽絲剝繭,都是家書里字斟句酌後的蛛絲馬跡。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摯而且熱烈時,不自主的往極端方向走去,亦難怪我昨夜一個人發狂似的想了一夜,我何嘗成心和你生氣,我更不會存一絲的懷疑,因為那就是懷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氣,看事情有時不認清親疏的區別,又太顧慮,缺乏勇氣。須知真愛不是罪(就怕愛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絕對義那才做到愛字),在必要時我們得以身殉,與烈士們愛國,宗教家殉道,同是一個意思。你心上還有芥蒂時,還覺得“怕”時,那你的思想就沒有完全叫愛染色,你的情沒有到晶瑩剔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塊光澤不純的寶石,價值不能怎樣高的。昨晚那個經驗,現在事后想來,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著不能沒有你,不單是身體,我要你的性靈,我要你身體完全的愛我,我也要你的性靈完全的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絕對的全部——因為我獻給你的也是絕對的全部,那才當得起一個愛字。在真的互戀里,眉,你可以盡量,盡性的給,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給你的戀人,再沒有任何的保留,隱藏更不須說;這給,你要知道,并不是給,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么,非但不是給掉,這給是真的愛,因為在兩情的交流中,給與愛再沒有分界;實際是你給的多你愈富有,因為戀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與水流的交抱,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輕快的云衣,云彩更美,月色亦更艷了。眉,你懂得不是,我們買東西尚且要挑剔,怕上當,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寶石不要有斑點的,布綢不要有皺紋的,愛是人生最偉大的一件事實,如何少得一個完全;一定得整個換整個,整個化入整個,像糖化在水里,才是理想的事業,有了那一天,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說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愛我是有根了;事實不必有,決心不可不有,因為實際的事變誰都不能測料,到了臨場要沒有相當準備時,原來神圣的事業立刻就變成了丑陋的頑笑。
  世間多的是沒志氣的人,所以只聽見頑笑,真的能認真的能有幾個人;我們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僅要愛的肉眼認識我的肉身,我要你的靈眼認識我的靈魂。

  小曼:
  好幾天沒信寄你,但我這幾天真是想家的厲害。每晚(白天也是的)一閉上眼就回北京,什么奇怪的花樣都會在夢里變出來。曼,這西伯利亞的充軍,真有些兒苦,我又暈車,看書不舒服,寫東西更煩,車上空氣又壞,東西也難吃,這真是何苦來。同車的人不是帶著家眷便是回家去的,他們在車上多過一天便離家近一天,就只我這傻瓜甘心拋去暖和熱鬧的北京,到這荒涼境界里來叫苦!
  再隔一個星期到柏林,又得對付她①了;小曼,你懂得不是?這一來柏林又變了一個無趣味的難關,所以總要到意大利等著老頭②以后,我才能鼓起游興來玩;但這單身的玩,興趣終是有限的,我要是一年前出來,我的心里就不同,那時倒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不比這一次身心兩處,夢魂都不得安穩?! ?br />  ?、佟八?,指徐志摩的前妻張幼儀。當時在柏林留學。
 ?、凇袄项^”,指印度詩人泰戈爾。他與徐志摩約定在意大利見面。

所以她做很多決定的動力都源自于外部,徐志摩堅定地追求,于是她不忍辜負;父母雙淚俱下地哀求,于是她決定割舍自己的感情。

—-關於張幼儀

  八月二十日

  但是曼,你們放心,我決不頹喪,更不追悔,這次歐游的教育是不可少的,稍微吃點子苦算什么,那還不是應該的。你知道我并沒有多么不可動搖的大天才,我這兩年的文字生活差不多是逼出來的,要不是私下里吃苦,命途上顛仆,誰知道我靈魂里有沒有音樂?安樂是害人的,像我最近在北京的生活是不可以為常的,假如我新月社的生活繼續下去,要不了兩年,徐志摩不墮落也墮落了,我的筆尖上再也沒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沒有新鮮的跳動,那我就完了——“泯然眾人類”!到那時候我一定自慚形穢,再也不敢謬托誰的知己,竟許在政治場中鬼混,涂上滿面的窯煤——咳,那才叫做出丑哩!要知道墮落也得有天才,許多人連墮落都不夠資格。我自信我夠,所以更危險。因此我力自振拔,這回出來清一清頭腦,補足了我的教育再說——愛我的,期望我成才的,都好像是我的恩主,又像債主,我真的又感激又怕他們!小曼,你也得盡你的力量幫助我望清明的天空上騰,謹防我一滑足陷入泥深潭,從此不得救度。小曼,你知道我絕對不慕榮華,不羨名利,——我只求對得起我自己。
  將來我回國后的生活,的確是問題,照我自己理想,簡直想丟開北京,你不知道我多么愛山林的清靜。前年我在家鄉山中,去年在廬山時,我的性靈是天天新鮮天天活動的。創作是一種無上的快樂,何況這自然而然像山溪似的流著——我只要一天出產一首短詩,我就滿意。所以我想望歐洲回去后到西湖山里(離家近些)去住幾時。但須有一個條件,至少得有一個人陪著我;在山林清幽處與一如意友人共處——是我理想的幸福,也是培養,保全一個詩人性靈的必要生活,你說是否,小曼?
  朋友像S.M他們,固然他們也很愛我器重我,但他們卻不了解我——他們期望我做一點事業,譬如要我辦報等等,但他們哪能知道我靈魂的想望?我真的志愿,他們永遠端詳不到的。男朋友里真望我的,怕只有B.一個,女友里S.是我一個同志,但我現在只想望“她”能做我的伴侶,給我安慰,給我快樂,除了“她”這茫茫大地上叫我更問誰要去?
  這類話暫且不提,我來講些車上的情形給你聽聽?!疑弦环庑派喜皇钦f在這國際車上我獨占一大間臥室舒服極了不是?好,樂極生悲,昨晚就來了報應!昨夜到一個大站,那地名不知有多長,我怎樣也念不上來。未到以前就有人來警告我說前站有兩個客人上前,你的獨占得滿期了。我就起了恐慌,去問那和善的老車役,他張著口對我笑笑說:“不錯,有兩個客人要到你房里,而且是兩位老太太!”(此地是男女同房的,不管是誰?。┪艺f你不要開玩笑,他說:“那你看著,要是老太太還算是你的幸氣,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哪里有好客人來?!边^了一程,車到了站。我下去散步回來,果然,房間里有了新來的行李,一只帆布提箱,兩大鋪蓋,一只篾籃裝食物的,我看這情形不對,就問間壁房里人來了些什么客人,間壁住了肥美的德國太太,回答我“來人不是好對付的,先生這回怕要受苦了!”不像是好對付的,唉?來了,兩位,一矮,一高,矮的青臉,高的黑臉,青的穿黑,黑的穿青,一個像老母鴨,一個像貓頭鷹,衣襟上都帶著列寧小照的御章,分明是紅黨里的將軍!
  我馬上陪笑臉,湊上去說話,不成,高的那位只會三句英語,青臉的那位一字不提,說了半天,不得要領。再過一歇,他們在飯廳里,我回房,老車役進來鋪床,他就笑著問我,“那兩位老太太好不好?”我恨恨的說:“別趣了,我真著急,不知來人是什么路道?”正說時,他掀起一個墊子,露出兩柄明晃晃上足子彈的手槍,他就拿在手里,一頭笑著說:
  “你看,他們就是這個路道!”
  今天早上醒來,恭喜我的頭還是好好的在我的脖子上安著。小曼,你要看了他們兩位好漢的尊容,準嚇得你心跳,渾身抖擻!俄國的東西貴死了,可恨!車里飯壞的不成話,貴的更不成話,一杯可可五毫錢像泥水,還得看崽者大爺們的嘴臉!地方是真冷,決不是人住的!一路風景可真美,我想專寫一封《晨報》通信,講西伯利亞。
  小曼,現在我這里下午六時,北京約在八時半,你許正在吃飯,同誰?講些什么?為什么我聽不見?咳!我恨不得——不寫了。一心只想到狄更生那里看信去!

或許,這也是徐志摩死后,陸小曼一直與翁瑞午在一起的原因,面對翁的悉心照料,善良的陸小曼雖然心中滿滿的全是徐志摩,可是同樣也不忍拒絕這點世俗的溫暖吧。

想大部份看過張幼儀僅存照片的也不會偏心於她,但我最敬重她。徐志摩一早定論她土包子,長得就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太過嚴肅、端莊,樸實,輕盈不如林徽因在梁間呢喃,更不比風情流動的陸小曼。

  我還覺得虛虛的,熱沒有退凈,今晚好好睡就好了,這全是自討苦吃。
  我愛那重簾,要是簾外有濃綠的影子,那就更趣了。
  你這無謂的應酬真叫人太不耐煩,我想想真有氣,成天遭強盜搶。老實說,我每晚睡不著也就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漸”在相當時候是不可少的。

  志摩三月十八日Omsk

整部信札,徐志摩的詩情畫意自不必說,但是他的感情太過濃烈,文字讀起來時常讓人有過于滿溢的感覺。

張幼儀二次懷孕時,徐正苦心追求林小姐,無情地臨盆之際把張獨自丟在波士頓。這個很堅強的女人曾因乘船嘔吐被徐志摩嘲笑,卻擲地有聲地回應他。事情過去快一世紀,除了徐留下關於張的謊話連篇的信件,張始終沒說他半句不好。後來《小腳與西服》張的侄孫女才解釋張幼儀有血肉的骨氣。張不是說:“你總問我,愛不愛徐志摩。你曉得,我沒辦法回答這問題。我對這問題很迷惑,因為每個人總告訴我,我為徐志摩做了這麼多,我一定是愛他的???,我沒辦法說什麼叫愛,這輩子也從沒跟什麼人說過‘我愛你’。如果照顧徐志摩和他家人叫做愛的話,那我大概是愛他吧。在他一生中遇到的幾個女人裡,說不定我最愛他?!?/p>

  八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六日自柏林

反而是陸小曼清新自然的行文風格,我更偏愛,尤其是寫在山中第一次看到杏花卻以為是下雪的那篇,夜里睡不著出去賞花,花瓣掉落在臉頰,好似情人的輕吻一般,讀起來反覺親切可愛,俏皮的性格活脫脫地印在字里行間。

跟陸小曼前夫王庚一樣,離婚後張幼儀一直獨身,到很晚的晚年,她和一名醫生在一起。那些話她憋了幾乎一輩子,為徐志摩,還有她最美的光陰韶華,聽著真叫人淒涼。

  眉,醒起來,眉,起來,你一生最重要的交關已經到門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機會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經把你看作潑水難收,當著生客們的面前,盡量的羞辱你;你再沒有志氣,也不該猶預了;同時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離成了,決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著你,天邊去,地角也去,為你我什么道兒都欣欣的不躊躇的走去。聽著:你現在的選擇,一邊是茍且暖昧的圖生,一邊是認真的生活;一邊是骯臟的社會,一邊是光榮的戀愛;一邊是無可理喻的家庭,一邊是海闊天空的世界與人生;一邊是你的種種的習慣,寄媽舅母,各類的朋友,一邊是我與你的愛。認請楚了這回,我最愛的眉呀,“差以毫厘,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個完全自主的決心,叫愛你期望你的真朋友們,一致起敬你才好呢!
  眉,為什么你不信我的話,到什么時候你才聽我的話!你不信我的愛嗎?你給我的愛不完全嗎?為什么你不肯聽我的話,連極小的事情都不依從我——倒是別人叫你上哪兒你就梳頭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這樣沒膽量,戀愛本是光明事。為什么要這樣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爾的覺悟,偶爾的難受,我呢,簡直是整天整晚的叫憂愁割破了我的心。OMay!loveme;givemeallyourlove,letusbecomeone;trytoliveintomyloveforyou,letmylovefillyou,nourishyou,caressyourdaringbodyandhugyourdaringsoultoo;letmylove streamoveryou,mergeyouthoroughly,letmeresthappyandconfidentinyourpassionforme?、?

  小曼:
  柏林第一晚。一時半。方才送C女士①回去,可憐不幸的母親,三歲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一周前死的。她今天掛著兩行眼淚等我,好不凄慘;只要早一周到,還可見著可愛的小臉兒,一面也不得見,這是哪里說起?他人緣倒有,前天有八十人送他的殯,說也奇怪,凡是見過他的,不論是中國人德國人,都愛極了他,他死了街坊都出眼淚,沒一個不說的不曾見過那樣聰明可愛的孩子。曼,你也沒福,否則你也一定樂意看見這樣一個孩兒的——他的相片明后天寄去,你為我珍藏著吧。真可憐,為他病也不知有幾十晚不會闔眼,瘦得什么似的,她到這時還不能相信,昏昏的只似在夢中過活。小孩兒的保姆比她悲傷更切。她是一個四十左右的老姑娘,先前愛上了一個人,不得回音,足足的癡等這六七年,好容易得著了寶貝,容受他母性的愛;她整天的在他身上用心盡力,每晚每早為他禱告,如今兩手空空的,兩眼汪汪的,連禱告都無從開口,因為上帝待她太慘酷了。我今天趕來哭他,半是傷心,半是慘目,也算是天罰我了?! ?br />  ?、佟癈女士”指徐志摩的前妻張幼儀。1920年10月由美國轉到英國劍橋大學繼續留學,同年接妻子張幼儀到英國同住。1921年徐結識了林徽因,瘋狂地向她求愛。林提出徐必
須先離婚才能與之相愛。為了贏得林的愛情,徐志摩在妻子生下第二個孩子德生(又名彼得,1922年2月24日生于柏林)后不到一月,于1922年3月與張離婚。兩人離婚后,仍通訊不斷,見面聚會時,也能友好相持。下文所說“三歲的小孩子”即徐的次子德生,1925年因病死在柏林。

圖片 4

在生命中人的得償所願是一切麼?你能不能看清自己,像她,明白每一段付出都固定存在它們的價值。

  憂愁他整天拉著我的心,
  像一個琴師操練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間的飛濤;
  看他那洶涌聽他那呼號。

  唉!家里有電報去,堂上知道了更不知怎樣的悲慘,急切又沒有相當人去安慰他們,真是可憐!曼!你為我寫封信去吧,好么?聽說泰戈爾也在南方病著,我趕快得去,回頭老人又有什么長短,我這回到歐洲來,豈不是老小兩空!而且我深怕這兆頭不好呢。
  C可是一個有志氣有膽量的女子,她這兩年來進步不少,獨立的步子已經站得穩,思想確有通道,這是朋友的好處,老K的力量最大,不亞于我自己的。她現在真是“什么都不怕”,將來準備丟幾個炸彈,驚驚中國鼠膽的社會,你們看著吧!
  柏林還是舊柏林,但貴賤差得太遠了,先前花四毛現在得花六元八元,你信不信?
  小曼,對你不起,收到這樣一封悲慘乏味的信,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生氣我補這句話,因為你是最柔情不過的,我掉眼淚的地方你也免不了掉,我悶氣的時候你也不免悶氣,是不是?
  今晚與C看茶花女的樂劇解悶,悶卻并不解。明兒有好戲看,那是蕭伯納的Jean Darc(《圣女貞德》),柏林的咖啡(叫Macca)真好,Peach Melba①也不壞,就是太貴。
  今年江南的春梅都看不到,你多多寄些給我才是!  
 ?、偌疵厶颐姘?。

徐志摩和陸小曼的愛情,滿足一切經典的要素,足夠激烈,足夠跌宕,足夠幸運,亦足夠悲劇。

—-林徽因

 ?、龠@段英文意為:“哦,眉!愛我;給我你全部的愛,讓咱倆合面為一吧;在我對你的愛里生活吧,讓我的愛注入你的全身心,滋養你,愛撫你無可畏懼的玉體,緊抱你無可畏懼的心靈吧;讓我的愛灑滿你全身,把你全部吞掉,使我能在你對我的熱愛里幸福而充滿信心地休息!”

  志摩 三月廿六日

《愛眉小札》是他們感情的開始,更是最真實的紀念。這本信札雖然遠非二人文字往來的全部,但是因其記錄時間剛好于戀愛的風波期,所以是個很好的切入點,能夠窺探二人情緒醞釀與波動的橫切面。

才女的生活不憚評價,我就不擇口了。徐母說,徐和陸互相著實地害了對方,那林則爲了避免傷己傷了徐,也害了自己害了徐。雖梁思成和林徽因看是天作之合,可結局不免出人意料。林死後不久梁便找了他的學生林洙,而徽因不也極痛苦地糾結她、梁及金嶽霖的三人行。在康橋她選擇了穩棋,以為從此在澄藍天,再沒有些牽掛。但生活怎會輕易放過這群風雲兒女。

  八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自倫敦

于是,在徐志摩四十歲那年,為了尊重他生前“將來我們年紀老了,可以把它放在一起發表,你不要怕羞,這種愛的吐露人生不易輕得”的意見,陸小曼大膽地將這些書信和日記統統印在了白紙上,才有了我們后人追憶這段經典愛情最真實的一手材料。

她永遠投影徐志摩波心里的影子,是徐痛苦愛戀陸小曼的最大原因。

  眉,今兒下午我實在是餓荒了,壓不住上沖的肝氣,就這么說吧,倒叫你笑話酸勁兒大,我想想是覺著有些過分的不自持,但同時你當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聰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說是過分的窄,我最恨是瑣碎地方認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與了解有了就好辦,否則就比如一盤不分疆界的棋,叫人無從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擾,頭腦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說一句話很使我自覺難為情,你說“我們還有什么客氣?”難道我真的氣度不寬,我得好好的反省才是。
  眉,我沒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與我的合并成一體,絕對的泯縫,那就不易見錯兒了。
  我們得互相體諒;在你我間的一切都得從一個愛字里流出。
  我一定聽你的話,你叫我幾時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幾時往北我就幾時往北。
  今天本想當人前對你說一句小小的怨語,可沒有機會,我想說:“小眉真對不起人,把人家萬里路外叫了回來,可連一個清靜談話的機會都沒給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機會了,我想著就起勁,你呢,眉?
  我較深的思想一定得寫成詩才能感動你,眉,有時我想就只你一個人真的懂我的詩,愛我的詩,真的我有時恨不得拿自己血管里的血寫一首詩給你,叫你知道我愛你是怎樣的深。
  眉,我的詩魂的滋養全得靠你,你得抱著我的詩魂像抱親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給他穿,他餓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愛他就不愁餓不愁凍,有你的愛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處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墮落或是衰敗時就是你的羞恥,記著了,眉!
  已經三點了,但我不對你說幾句話我就別想睡。這時你大概早睡著了,明兒九時半能起嗎?我怕還是問題。
  你不快活時我最受罪,我應當是第一個有特權有義務給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無論你怎樣受了誰的氣不受用時,只要我在你旁邊看你一眼或是輕輕的對你說一兩個小字,你就應得寬解;你永遠不能對我說“Shut up”①(當然你決不會說的,我是說笑話),叫我心里受刀傷。
  我們男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癡子,真也是怪,我們的想頭不知是哪樣轉的,比如說去秋那“一雙海電”,為什么這一來就叫一萬二千度的熱頓時變成了冰,燒得著天的火立刻變成了灰,也許我是太癡了,人間絕對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or Nathing②到如今還是我做人的標準。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轉向來的多快,一會兒氣得話都說不出,一會兒又嚷吃面包了!
  今晚與你跳的那一個舞,在我是最enjoy③不過了,我覺得從沒有經驗過那樣濃艷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爾喚我時我的心身就化了!  
 ?、偌础皠e說了!”
 ?、诩础叭舴侨繉幙刹灰?。
 ?、奂础跋硎堋??!?

  小曼:
  我一個人在倫敦瞎逛,現在在“采花樓”一個人喝烏龍茶等吃飯。再隔一點鐘,去看john Barrymore的Hamlet①。這次到英國來就為看戲。你要一時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著急,我也不知怎的總是懶得動筆,雖則我沒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經驗整個兒告訴你。說也奇怪,我還是每晚做夢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見著你,每次的情形,總令人難過。真的。像C他們說我只到歐洲來了一雙腿,“心”有別用的,還說腸胃都不曾帶來,因為我胃口不好!你們那里有誰做夢會見我的魂沒有?我也愿意知道。我到現在還不曾接到中國來的半個字;怕掉了,我真著急。我想別人也許沒有信,小曼你總該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這次來一路上墳送葬,惘惘極了,我有一天想立刻買票到印度去還了愿心完事;又想立刻回頭趕回中國,也許有機會與你一同到小林深處過夏去,強如在歐洲做流氓。其實到今天為止我也是沒有想定要流到哪里去,感情是我的指南,沖動是我的風!  
 ?、偌醇s翰·巴里摩主演的《哈姆雷特》。

讀《愛眉小札》,感受到的是徐志摩的單純與陸小曼的善良。

—-陸小曼

  八月二十三日

  這是永遠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辦法。印度我總得去,老頭在不在我都得去,這比菩薩面前許下的愿心還要緊。照我
  現在的主意是至遲六月初動身到印度,八九月間可回國,那就快樂了。
  我前晚到倫敦的,這里大半朋友全不在,春假旅行去了。
  只見著那美術家Roger Fry①翻中國詩的Arthur Waley②。昨晚我住在他那里,今晚又得做流氓了。今天看完了戲,明早就回巴黎,張女士等著要跟我上意大利玩去。我們打算先玩威尼斯,再去佛洛倫與羅馬,她只有兩星期就得回柏林去上學,我一個人還得往南;想到Sicily③去洗澡,再回頭來。我這一時一點心的平安都沒有,煩極了,“先生”那里信也一封沒有著筆,詩半行也沒有——如其有什么可提的成績,也許就只晚上的夢,那倒不少,并且多的是花樣,要是有法子理下來時,早已成書了。
  這回旅行太糟了,本來的打算多如意多美,泰戈爾一跑,我就沒了落兒,我倒不怨他,我怨的他的書記那恩厚之小鬼,一面催我出來,一面讓老頭回去,也不給我個消息,害我白跑一趟。同時他倒舒服,你知道他本來是個不名一文的光棍,現在可大抖了,他做了Mrs.Willard④的老爺,她是全世界最富女人的一個,在美國頂有名的。這小鬼不是平地一聲雷,腦袋上都裝了金了嗎?我有電報給他,已經四天了,也不得回電,想是在蜜月里蜜昏了,哪曉得我在這兒空宕?! ?br />  ?、賀oger Fry,通譯羅杰·弗賴(1866—1934),英國畫家,以美術評論著稱。
 ?、贏rthur Waley,通譯阿瑟·韋利(1889—1966),英國漢學家,漢語和日語翻譯家。
 ?、跾icily,即意大利的西西里。
 ?、躆rs.Willard,威拉德太太,美國富孀,曾贊助泰戈爾實驗農村復興計劃。

有的人會愿意寫,二人后來情感不合的差異從開始就已初見端倪,可我總覺,從一個既定的結果反推過程,怎樣說都是合理的。

電視上播過唐瑛,一百零二歲,每週還去一次百樂門跳舞,風韻猶存。就想起“南唐北陸”的北京頭牌陸小曼。那時交際花並非現在的意思,陸小曼父親是伊藤博文的學生,早稻田大學畢業,官至賦稅司司長。陸18歲精通英法雙語,擔任外交長顧維鈞的口譯,這樣的,才算名媛。

  昨晚來今雨軒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學聯會”,有一個大胡子矮矮的,他像是大軍師模樣,三五個女學生一群男學生站在一起談話,女的哭哭噪噪,一面擦眼淚,一面高聲的抗議,我只聽見“像這樣還有什么公理呢?”又說“誰失蹤了,誰受重傷了,誰準叫他們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烏烏烏烏……”
  眉倒看得好玩,你說女人真不中用,一來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真本領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陰霾到底,你不樂,我也不快;你不愿見人,并且不愿見我;你不打電話,我知道你連我的聲音都不愿聽見,我可一點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給你我應分的慰安。十一點半了,你還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時坐在一群叫囂不相干的俗客中間,看他們放肆的賭,你盡楞著,眼淚向里流著,有時你還得陪笑臉,眉,你還不厭嗎,這種無謂的生活,你還不造反嗎?眉?
  我不知道我對你說著什么話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話全說完了,又像是什么話都沒有說,眉呀,你望不見我的心嗎?這凄涼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單個兒占著,靜極了,我覺得你不在我的周圍,我想飛上你那里去,一時也像飛不到的樣子,眉,這是受罪,真是受罪!方才“先生”說他這一時不很上我們這兒來,因為他看了我們不自然的情形覺著不舒服,原來事情沒有到門大家見面打哈哈倒沒有什么,這回來可不對了,悲慘的顏色,緊急的情調,一時都來了,但見面時還得裝作,那就是痛苦,連旁觀人都受著的,所以他不愿意來,雖則他很Miss①你。他明天見娘談話去,他再不見效,誰都不能見效了,他真是好朋友,他見到,他也做到,我們將來怎樣答謝他才好哩,S來信有這幾句話——我覺得自己無助的可憐,但是一看小曼,我覺得自己運氣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來,多少可以做些事業,她卻難上難,一不狠心立志,險得狠。歲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與身體,志摩,你們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設想設想?使她蹉磨下去,真是可惜,我是巾幗到底不好參與家事……?! ?br />  ?、偌础暗胗洝??!?

  小曼你近來怎樣?身體怎樣?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發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來發不發?我盼望不再來了。你的心緒怎樣?這話其實不必問,不問我也猜著。真是要命,這距離不是假的,一封信來回,至少的四十天,我問話也沒有用,還不如到夢里去問吧!說起現在無線電的應用真是可驚,我在倫敦可以聽到北京飯店禮拜天下午的音樂或是舊金山市政所里的演說,你說奇不奇?現在德國差不多每家都裝了聽音機,就是限制(每天報什么時候聽什么)并且自己不能發電,將來我想無線電話有了普遍的設備,距離與空間就不成問題了。
  比如我在倫敦,就可以要北京電話,與你直接談天你說多美!
  在曼殊斐兒墳前寫的那張信片到了沒有?我想另做一首詩。
  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再娶了,也是一個有錢的女人。那雖則沒有什么,曼殊斐兒也不會見怪,但我總覺得有些尷尬,我的東道都輸了。你那篇something Childish①改好沒有?近來做些什么事?英國寒傖的很,沒有東西寄給你,到了意大利再寄好玩兒的給你,你乖乖的等著吧!  
 ?、偌础昂⒆託獾臇|西?!?

假如二人最后白頭偕老,是否同樣的事就要改為相互遷就,方顯真愛呢?

他們相遇時是賴不活的人。他們分開時同樣在重蹈前面的覆轍。

  八月二十四日

  摩 四月十日倫敦

所以,我們大可不必追尋這些千絲萬縷的聯系,只顧從中感受一段美好的感情開始時,那些最真實的懵懂與悸動,怦然與傷怨,豈不更好?

他們皆為感情的溫度不管不顧。

  這來你真的很不聽話眉,你知道不?也許我不會說話,你不愛聽,也許你心煩聽不進,今晚在真光我問你記否去年第一次在劇場覺得你的發鬈擦著我的臉,(我在海拉爾寄回一首詩來紀念那初度尖銳的官感,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沒有理會我,許是你看電影出了神,我不能過分怪你。
  今晚北海真好,天上的雙星那樣的晶清,隔著一條天河含情的互睇著;滿池的荷葉在微風里透著清馨;一彎黃玉似的初月在西天掛著;無數的小蟲相應的叫著;我們的小舫在荷葉叢中刺著,我就想你,要是你我倆坐著一只船在湖心里蕩著,看星,聽蟲,嗅荷馨,忘卻了一切,多幸福的事,我就怨你這一時心不靜,思想不清,我要你到山里去也就為此。你一到山里心胸自然開豁的多,我敢說你多忘了一件雜事,你就多一分心思留給你的愛:你看看地上的草色,看看天上的星光,摸摸自己的胸膛,自問究竟你的靈魂得到了寄托沒有,你的愛得到了代價沒有,你的一生尋出了意義沒有?你在北京城里是不會有清明思想的——大自然提醒我們內心的愿望。
  我想我以后寫下的不拿給你看了,眉,一則因為天天看煩得很,反正是這一路的話,這愛長愛短老聽也是怪膩煩的;
  二則我有些不甘愿因為分明這來你并不怎樣看重我的“心聲”。我每天的寫,有功夫就寫,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課,很多是夜闌人靜半夜三更寫的,可是你看也就翻過算數,到今天你那本子還是白白的,我問你勸你的話你也從不提及,可見你并不曾看進去,我寫當然還是寫,但我想這來不每天繳卷似的送過去了,我也得裝裝馬虎,等你自己想起時問起時真的要看時再給你不遲。我記得(你記得嗎,眉?)才幾個月前你最初與我秘密通訊時,你那時的誠懇,焦急,需要,怎樣抱怨我不給你多寫,你要看我的字就比掉在岸上的魚想水似的急,——咳,那時間我的肝腸都叫你搖動了,眉!難道這幾個月來你已經看夠了不成?我的話準沒有先前的動聽,所以你也不再著急要,雖則我自問我對你一往的深情真是一天深似一天,我想看你的字,想聽你的話,想摟抱你的思想,正比你幾個月前想要我的有增無減——眉,這是什么道理?我知道我如其盡說這一套帶怨意的話,你一定看得更不耐煩,你真是愈來愈蠢了,什么新鮮的念頭,討人歡喜招人樂的俏皮話一句也想不著,這本子一頁又一頁只是板著臉子說的鄭重話,哪能怪你不愛看——我自個兒活該不是?下回我想來一個你給我的信的一個研究——我要重新接近你那時的真與摯,熱烈與深刻。眉,你知道你那時偶爾看一眼,那一眼里含著多少的深情呀!現在你快正眼都不愛覷我了,眉,這是什么道理?你說你心煩,所以連面都不愿見我——我懂得,我不怪你,假如我再跑了一次看看——我不在跟前時也許你的思想倒會分給我一些——你說人在身邊,何必再想,真是!這樣來我愿意我立即死了,那時我倒可以希望占有你一部分純潔的思想的快樂。眉,你幾時才能不心煩?你一天心煩,我也一天不心安,因為我們倆的思想鑲不到一起,隨我怎樣的用力用心——
  眉,假如我逼著你跟我走,那是說到和平辦法真沒有希望時,你將怎樣發付我?不,我情愿收回這問句,因為你也許忍心拿一把刀插在愛你的摩的心里!
  咳,“以不了了之”,什么話!我倒不信,徐志摩不是懦夫,到相當時候我有我的顏色,無恥的社會你們看著吧!
  眉,只要你有一個日本女子一半的癡情與俠氣——你早跟我飛了,什么事都解決了。亂絲總得快刀斬,眉,你怎的想不通呀!
  上海有時癥,天又熱,我也有些怕去。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自佛羅倫薩①

陸和徐相遇老公在哈爾濱當警察局局長期間,王庚與徐志摩是好友都師從梁啟超,王庚的放心被徐挖的牆角,還是拉幫結派劉海粟胡適之一大群壓力下企圖讓他知難而退的方法。西點畢業跟艾森豪威爾同班的王生其實不是這幫文人騷客心底的一介武夫,作為男人他有絕對軍人的責任感,他和張幼儀都祝福他們,自己老無所依死在埃及。

  八月二十五日

 ?、俅诵旁诹加寻妗稅勖夹≡分信旁谠惺环庑诺淖钅?,而同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一信卻錯插在此信前邊?,F按寫信日期順序作了調整。

比起麻痹的丈夫,徐志摩對陸小曼而言自然充滿誘惑,只是她真的沒想好這樣的對象是否她內在渴望。我感覺她更多的出於空虛寂寞需要玩伴。

  眉,你快樂時就比花兒開,我見了直樂!

  小曼:
  W的回電來后,又是四五天了,我早晚憂巴巴的只是盼著信,偏偏信影子都不見,難道你從四月十三寫信以后,就沒有力量提筆?W的信是二十三,正是你進協和的第二天,他說等“明天”醫生報告病情,再給我寫信,只要他或你自己上月寄出信,此時也該到了,真悶煞人!
  回電當然是個安慰,否則我這幾天哪有安靜日子過?電文只說“一切平安”,至少你沒有危險了是可以斷定的,但你的病情究竟怎樣?進院后醫治見效否?此時已否出院?已能照常行動否?我都急得要知道,但急偏不得知道,這多別扭!
  小曼:這回苦了你,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的想念我,你哭了沒有?我想一定有的,因為我在這里只要上床一時睡不著,就叫曼,曼不答應我,就有些心酸,何況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這場病,我就不應離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總希望你可以逃過,誰知你還是一樣吃苦,為什么你不等著我在你身邊的時候生???
  這話問的沒理,我知道我也不一定會得侍候病人,但是我真想倘如有機會伴著你養病,就是樂趣。你枕頭歪了,我可以替你理正,你要水喝,我可以拿給你,她不厭煩我念書給你聽,你睡著了我輕輕的掩上了門,有人送花來我給你裝進瓶子去;現在我沒福享受這種想象中的逸趣,將來或許我病倒了,你來伴我也是一樣的。你此番病中有誰侍候著你?娘總常常在你身邊,但她也得管家,朋友中大約有些人是常來的,你病中感念一定很多,但不想也就忘了。
  近來不說功課,不說日記,連信都沒有,可見你病得真乏了。你最后倚病勉強寫的那兩封信,字跡潦草,看出你腕勁一些也沒有,真可憐,曼呀,我那時真著急,簡直怕你死,你可不能死,你答應為我活著。你現在又多了一個仇敵——病,那也得你用意志力量來奮斗的,你究竟年輕,你的傷損容易養得過來的,千萬不要過于傷感。病中面色是總不好看的,那也沒法,你就少照鏡子,等精神回來的時候,再自己看自己也不遲。你現在雖則瘦,還是可以回復你的豐腴的,只要你生活根本的改樣。我月初連著寄的長信,應該連續的到了,但你的回信不知要到什么時候才來?想著真急。據有人說娘疑心我的信激成你的病的,所以常在那里查問我;我的信不會丟漏的么?我盼望寄你的信只有你看見再沒有第二人看,不是看不得,是不愿意叫人家隨便講閑話,是真的。但你這回可真得堅決了,我上封信要你跟W來歐,你仔細想過沒有?這是你一生的一個大關鍵。俗語說的快刀斬亂絲,再痛快不過的。我不愿意你再有躊躇,上帝幫助能自助的人,只要你站起來就有人在你前面領路。W真是“解人”,要不是他,豈不是我你在兩地著急,叫天天不應的多苦;現在有他做你的紅娘,你也夠放心,我真盼望你們倆一同到歐洲來,我一定請你們喝香檳接風,有好消息時,最好打電報來就可以。B在瑞士,月初或到斐倫翠①來,我們許同游歐洲再報告你。盼望你早已健全,我永遠在你的身邊,我的曼。

比起會掙錢有經濟基礎的前夫,徐志摩拼死拼活滿足陸小曼每月超過五百洋元的開銷,大概如今兩三萬。林徽因處,徐家富紳的背景輸給梁啟超這種婆家;陸小曼這兒,家裡拒絕資助後的徐志摩身兼三份教書匠養家,還不停接散活,翻譯、寫序、寫文,供著異地過午才起,整日吞雲吐霧抽大煙的陸小姐。最終連命也搭上。

  八月二十七日

  摩 五月二十六日
 ?、凫硞惔?,徐志摩其他文中又寫作翡冷翠,即意大利中部城市佛羅倫薩。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

徐志摩的信初看甜膩過頭,日子久就分辨出他和“愛妻”漸行漸遠。每每在抱怨他的眉他的darling不給他回覆,每每他寄出十幾封才收到一兩句回覆,每每他諄教善誘鼓勵他心中最有才華的小龍,他愈發看不到希望。

  兩天不親近愛眉小札了,真覺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喪與惆悵,眉,沒有一分鐘過去不帶著想你的癡情,眉,上山,聽泉,折花,望遠,看星,獨步,嗅草,捕蟲,尋夢,——哪一處沒有你,眉,哪一處不惦著你眉,哪一個心跳不是為著你眉!
  我一定得造成你眉;旁人的閑話我愈聽愈惱,愈憤愈自信!眉,交給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高處去,我要你托膽的完全信任的把你的手交給我。
  我沒有別的方法,我就有愛;沒有別的天才,就是愛;沒有別的能耐,只是愛;沒有別的動力,只是愛。
  我是極空洞的一個窮人,我也是一個極充實的富人——
  我有的只是愛。
  眉,這一潭清冽的泉水;你不來洗濯誰來;你不來解渴誰來;你不來照形誰來!
  我白天想望的,晚間祈禱的,夢中纏綿的,平旦時神往的——只是愛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是真愛不能沒有力量;是真愛不能沒有悲劇的傾向。
  眉,“先生”說你意志不堅強,所以目前逢著有阻力的環境倒是好的,因為有阻力的環境是激發意志最強的一個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發意志時,那事情也就不易了。這時候各界的看法各各不同,眉,你覺出了沒有?有絕對懷疑的;有相對懷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是老K);有嫉忌的;有陰謀破壞的(那最危險);有肯積極助成的;有愿消極幫忙的……都有。但是,眉;聽著,一切都跟著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氣,有勇,加在一個真的情愛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有你在我的懷中,雖則不過幾秒鐘,我的心頭便沒有憂愁的蹤跡;你不在我的當前,我的心就像掛燈似的懸著。
  你為什么不抽空給我寫一點?不論多少,抱著你的思想與抱著你的溫柔的肉體,同樣是我這輩子無上的快樂。
  往高處走,眉,往高處走!
  我不愿意你過分“愛物”,不愿意你隨便花錢,無形中養成“想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習慣;我將來決不會怎樣賺錢的,即使有機會我也不來,因為我認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愛,在儉樸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著的小草花;在奢華的生活中,即使有愛,不能純粹,不能自然,像是熱屋子里烘出來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憂愁。
  論精神我主張貴族主義;談物質我主張平民主義。
  眉,你閑著時候想一想,你會不會有一天厭棄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領到“通”的路上去的。
  愛朋友憐惜與照顧也得有個限度,否則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險。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我唯一的愛龍,你真得救我了!我這幾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樣過的,一半是癡子,一半是瘋子,整天昏昏的,惘惘的,只想著我愛你,你知道嗎?早上夢醒來,套上眼鏡,衣服也不換就到樓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幾百斤的石子壓上了心去,一陣子悲痛,趕快回頭躲進了被窩,抱住了枕頭叫著我愛的名字,心頭火熱的渾身冰冷的,眼淚就冒了出來,這一天的希冀又沒了。說不出的難受,恨不得睡著從此不醒,做夢倒可以自由些。龍呀,你好嗎?為什么我這心驚肉跳的一息也忘不了你,總覺得有什么事不曾做妥當或是你那里有什么事似的。龍呀,我想死你了,你再不救我,誰來救我?為什么你信寄得這樣???筆這樣懶?我知道你在家忙不過來,家里人煩著你,朋友們煩著你,等得清靜的時候你自己也倦了;但是你要知道你那里日子過得容易,我這孤鬼在這里,把一個心懸在那里收不回來,平均一個月盼不到一封信,你說能不能怪我抱怨?龍呀,時候到了,這是我們,你與我,自己顧全自己的時候,再沒有功夫去敷衍人了?,F在時候到了,你我應當再也不怕得罪人——哼,別說得罪人,到必要時天地都得搗爛他哪!  
?
  龍呀,你好嗎?為什么我心里老是這怔怔的?我想你親自給我一個電報,也不曾想著——我倒知道你又做了好幾身時式的裙子!你不能忘我,愛,你忘了我,我的天地都昏黑了,你一定罵我不該這樣說話,我也知道,但你得原諒我,因為我其實是急慌了。(昨晚寫的墨水干了所以停的。)
  走后我簡直是“行尸走肉”,有時到賽因河邊去看水,有時到清涼的墓園里默想。這里的中國人,除了老K都不是我的朋友,偏偏老K整天做工,夜里又得早睡,因此也不易見著他。昨晚去聽了一個Opera叫Tristan et Isolde①。音樂,唱都好,我聽著渾身只發冷勁,第三幕Tristan快死的時候,Iso從海灣里轉出來拼了命來找她的情人,穿一身淺藍帶長袖的羅衫——我只當是我自己的小龍,趕著我不曾脫氣的時候,來摟抱我的軀殼與靈魂——那一陣子寒冰刺骨似的冷,我真的變了戲里的Tristan了!  
 ?、偌锤鑴 短乩锼沟ず鸵了鞯隆?。

他們間兩地是問題,卻不是莫大的問題。陸回上海後不願再去北京是她不夠愛摩,徐志摩在北京做教授不返江浙是他心懷抱負。他們的愛,自愛和自私佔據大多,成不了。徐的摩羯性格真正明顯,不斷對自己逼迫,看得人心酸更心煩。他的妥協、退讓,他以為給陸小曼的愛只是一個浪漫主義者最不成熟的表現,僅此而已。徐志摩太虛幻,仿佛不是人。

  八月二十八日

  那本戲是最出名的“情死”?。↙ove-Death),Tristan與Isolde因為不能在這世界上實現愛,他們就死,到死里去實現更絕對的愛,偉大極了,猖狂極了,真是“驚天動地”的概念,“驚心動魄”的音樂。龍,下回你來,我一定伴你??催@戲,現在先寄給你本子,不長,你可以先看一遍。你看懂這戲的意義,你就懂得戀愛最高,最超脫,最神圣的境界;幾時我再與你細談。
  龍兒,你究竟認真看了我的信沒有?為什么回信還不來?你要是懂得我,信我,那你決不能再讓你自己多過一半天糊涂的日子;我并不敢逼迫你做這樣,做那樣,但如果你我間的戀情是真的,那它一定有力量,有力量打破一切的阻礙,即使得渡過死的海,你我的靈魂也得結合在一起——愛給我們勇,能勇就是成功,要大拋棄才有大收成,大犧牲的決心是進愛境唯一的通道。我們有時候不能因循,不能躲懶,不能姑息,不能縱容“婦人之仁”?,F在時候到了,龍呀,我如果往虎穴里走(為你),你能不跟著來嗎?
  我心思雜亂極了,筆頭上也說不清,反正你懂就好了,話本來是多余的。
  你決定的日子就是我們理想成功的日子——我等著你的信號,你給W看了我給你的信沒有?我想從后為是,尤是這最后的幾封信,我們當然不能少他的幫忙,但也得謹慎,他們的態度你何不講給我聽聽。
  照我的預算在三個月內(至多)你應該與我一起在巴黎!

莫不然到結尾他看不到陸小曼於他熱烈親吻的再現。也不會像幼儀同意他再婚時興奮得把翡冷翠的戒指甩出了窗外;陸小曼,爲跟徐志摩結婚,私自找德國醫生墮胎,終身不孕且無法夫妻生活,這是愛的孽的結果??v使徐志摩不為搭免費郵政飛機去看陸小曼他們總有一天過不下去的。

  這生活真悶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來時我反撲在床上,凄涼極了,心跳得飛快,在迷惘中呻吟著“Let me die,let me die,O Love!”①
  眉,你的舌頭上生皰,說話不利便;我的舌頭上不生皰,說話一樣的不能出口,我只能連聲的叫他,眉,眉,你聽著了沒有?
  為誰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說我。
  老太爺防賊有功,應賞反穿黃馬褂!
  心里只是一束亂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邊去防口實”,咳眉,這回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真該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寫完這本日記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這本子里不少我的嘔心血的話,你要是隨便翻過的話,我的心血就白嘔了!  
 ?、僖鉃椋骸白屛宜腊?,讓我死吧,啊,愛情!” 

  你的心他 六月廿五日

徐先生信佛,自然信果報。他當年的壯舉引好友翁瑞午學來,搭了陸小曼。他手到病除的推拿,他教會陸小曼鴉片,他在徐在北京時伴陸左右。陸小曼哭摩後的三十年都沒名分地和這個男人同居在一起。Ending。

  八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自巴黎①

不知道還該寫什麼,這些天思緒輪回的盡是他們。那燦爛光輝的年代,不輸草間彌生待在美國現代藝術繁榮的日子。徐張林陸周圍的光環,隨便和胡適之吃碗茶,讓郁達夫捎籃水果,跟沈從文冰心打圈花牌,一起逛窯子的也是名流。

  眉,今天今晚我釋然得很。

 ?、僭盼礃嗣魅掌?,據同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一信內容和此信提及“昨天才寫信”之語,可推定此信寫于六月二十六日。

人如何不自持,如何究竟將愛放逐到那般地步。

  八月三十一日

  居然被我急出了你的一封信來,我最甜的龍兒!再要不來,我的心跳病也快成功了!讓我先來數一數你的信:(1)四月十九,你發病那天一張附著隨后來的;(2)五月五號(郵章);(3)五月十九至二十一(今天才到,你又忘了西伯利亞)①;(4)五月二十五英文的?! ?br />  ?、賲⒁娨痪哦迥耆率蝗兆苑钐焱局幸恍?。當時從中國往歐洲寄信,經由西伯利亞鐵路較海路快。

昨天看雜誌看到郝蕾採訪的一段話:“我從不敢主動放棄別人,因為我知道那種愛還沒有用完的難過,所以我一直會堅持,即便難過得跟死亡一樣殘忍。我會等別人放棄我的那天?!?/p>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終宵”多凄涼的情調呀!北海月色荷香,再會了!
  織女與牛郎,清淺一水隔,相對兩無言,盈盈復脈脈。

  我發的信只恨我沒有計數,論封數比你來的多好幾倍。在斐倫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后,適之來信以后,就由他郵局住址轉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后,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昨天才寄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來信,胸中又涌起了一海的思感,一時哪說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幾封信不該怨你少寫信,說的話難免有些怨氣,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滿身的病,滿心的病,我這不盡責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來怨你筆懶?!?,我這一想起你,我唯一的寶貝,我滿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著你那里流去。我真恨不得剖開我的胸膛,把我愛放在我心頭熱血最暖處窩著,再不讓你遭受些微風霜的侵暴,再不讓你受些微塵埃的沾染。曼呀,我抱著你,親著你,你覺得嗎?
  我在斐倫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么似的,幸虧適之來了回電,才稍為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細,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這次雖然不曾盡我的心,因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權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愛!我將來有法子補我缺憾。你與我生命合成了一體以后,日子還長著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報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蓱z你心跳著,手抖著,眼淚咽著,還得給我寫信;哪一個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愛,隔著萬里路的靈犀一點,簡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寶貝買不到這一點子不朽的精誠?!医裉煲撬懒?,我是要把你愛我的愛帶了墳里去,做鬼也以自傲了!你用不著再來叮囑,我信你完全的愛,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陽;豈止,你早已成我靈魂的一部,我的影子里有你的影子,我的聲音里有你的聲音,我的心里有你的心;魚不能沒有水,人不能沒有氧;我不能沒有你的愛。
  曼,你連著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簡直是如坐針氈,哪有什么樂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幾回牙,頓幾回腳,恨不踹破了地皮,滾入了你的交抱;但我還不走,有我躊躇的理由。
  曼,我上幾封信已經說得很親切,現在不妨再說過明白。你來信最使我難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絕望的口氣。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難怪你偶爾的氣餒。我也不妨告訴你,這時候我想起你還是與他同住,同床共枕,我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來似的!
  曼,這在無形中是一把殺我的刀,你忍心嗎?你說老太太的“面子”???!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殺滅多少性靈,流多少的人血,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愛,與你自己,我的愛,——想一想哪!不,不;這是什么時代,我們再不能讓社會拿我們血肉去祭迷信!Oh!come,Love!assert your passion,
let our love conquer;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①退步讓步,也得有個止境;來!我的愛,我們手里有刀,斬斷了這把亂絲才說話?!蝗?,我們怎對得起給我們靈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經決定了,跳入油鍋,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愛你潔凈的靈魂與潔凈的身子拉出來。我不敢說,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愛里;再不容遲疑,愛,動手吧!我在這幾天內決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來電后再走,現在看事情急不及待,我許就來了。但同時我們得謹慎,萬分的謹慎,我們再不能替鬼臉的社會造笑話,有勇還得有智,我的計劃已經有了?! ?br />  ?、龠@段英文大意為,“啊,來吧!愛!堅持你的激情,讓我們的愛情獲勝;我們總不能長久受委屈,蒙羞辱?!?

很適合形容徐志摩和陸小曼。

  九月五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自天津

《愛眉小札》讀后感:關于陸小曼

  前幾天真不知是怎樣過的,眉呀,昨晚到站時“譚譚”背給我聽你的來電,他不懂得末尾那個眉字,瞎猜是密碼還是什么,我真忍不住笑了——好久不笑了眉,你的摩?
  “先生”真可人,“一切如意——珍重——眉”多可愛呀,救命王菩薩,我的眉!這世界畢竟不是騙人的,我心里又漾著一陣甜味兒,癢齊齊怪難受的,飛一個吻給我至愛的眉,我感謝上蒼,真厚待我,眉終究不負我,忍不住又獨自笑了。昨夜我住在蔣家,覆去翻來老想著你,哪睡得著,連著蜜甜的叫你嗔你親你,你知道不,我的愛?
  今天捱過好不容易,直到十一時半你的信才來,阿彌陀佛,我上天了。我一壁開信就見看你肥肥的字跡我就樂想躲著眉,我媽坐在我對桌,我爸躺在床上同聲笑著罵了“誰來看你信,這鬼鬼祟祟的干么!”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念你信時我面上一定很有表情,一忽兒緊皺著眉頭,一忽兒笑逐顏開,媽準遞眼風給爸笑話我哪!
  眉,我真心的小龍,這來才是推開云霧見青天了!我心花怒放就不用提了,眉,我恨不得立刻摟著你,親你一個氣都喘不回來,我的至寶,我的心血,這才是我的好龍兒哪!
  你那里是披心瀝膽,我這里也打開心腸來收受你的至誠——同時我也不敢不感激我們的“紅娘”,他真是你我的恩人——你我還不爭氣一些!
  說也真怪,昨天還是在昏沉地獄里坑著的,這來勇氣全回來了,你答應了我的話,你給了我交代,我還不聽你話向前做事去,眉,你放心,你的摩也不能不給你一個好“交代!”
  今天我對P全講了,他明白,他說有辦法,可不知什么辦法!
  真厭死人,娘還得跟了來!我本想到南京去接你的,她若來時我連上車站都不便,這多氣人,可是我聽你話,眉,如今我完全聽你話,你要我怎辦就怎辦,我完全信托你,我耐著——為著你眉。
  眉,你幾時才能再給我一個甜甜的——我急了!

  眉眉:
  接續報告,車又誤點,二時半近三時才到老站??嗔送趼樽又钡攘藘蓚€鐘頭,下車即運行李上船。艙間沒你的床位大,得擠四個人,氣味當然不佳。這三天想不得舒服,但亦無法。船明早十時開,今晚未有住處。文伯家有客住滿,在
  君不在家,家中僅其夫人,不便投宿。也許住南開,稍遠些就是,也許去國民飯店,好好的洗一個澡,睡一覺,明天上路。那還可以打電話給你。盼望你在家;不在,罵你。
  奇士林①吃飯,買了一大盒好吃糖,就叫他們寄了,想至遲明晚可到?,F在在南開中學張伯苓②處,問他要紙筆寫信,他問寫給誰,我說不相干的,仲述③在旁解釋一句:“頂相干的?!狈讲趴匆婋娫挋C,就想打,但有些不好意思?;仡^說吧,如住客棧一定打。這半天不見,你覺得怎樣?好像今晚還是照樣見你似的。眉眉,好好養息吧!我要你聽一句話。你愛我,就該聽話。晚上早睡,早上至遲十時得起身。好在擾亂的摩走了,你要早睡還不容易?初起一兩夜許覺不便,但扭了過來就順了。還有更要緊的一句話,你得照做。每天太陽好到公園去,叫lilia伴你,至少至少每兩天一次!
  記住太陽光是健康唯一的來源,比什么藥都好。
  我愈想愈覺得生活有改樣的必要。這一時還是糊涂,非努力想法改革不可。眉眉你一定的聽我話;你不聽,我不樂!
  今晚范靜生④先生請正昌吃飯,晚上有余叔巖⑤,我可不看了,文伯的新車子漂亮極了,在北方我所見的頂有taste⑥的一輛;內外都是暗藍色,里面是頂厚的藍絨,窗靠是真柚木,你一定歡喜。只可惜摩不是銀行家,眉眉沒有福享。但眉眉也有別人享不到的福氣對不對?也許是摩的臭美?
  眉我臨行不曾給你去看,你可以問Lilia、老金,要書七號⑦拿去。且看你,你連Maugham的“Rain”⑧都沒有看哪。
  你日記寫不寫?盼望你寫,算是你給我的禮,不厭其詳,隨時涂什么都好。我寫了一忽兒,就得去吃飯。此信明日下午四五時可到,那時我已經在大海中了。告訴叔華⑨他們準備燈節熱鬧。別等到臨時。眉眉,給你一把頂香頂醉人的梅花?! ?br />  ?、佟捌媸苛帧焙秃笪闹械摹罢本鶠樘旖蝻堭^的字號。
 ?、趶埐撸?876—1951),教育家。早年創辦南開中學和南開大學,長期主政兩校。1948年任國民政府考試院院長。
 ?、壑偈?,即張彭春。他是張伯苓的胞弟。
 ?、芊鹅o生,即范源濂(1877—1928),教育家。早年留學日本,民國初年任教育部次長,至教育總長,后辭職專事生物學研究。
 ?、萦嗍鍘r(1890—1943),京劇演員,擅演老生戲。
 ?、藜达L雅意味。
 ?、咂咛?,指北京石虎胡同七號的松坡圖書館。
 ?、嗉从≌f家毛姆的《雨》。
 ?、崾迦A,即凌叔華。

這是一個吐槽段,看不慣總有人拿林徽因跟陸小曼比較,說大家看林是多么聰慧詩意的女子。我不清楚她是不是聰慧詩意,但是林大才女足夠精明卻是一定。十六歲時就可以用一封信讓溫柔多情的徐大詩人逼迫自己懷孕的發妻墮胎離婚,又在他離婚后輕描淡寫地說其實我不適合你,在陸小曼強烈不滿的情況下始終和徐保持曖昧不明的關系,直到徐志摩為參加她的講座飛機失事,之后甚至沒有參加葬禮,只是在北京和她或他的“仰慕者”們開了一個追悼會。即便我這樣三觀不正的人看到這些都會覺得這些故事實在無法接受,而發生了這么多事之后,人們的罵聲譴責卻幾乎全部都堆在陸小曼的肩上,這樣的事,沒有特別多心機手段的普通女人怎能做得到。

  九月八日

  你的親摩
  二月六日下午二時

以下是正文:

  風波,惡風波。
  眉,方才聽說你在先施吃冰其琳剪發,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說——“The absolute way out is the best way out”。①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既不能死,那你就活;現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過去,你也不須我保護;我為你已經在我的靈魂上涂上一大搭的窯煤,我等于說了謊,我想我至少是對得住你的;這也是種氣使然,有行動時只是往下爬,永遠不能向上爭,我只能暫時灑一滴創心的悲淚,拿一塊冷笑的毛氈包起我那流鮮血的心,等著再看隨后的變化吧。
  我此時竟想立刻跑開,遠著你們,至少讓“你的”幾位安安心;我也不寫信給你,也沒法寫信;我也不想報復,雖則你娘的橫蠻真叫人發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會騙自己的,罷了,罷了,真罷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說謊打底的,志摩,你這個癡子妄想拿真去代謊,結果你自己輪著雙層的大謊,罷了,罷了,真罷了!
  眉,難道這就是你我的下場頭?難道老婆婆的一條命就活活的嚇倒了我們,真的蠻橫壓得倒真情嗎?
  眉,我現在只想在什么時候再有機會抱著你痛哭一場——我此時忍不住悲淚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還有什么面目見朋友去,還有什么心腸做事情去——
  罷了,罷了,真罷了!
  眉,留著你半夜驚醒時一顆凄涼的眼淚給我吧,你不幸的愛人!
  眉,你鏡子里照照,你眼珠里有我的眼水沒有?
  唉,再見吧!  
 ?、僖鉃椋骸皠e無選擇的出路便是最好的出路”?!?

  一九二六年二月七日自煙臺途中

我對徐大詩人始終是不很喜歡,只除了他對陸小曼的稱呼。眉,江浙那邊對最愛女子的昵稱,帶了濃濃的外人無法企及的親密。只因著這個字,盡管愛眉小札帶著太多他早已習慣的酸腐和矯飾,也就沒那么讓人覺得難以忍受。至少,他是愛的。也只因為這點,在我心里,他才有一些可以配得上陸小曼。

  九月九日

  眉眉:
  上船了,擠得不堪,站的地方都沒有,別說坐,這時候寫字也得拿紙貼著板壁寫,真要命!票價臨時飛漲,上了船,還得敲了十二塊錢的竹杠去。上邊大菜間也早滿了,這回買到票,還算是運氣,比我早買的都沒有買到。
  文伯昨晚伴我談天,談他這幾年的經過。這人真有心計,真厲害,我們朋友中誰都比不上他。我也對他講些我的事,他懂我很深,別看這麻臉。到塘沽了,吃過飯,睡過覺,講些細情給你聽了。同房有兩位:(一個訂位沒有來)一是清華學生,新從美國回的;一是姓楊,躺著盡抽大煙,一天抽“兩把膏子”的一個鴉片老生。徐志摩大名可不小,他一請教大名,連說:“真是三生有幸?!蔽业拇参豢看?,圓圓的一塊,望得見外面風景;但沒法坐,只能躺,看看書,冥想想而已。寫字苦極了,這貼著壁寫,手酸不堪。吃飯像是喂馬,一長條的算是桌子,活像你們家的馬槽,用具的齷齪就不用提了;飯菜除了白菜,絕對放不下筷去,飯米倒還好,白凈得很。昨天吃奇斯林、正昌,今天這樣吃法,分別可不??!這其實真不能算苦。我看看海,心胸就寬。何況心頭永遠有眉眉我愛蜜甜的影子,什么苦我吃不下去?別說這小不方便!船家多寧波佬,妙極了。
  得寄信了,不寫了,到煙臺再寫。
  爹爹娘請安。

陸小曼和徐志摩的故事其實說起來沒太多復雜。

  今晚許見著你,眉,叫我怎樣好!Z說我非但近癡,簡直已經癡了。方才爸爸進來問我寫什么,我說日記,他要看前面的題字,沒法給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沒回家他急得什么似的一晚沒睡,他說替我“捏著一大把汗”,后來問我怎樣,我說沒事,他說“你額上亮著哪”,他又對我說“像你這樣年紀,身邊女人是應得有一個的,但可不能胡鬧,以后,有夫之婦總以少接近為是?!蔽耶斎徊荒軐λ氈v,點點頭算數。
  昨晚我叫夢象纏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與你與你們一家人形跡上完全絕交,能躲避處躲避,免不了見面時也只隨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為你愛我,我要叫她認識我的厲害!等著吧,總有一天報復的!
  我見人都覺著尷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急極時忽然想起了LY,她多少是個有俠氣的女子,她或能幫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現在簡直連信都不想給你通了,我這里還記著日記,你那里恐怕連想我都沒有時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專暴淫蠻的娘!

  你的摩摩 二月七日

作為胡適口中“北京城不得不見的一道風景”,陸小曼的風韻可見一斑。新婚隨軍官丈夫去哈爾濱赴任,冰城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她的海報。自古才子佳人就是世人最熟悉的故事套路,陸小曼這樣的佳人,徐大才子又怎能不去一見。只是大概誰也沒料到,兩個人的命運會因此而改變。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手剝一層層的蓮衣,
    看江鷗在眼前飛,
    忍含著一眼悲淚,——
  我想著你,我想著你,啊小龍!
  我嘗一嘗蓮瓣,回味曾經的溫存——
    那階前不卷的重簾,
    掩護著銷魂的歡戀,
    我又聽著你的盟言:
  “永遠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br />   我嘗一嘗蓮心,我的心比蓮心苦,
    我長夜里怔忡,
    掙不開的惡夢;
    誰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愛,這是叫我如何過?
  但我不能說你負,更不能猜你變;
    我心頭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舊
    將你緊緊的抱摟;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七日自上海

當時使君雖已無婦,羅敷卻有夫,戀愛時的甜蜜痛苦糾結在愛眉小札中都有所體現。盡管他在信中一直催促陸小曼做出一個決斷,就像當年林大才女要求他的那樣,但至少徐志摩是愛的。結局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走到了一起。盡管陸小曼的前夫曾經拿槍指著她的頭,最終卻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而陸小曼瞞著父母和徐志摩去地下醫院放棄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重新步入婚姻,以為從那以后就是幸福的開始。

      九月四日  滬寧道上

  眉愛:
  我又在上海了。本與適之約定,今天他由杭州來同車。誰知他又失約,料想是有事絆住了,走不脫,我也懂得。只是我一人凄凄涼涼的在棧房里悶著。遙想我眉此時亦在懷念遠人,怎不悵觸!南方天時真壞,雪后又雨,屋內又無爐火。我是只不慣冷的貓,這一時只凍得手足常冰。見報北京得雪,我們那快雪同志會,我不在想也鼓不起興來。戶外雪重,室內衾寒,眉眉我的,你不想念摩摩否?
  昨天整天只寄了封沒字梅花信給你,你愛不愛那碧玉香囊?寄到時,想多少還有余甘。前晚在杭州,正當雪天奇冷,旅館屋內又不生火。下午風雪猛厲,只得困守。晚快喝了幾杯酒,暖是暖些,情景卻是百無聊賴,真悶得兇。游靈峰時坐轎,腳凍如冰,手指也直了。下午與適之去肺病院看郁達夫,不見。我一個人去買了點東西,坐車回硤。過年初四,你的第二封信等著我。爸說有信在窗上我好不歡喜。但在此等候張女士①,偏偏她又不來,已發兩電,亦未得復???!“這日子叫我如何過?”我爸前天不舒服,發寒熱、咳嗽,今天還不曾全好。他與媽許后天來滬。新年大家多少有些興致,只我這孤零零心魂不定,眠食也失了常度,還說什么快活?爸媽看我神情,也覺著關切。其實這也不是一天的事,除了張眼見我眉眉的妙顏,我的愁容就沒有開展的希望。眉你一定等急了,我怎不知道?但急也只能耐心等著?,F在爸媽要我。到京后自當與我親親好好的歡聚。就我自己說,還不想變一只長小毛翅的小鳥,波的飛向最親愛的妝前?譚宜孫詩人那首燕兒歌②,愛,你念過沒有?你的脆弱的身體沒一刻不在我的念中。你來信說還好,我就放心些。照你上函,又像是不很爽快的樣子。愛愛,千萬保重要緊!為你摩摩。適之明天回滬,我想與他同車走。爸媽一半天也去,再容通報。動身前有電報去,弗念。前到電諒收悉。要趕快車寄出,此時不多寫了。堂上大人安健,為我叩叩?! ?br />  ?、購埮?,即張幼儀。徐志摩與她離婚后,徐的父母將她收為養女。徐此次南歸系與張幼儀約定來硤石家中與父母商議大小家務事宜。在此期間。他又去上海。
 ?、凇白T宜孫”通譯丁尼生(1809—1892),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詩人,“燕兒歌”是他的長詩《公主》中的一首抒情詩。

市面上沒有留下當時陸小曼的文字,但我依然能想象到她當時的狀態。一個女人,在醫療條件極其不完善的情況下一個人去墮胎,她的身體承受了多少痛苦,這樣做又需要多么大的勇氣。一切只是為了能和所愛的人在一起,那么因疼痛而流下的淚水也洋溢著幸福的味道。

  九月十日

  汝摩 年初五

這大概就是區別。徐志摩的愛是要求和催促,而陸小曼的愛,是一個人承受最大的痛苦。女人一旦愛了,心中眼中只有所愛那人,他的每一個姿態,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甚至每一次呼吸都不停地在記憶中倒帶重演,至于那個人以外的世界,全都丟到九霄云外,甚至自我也逐漸淡化,像張愛玲所說的那樣,低到塵埃里。這實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這么說。眉呀,昨晚席間我渾身的肉都顫動了,差一點不曾爆裂,說也怪,我本不想與你說話的,但等到你對我開口時,我悶在心里的話一句都說不上來,我睜著眼看你來,睜著眼看你去,誰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點我卻不甚懂,照這情形絕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氣還不是那樣子,難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來?我真想不出。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自上海

陸小曼的愛情在我看來是一場災難,將她從天境趕入凡間。徐志摩養不起她,不僅僅是經濟的問題,更多的是兩個人的生長環境導致價值觀和生活習慣的不同。在最不顧一切的熱戀時期徐志摩都會說,我擔心你太嬌慣了,更何況到了平平淡淡過日子的階段。

  九月十一日

  我等北京人①來談過,才許走;這事情又是少不了的關鍵。我怎敢迷拗呢?眉眉,你耐著些吧,別太心煩了。有好戲就伴爹娘去看看,聽聽鑼鼓響暫時總可忘憂。說實話,我也不要你老在火爐生得太熱的屋子里窩著,這其實只有害處,少有好處;而況你的身體就要陽光與鮮空氣的滋補,那比什么神仙藥都強。我只收了你兩回的信,你近來起居情形怎樣,我恨不立刻飛來擁著你,一起翻看你的日記。那我想你總是為在遠的摩摩不斷的記著。陸醫的藥你雖怕吃,娘大約是不肯放松你的。據適之說,他的補方倒是吃不壞的。我始終以為你的病只要養得好就可以復原的;絕妙的養法是離開北京到山里去嗅草香吸清鮮空氣;要不了三個月,保你變一只小活老虎。你生性本來活潑,我也看出你愛好天然景色,只是你的習慣是城市與暖屋養成的;無怪缺乏了滋養的泉源,你這一時聽了摩摩的話否?早上能比先前早起些,晚上能比先前早睡些否?讀書寫東西,我一點也不期望你;我只想你在日記本上多留下一點你心上的感想。你信來常說有夢,夢有時怪有意思的;你何不閑著沒事,描了一些你的夢痕來給你摩摩把玩?
  但是我知道我們都是太私心了,你來信只問我這樣那樣,我去信也只提眉短眉長,你那邊二老的起居我也常在念中。娘過年想必格外辛苦,不過勞否?爸爸呢,他近來怎樣,興致好些否?糖還有否?我深恐他們也是深深的關念我遠行人,我想起他們這幾月來待我的恩情,便不禁泫然欲涕!眉,你我真得知感些,像這樣慈愛無所不至的爹娘,真是難得又難得,我這來自己嘗著了味道,才明白娘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到我們戀愛成功日,還不該對她磕一萬個響頭道謝嗎?我說:“戀愛成功”,這話不免有語??;因為這好像說現在還不曾成功似的。但是親親的眉,要知道愛是做不盡的,每天可以登峰,明天還一樣可以造極,這不是縫衣,針線有造完工的一天。在事實上呢,當然俗話說的“洞房花燭夜”是一個分明的段落;但你我的愛,眉眉,我期望到??菔癄€日,依舊是與今天一樣的風光、鮮艷、熱烈。眉眉,我們真得爭一口氣,努力來為愛做人;也好叫這樣疼惜我們的親人,到晚年落一個心歡的笑容!
  我這里事情總算是有結果的。成見的力量真是不小,但我總想憑至情至性的力量去打開他,哪怕他鐵山般的牢硬。今午與我媽談,極有進步,現在得等北京人到后,方有明白結束,暫時只得忍耐。老金與L想常在你那里,為我道候,恕不另,梅花香柬到否?  
 ?、佟氨本┤恕敝笍堄變x。當時她在北京。

徐大詩人盡管在西方游學很多年,有很多追求自由和浪漫的詩篇文字,他也向往自由和那些文字中的愛情,但歸根結底,他的家庭,他所接受的基礎教育,他最尊敬的老師梁啟超——那個放著那個自己兒媳婦勾三搭四不管卻在徐志摩婚禮上痛罵陸小曼的所謂新派學士,都遵循著最為嚴苛的朱式道德。那些烙在骨子里的封建模式,平時或許看不到,卻真真切切地影響著徐志摩生活的點點滴滴。盡管他看不起張幼儀那樣“與西服不相稱”的小腳女人,但事實上,那樣的女人更適合他的環境。這也就是為什么徐志摩再婚,他的父親要去征求原本已經和他們毫無瓜葛的張幼儀的同意。

  眉,你到底是什么回事?你眼看著我流淚晶晶的說話的時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轉瞬間又模糊了;不說別的,就這現虧我就吃定的了,“總有一天報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哪一天?我心只是放不下,我明天還得對你說話。
  事態的變化真是不可逆料,難道真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鑠亮的眼對著我,你溫熱的身子親著我,你說“除非立刻跑”那話就像電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剎那間,我樂極,什么都忘了,因為昨天下午你在慕爾鳴路上那神態真叫我有些詫異,你一邊咬得那樣定,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ㄅ履阏嬗趾苛耍懥朔庑沤o他,親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見你的,他昨晚態度倒不錯,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鐘,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著,就惦著怎樣“跑”。我想起大連,想叫“先生”下來幫著我們一點,這樣那樣盡想,連我們在大連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來。今天我一早出門還以為有幾分希冀,這冒險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發癢,可萬想不到說謊時是這般田地,說了真話還是這般田地,真是麻維勒斯①了!
  我心里只是一團謎,我爸我娘直替我著急,悲觀得兇,可我又有什么辦法?咳眉你不能成心的害我毀我;你今天還說你永遠是我的,我沒法不信你,況且你又有那封真摯的信,我怎能不憐著你一點,這生活真是太蹊蹺了!  
 ?、儆⑽睦飉arvelous的音譯,意為不可思議的?!?

  摩祝眉喜 年初六

而陸小曼就是一個習慣被嬌慣的矯情的小女人。北京官宦世家出身,琴棋書畫頗為精熟(到了解放后,還有著畫師的身份),精通兩門外語,社交圈里最耀眼的那顆明珠,更何況還曾有一個愛她到極致,什么都不要求,只要她開心就好的前途無量的軍官丈夫。不得不說在和徐志摩結婚之前,這個世界給了她太多寵愛,也養就了她赤子般純凈的天性和毫無矯飾的行為習慣??上Ъ儍舨蛔鲎鬟@樣美好的詞匯,顯然不是對一個生活在這般社會上的人的贊美。

  九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自上海

徐志摩的父母看不慣她剩飯,看不慣她對徐志摩撒嬌,看不慣她要他們的寶貝兒子抱她進臥室,更遑論她還要坐頭婚才能坐的花轎,這簡直罪不可赦了。陸小曼是詩里畫里的美人,也只能存活于詩里畫里,一旦脫離人為創造的出離塵世的環境,步入真實的柴米油鹽生活,瑣碎零亂的生活便會污了詩篇,臟了畫卷。

  “先生”昨晚來信,滿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聽他的話,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暫時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經事業;也叫愛我如“先生”的寬寬心,咳,我真是太對不起人了。
  眉,一見你一口氣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昨晚的態度真怪,許有什么花樣,他臨上馬車過來與我握手的神情也頂怪的,我站著看你,心里難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誰的?昨晚本想與你最后說幾句話,結果還是
  一句都說不成,只是加添了憤懣???,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說你。
  這來我幾時再見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許有徹悟的時候真要我的時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辦?
  西湖上見得著我的眉嗎?
  我本來站在一個光亮的地位,你拿一個黑影子丟上我的身來,我沒法擺脫……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①  
 ?、僖鉃椋菏芎φ邿o權悲觀?!?

  眉眉我親親:
  今天我無聊極了,上海這多的朋友,誰都不愿見,獨自躲在棧房里耐悶。下午幾個內地朋友拉住了打牌,直到此刻,已經更深,人也不舒服,老是這要嘔心的。心想著只看看的一個倩影,慰我孤獨;此外都只是煩心事。唐有壬①本已替我定好初十的日本船,十二就可到津,那多快!不是不到一星期就可重在眉眉的左右,同過元宵,是多么一件快心事?但為北京來人杳無消息,我為親命又不能不等,只得把定住回了,真恨人!適之今天才來;方才到棧房里來,兩眼紅紅的,不知是哭了還是少睡,也許兩樣全有!他為英國賠款委員②快到,急得又不能走。本說與我同行,這來怕又不成。其實他壓根兒就不熱心回京;不比我。我覺得不好受,想上床了,明天再接寫吧!  
 ?、偬朴腥桑?893—1935),當時是接近新月社和《現代評論》派的撰稿人。后依附汪精衛,曾任國民政府外交部次長。
 ?、谟r款委員,即斯科塞爾(W.E.Scothll)。1926年初,英國國會通過退還中國庚子賠款議案(退款用于向英國選派留學生等教育項目),即派斯科塞爾來華制定該款使用細則。當時,胡適是“中英庚款顧問委員會”中方顧問,正在上海等候斯科塞爾。

新婚伊始還是美好的。盡管不被徐志摩家人認可,但是兩人在硤石那段近乎超脫俗世的生活或許可以作為完美愛情升華為婚姻后的最好模版??上?,也是從那時起,上天開始收回對陸小曼的恩賜。她早就習慣了那個她為和徐志摩在一起而離開的金堆銀砌的環境,而徐志摩所能提供的與她之前得到的相比實在太微不足道,矛盾也就此產生并且激化,直到徐志摩飛機失事。

  這話里有電,有震醒力!
  十日在棧里做了一首詩:
    今晚天上有半輪的下弦月;
  我想攜著她的手,
   往明月多處走——
  一樣是清光,我想,圓滿或殘缺。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自上海

每次到這里就不知道該怎么繼續。

  庭前有一樹開剩的玉蘭花;
    她有的是愛花癖,
    我忍看它的憐惜——
  一樣是芬芳,她說,滿花與殘花。

  眉眉:
  你猜我替你買了些什么衣料?就不說新娘穿的,至少也得定親之類用才合式才配,你看了準喜歡,只是小寶貝,你把摩摩的口袋都掏空了,怎么好!
  昨天沒有寄信,今天又到此時晚上才寫。我希望這次發信后,就可以決定行期,至多再寫一次上船就走。方才我們一家老小,爸媽小歡①都來了。老金有電報說幼儀二十以前動身,那至早后天可到,她一到我就可以走,所以我現在只眼巴巴的盼她來,這悶得死人,這樣的日子。今天我去與張君勱②談了一上半天連著吃飯。下午又在棧里無聊,人來邀我看戲什么都回絕。方之老高忽然進我房來,穿一身軍服,大皮帽子,好不神氣。他說南邊住了五個月,主人給了一百塊錢,在戰期內跑來跑去吃了不少的苦。心里真想回去,又說不出口。他說老太太叫他有什么寫信去,但又說不上什么所以也沒寫。受③,又回無錫去了。新近才算把那買軍火上當的一場官司了結。還算好,沒有賠錢。差事名目換了,本來是顧問,現在改了諮議,薪水還是照舊三百。按老高的口氣,是算不得意的。他后天從無錫回來,我倒想去看他一次,你說好否?錢昌照④我在火車里碰著;他穿了一身衣服,修飾得像新郎官似的,依舊是那滿面笑容。我問起他最近的“計劃”,他說他決意再讀書;孫傳芳請他他不去,他決意再拜老師念老書?,F在瞞了家里在上海江灣租了一個花園,預備“閉戶三年”,不能算沒有志氣,這孩子!但我每回見他總覺得有些好笑,你覺不覺得?不知不覺盡說了旁人的事情。媽坐在我對面,似乎要與我說話的樣子。我得趕快把信寄出,動身前至少還有一兩次信。眉眉,你等著我吧,相見不遠了,不該歡慰嗎?  
 ?、佟靶g”(其他信中也寫做“阿歡”或“歡兒”)指徐與前妻張幼儀所生的兒子積鍇。
 ?、趶埦齽?,是張幼儀的哥哥,后來是民社黨主席。
 ?、凼?,指王賡(受慶)。陸小曼的前夫。
 ?、苠X昌照(1899—1988),早年留學英國,攻讀經濟學,1928年后任國民政府外交部秘書、教育部常務次長兼國民政府秘書等職。1949年出席全國政協第一次會議,晚年任全國政協副主席。

忘了在哪看到,陸小曼聽到噩耗的第一反應是將報信人推出屋子,閉緊大門,說,你在騙我。然后緊緊靠在門上沒有聲息。郁達夫的描述是: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雞的那一種樣子,這我在小曼夫人當初接到志摩兇耗的時候曾經親眼見到過。

  濃蔭里有一只過時的夜鶯;
    她受了秋涼,
    不如從前瀏亮——
  快死了,她說,但我不悔我的癡情!

  摩摩 年初八

沒目睹當時的場景,僅只看到這些文字已經覺得心被揪了一把。這才是傷痛最本能的反應。心痛到極致,整個人都已經是木頭的狀態,外界的聲音影像都被隔絕,疼痛感也是沒有了的,就算被人拿刀狠狠地砍下去,也不會有知覺。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但這鶯,這一樹殘花,這半輪月——
    我獨自沉吟,
    對著我的身影——
  她在哪里呀,為什么傷悲,調謝,殘缺?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自硤石

這是她的愛情和傷痛最真實的注釋。與之相比,那篇無比華麗凄婉的哭摩都稍嫌多余。

  九月十六日

  眉愛:
  今天該是你我歡喜的日子了,我的親親的眉眉!方才已經發電給適之,爸爸也寫了信給他?,F在我把事情的大致講一講:我們的家產差不多已經算分了,我們與大伯一家一半。但為家產都系營業,管理仍需統一。所謂分者即每年進出各歸各就是了,來源大都還是共同的。例如醬業、銀號、以及別種行業。然后在爸爸名下再作為三份開:老輩(爸媽)自己留開一份,幼儀及歡兒立開一份,我們得一份:這是產業的暫時支配法。
  第二是幼儀與歡兒問題。幼儀仍居干女兒名,在未出嫁前擔負歡兒教養責任,如終身不嫁,歡的一分家產即歸她管;如嫁則僅能劃取一份奩資,歡及余產仍歸徐家,爾時即與徐家完全脫離關系。嫁資成數多少,請她自定,這得等到上海時再說定。她不住我家,將來她亦自尋職業,或亦不在南方;但偶爾亦可往來,阿歡兩邊跑。
  第三:離婚由張公權①設法公布;你們方面亦請設法于最近期內登報聲明?! ?br />  ?、購埞珯?,即張嘉璈。早年留學日本,民國初年參加梁啟超的進步黨,后為金融界“南派”的領袖,曾任中國銀行行長,抗戰時任國民政府交通部長。他是張幼儀的哥哥。

然而這樣深愛徐志摩的一個女人,卻因為原本不是她責任的事情被全世界責罵。

  你今晚終究來不來?你不來時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見了;你來了又待怎樣?我現在至多的想望是與你臨行一訣,但看來百分里沒有一分機會!你娘不來時許還有法想;她若來時什么都完了。想著真叫人氣;但轉想即使見面又待怎生,你還是在無情的石壁里嵌著,我沒法挖你出來,多見只多嘗銳利的痛苦,雖則我不怕痛苦。眉,我這來完全變了個“宿命論者”,我信人事會合有命有緣,絕對不容什么自由與意志,我現在只要想你常說那句話早些應驗——“我總有一天報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論,今生是你欠我債的;你受了我的禮還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還不曾實踐,眉,你決不能隨便墮落了,你不能負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這輩子除了你沒有受過女人的愛,同時我也自信我也該覺著我給你的愛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幾時才能清帳,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華年不駐,熱情難再,到那天彼此都離朽木不遠的時候再交抱,豈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話說不到你耳邊,我不知你不見我時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能自由見你,更不能勉強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嗎?真的能忍心隨我去休嗎?眉,我真不信為什么我的運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論望哪一方向走,碰著的總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里伴娘睡兩晚,可憐,只是在夢陣里顛倒,連白天都是這怔怔的。昨天上車時,怕你在車上,初到打電話時怕你已到,到春潤廬時怕你就到——這心頭的回折,這無端的狂跳,有誰知道?
  方才送花去,躊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卻沒有附信去,我想你夠懂得。
  昨天在樓外樓上微醺時那凄涼味兒,眉呀,你何苦愛我來!
  方才在煙霞洞與復之閑談,他說今年紅蓼紅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蟲咬了,我聽了又有悵觸,隨謅四句——

  這幾條都是消極方面,但都是重要的,我認為可以同意。只要幼儀同意即可算數。關于我們的婚事,爸爸說這時候其實太熱,總得等暑后才能去京。我說但我想夏天同你避暑去,不結婚不便。爸說,未婚妻還不一樣可以同行?我說但我們婚都沒有訂。爸說:“那你這回回去就定好了?!蔽艺f那也好,媒人請誰呢?他說當然適之是一個,幼偉來一個也好。我說那爸爸就寫個信給適之吧。爸爸說好吧。訂婚手續他主張從簡,我說這回通伯、叔華是怎樣的,他說照辦好了。
  眉,所以你我的好事,到今天才算磨出了頭,我好不快活。今天與昨天心緒大大的不同了。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你說多有趣。閑話少說,上面的情形你說給娘跟爸爸聽。我想辦法比較的很合理,他們應當可以滿意。
  但今年夏天的行止怎樣呢?爸爸一定去廬山,我想先回京趕速訂婚,隨后拉了娘一同走京漢下去,也到廬山去住幾時。我十分感到暑天上山的必要,與你身體也有關系,你得好好運動娘及早預備!多快活,什么理想都達到了!我還說北京頂好備一所房子,爸說北京危險,也許還有大遭災的一天。我說那不見得吧!我就說陶太太說起的那所房子,爸似乎有興趣,他說可以看看去。但這且從緩,好在不急:我們婚后即得回南,京寓布置盡來得及也。我急想回京,但爸還想留住我,你趕快叫適之來電要我趕他動身前去津見面,那爸許放我早走。有事情,再談吧!

人們說她不愿北上導致大詩人兩處奔波,她生活奢靡讓丈夫只能坐免費飛機,她導致了徐志摩的悲劇。卻不知當初想要和小曼一起平靜生活將她帶回老家的徐大詩人為何堅持辭去上海的工作一心北上,也不知雙親都在北京的陸小曼為何不愿回京定居,更不知道徐大詩人那么匆忙的趕回北京是因為接受了誰的演講邀請。沒有人去問這些,那些人只是默契地圍成一個圈子,痛罵一個剛剛失去一生最愛之人的可憐女人,甚至,她見自己丈夫最后一眼的權力都被丈夫的家人剝奪。

  紅蕉爛死紫薇病
  秋雨橫斜秋風緊
  山前山后亂鳴泉
  有人獨立悵空溟

  你的歡暢了的摩摩

或許唯一一點讓人感覺到不那么難受,又或者更難受的細節就是,徐志摩的行李中,有一個保存完好的匣子,里面裝著陸小曼的一幅畫,他要帶去北京請人題字。即便是在陸小曼的強烈反對而徐志摩依然執意要求見林徽因的時候,他還記著帶著自己妻子的畫;那人已去,而隨著他一起的畫作猶存,我想這足夠讓陸小曼之后的半生感傷,也讓后人唏噓喟嘆。

  九月十七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自上海

之后,無法想象花費了多大的力氣,陸小曼拖著情與魄都已經喪失的軀殼殘活人世,并在解放后將徐志摩的文稿整理出書。然后,孤獨的葬在了父母身邊,而不是如她的愿望,和徐志摩在一起。

  爸今天一定很怪我,早上沒有回去,他已是不愿意,下午又沒有回,他準皺眉!但他也一定有數,我為什么耽著;眉,我的眉,為你,不為你更為誰!可憐我今天去車站盼望你來,又不敢露面,心里雙層的難受,結果還是白候,這時候有九時半!王福沒電話來,大約又沒有到,也許不叫打,我幾次三番想寫給你可又沒法傳遞,咳,真苦極了,現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后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這愛眉小札,歡歡喜喜開的篇,會有這樣凄慘的結束,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后的神思越恍惚了,再不趕快找“先生”尋安慰去,我真該瘋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別的,怨你在京那一個月,多難得的日子,沒多給我一點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后來那封信,我真該疑你了。
  今天我又發傻,獨自去靈隱,直挺挺的躺在壑雷亭下那石條磴上尋夢,我過意把你那小紅絹蓋在臉上,妄想倩女離魂,把你變到壑雷亭下來會我!眉,你究竟怎樣了,我哪里舍得下你,我這里還可以現在似的自由的寫日記,你那里怕連出神的機會都沒有,一個娘,一個丈夫,手挽手的給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墻,想著怎不叫人恚憤,你說“Some day God will pity us”;but will there be such aday?①
  昨晚把娘給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真嚇得我!恭喜沒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龍也撿了回來,那才真該恭喜哪?;杌璧亩热?,詩意盡有,寫可寫不成,方才湊成了四節:

  眉:
  我在適之這里。他新近照了一張相,荒謬!簡直是個小白臉兒哪!他有一張送你的,等我帶給你。我昨晚獨自在硤石過夜(爸媽都在上海)。十二時睡下去,醒過來以為是天亮,冷得不堪,頭也凍,腳也凍,誰知正打三更。聽著窗外風聲響,再也不能睡熟,想爬起來給你寫信。其實冷不過,沒有鉆出被頭勇氣。但怎樣也睡不著,又想你,蜷著身子想夢,夢又不來。從三更聽到四更,從四更聽盡五更,才又閉了一回眼。早車又回上海來了。北京來人還是杳無消息。你處也沒信,真悶。棧房里人多,連寫信都不便;所以我特地到適之這里來,隨便寫一點給你。眉眉,有安慰給你,事情有些眉目了。昨晚與娘舅寄父談,成績很好。他們完全諒解,今天許有信給我爸,但愿下去順手,你我就登天堂了,媽昨天笑著說我:“福氣太好了,做爺娘的是孝子孝到底的了?!钡敲济?,這回我真的過了不少為難的時刻。也該的,“為我們的戀愛”可不是?昨天隨口想謅幾行詩,開頭是:

這就是關于陸小曼的故事?;蛟S摻雜了個人情感在里面。始終覺得陸小曼如果不遇到徐志摩,會過得很傻很天真很開心,有可能成為一個女外交官,或者著名的畫家,以另一種轟轟烈烈的方式,以自己的名義而不是一個附屬品的身份終了一生,這不失為一件美好的事情。

  昨天我冒著大雨去煙霞嶺下訪桂;
    南高峰在煙霞中不見;
    在一家松茅鋪的屋沿前
    我停步,問一個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沒有去年時的媚。

  我心頭平添了一塊肉,
  這輩子算有了歸宿!
  看白云在天際飛。
  聽雀兒在枝上啼。
  忍不住感恩的熱淚,
  我喊一聲天,我從此知足!
  再不想望更高遠的天國!

但遇到徐志摩的她,卻是有過幸福的。

  那村姑先對著我身上細細的端詳:
    “活像個羽毛浸癟了的鳥,”
    我心里想,她,定覺得蹊蹺,
    在這大雨天單身走遠道,
  倒來沒來頭的問桂花今年香不香!

  眉眉,這怎好?我有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業、榮耀,我都不要了。詩、美術、哲學,我都想丟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抱住你,就比抱住整個的宇宙,還有什么缺陷,還有什么想望的余地?你說這是有志氣還是沒志氣?你我不知道,娘聽了,一定罵。別告訴她,要不然她許不要這沒出息的女婿了。你一定在盼著我回去,我也何嘗不時刻想往眉眉胸懷里飛。但這情形真怕一時還走不了。怎好?爸爸與娘近來好嗎?我沒有直接信,你得常常替我致意。他們待我真太好了,我自家爹娘,也不過如此。適之在下面叫了,我們要到高夢旦家吃飯去,明天再寫。

愛情始終是雙刃劍,在給予美好的同時,也有很大幾率會留下傷口。所有人都希望規避風險,卻很少有人能抵擋愛情侵襲,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的選擇。陸小曼沒有后悔遇到徐志摩,我猜的。

  “客人,你運氣不好,來得太遲又太早:
    這里就是有名的滿家弄,②
    往年這時候到處香得兇,
    這幾天連綿的雨,外加風,
  弄得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摩摩祝眉眉福
  正月十一日

  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歡喜:
    枝上只見焦爛的細蕊,
    看著凄慘,咳,無妄的災,
    我心想,為什么到處憔悴?——
  這年頭活著不易,這年頭活著不易!  
 ?、僖鉃椋骸暗綍r候上帝會憐憫我們的”;可是會有這樣的時候嗎?
 ?、跐M家弄,系滿覺隴之誤記。杭州西湖南面的一處山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自上海

  又湊成了一首——

  小龍我愛:
  真煩死人。至少還得一星期才能成行?明早有船到,滿望幼儀來,見過就算完事一宗,轉身就走。誰知她乘的是新豐船,十六日方能到此,她到后至少得費我兩三天才能了事。故預期本月二十前才能走,至少得十天后才能見你,怎不悶死了我?同時你那里天天盼著我,又不來信,我獨自在此連信札的安慰都得不到,真太苦了!你也不算算,怎的年內寫了兩封就不再寫,就算寄不到,打往回,又有什么要緊。你摩摩在這里急。你知道不?明天我想給你一個電報,叫你立刻寫信或是來電,多少也給我點安慰。眉眉,這日子沒有你,比白過都不如。怎么我都不要,就要你。我幾次想丟了這里。牟〔以下似有脫漏—注〕妻運雖則不好,但我此后艷福是天生的。我的太太不僅絕美,而且絕慧,說得活現,竟像對準了我只美又慧的小眉娘說的。你說多怪!又說:就我有以〔?〕白頭到老,十分的美滿,沒有缺陷,也不會出亂子。我聽了,不能不謝謝金口!眉眉,真的,我媽說的對,她說我太享福了!眉,我有福消受你嗎?
  近來《晨報》不知道怎樣,你看不看?江紹原盼望我有東西往回寄,但我如何有心思寫?不但現在,就算這回事情辦妥當了,回北京見了你,我哪還舍得一刻丟開你。能否提起心來寫文章與否,很是問題,這怎好?而且這來,無謂的捱了至少一星期十天工夫?;鼐r編輯教書的任務,又逼著來,想起真煩。我真恨不得一把拖了你往山里一躲,什么人事都不問,單只你我倆細細的消受蜜甜的時刻!娘又該罵我了,明天再寫。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摩問眉好
  正月十二日

  發什么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發什么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自上海

  發什么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發什么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至親愛的小眉:
  昨晚發信后,正在躊躇,怎樣給你去電。今早上你的電從硤石轉了來。我怎不知道你急?我的眉眉!盼望我的復電可以給你些安慰。我的信想都寄到,“藍信”英文的十封,中文的一封,此外非藍信不編號的不知有多少封。除了有一天沒有寫,總算天天給我眉作報告的。白天的事情其實是太平常。一天足寫。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多,夢不很有,有也記不清,將來還是看你的吧。今天我得到消息,更覺得愁了,張女士坐新豐輪來,要二月二十七日才從天津開,真把我肚子都氣癟。這來她至少三月一二才能到,我得呆著在這里等,你說多冤!方才我又對爸爸提了,我說眉急的兇,我想走了。他說,他知道,但是沒辦法,總得等她到后,結束了才能走,否則你自己一樣不安心不是;北京那里你常有信去,想也不至過分急。所以我只得耐心等,這是一個不快消息。第二件事叫我操心的,是報上說李景林打了勝仗,又逼近天津了,這可不是玩,萬一京津路再像上回似的停頓起來,那怎么好?我們只能禱告天幫忙著我們:一,我們大家圓滿解決;二,我們及早可以重聚,不至再有麻煩。眉你怎不來信?你說我在上海過最干枯的日子,連你的信都見不著,怎過得去?
  眉眉,我們嘗受過的阻難也不少了,讓我們希望此后永遠是平安。我倒也不是完全為我們自己著想,為兩邊的高堂是真的。明明走了,前兩天唐有壬、歐陽予倩走,我眼看他們一個個的往回走。就只我落在背后,還有滿肚子的心事,真是無從叫苦。英國的賠款委員全到了,開會在天津,我一定拉適之同走?;仡^再接寫!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像曾經的夢境,曾經的愛寵;
    像曾經的夢境,曾經的愛寵,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摩問眉
  正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自上海

  久之今天走,我托他帶走一網籃,但是里面你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偏熬熬你,抵拚將來受你的!我不能就走,真急,但我去定船了,至遲三月四一定動身。這來我的犧牲已經不小不??!
  現在房里有不少人,寫信不便,我叫久之過來面見你,對你說我的近況,叫你放心等著,只要路上不發生亂子,我十天內總有希望見眉眉了,這信托久之面交,你有話問他。下午另函再寫。
  堂上問候!

  摩摩
  正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自上海

  眉眉乖乖:
  今天托久之帶京網籃一只,內有火腿茶菊,以及家用托買的兩包。你一雙鞋也帶去,看適用否,緞鞋年前已賣完,這雙尺寸恰好,但不怎么好:茶菊你替我留下一點,我要另送人。今天我又替你買了一雙我自以為極得意的鞋,你一定歡喜,北京一定買不出,是外國做來的,價錢可不小。你的大衣料頂麻煩,我看過,也問過,但始終沒有買,也許不買,到北京再說。你說要厚呢夾大衣,那還不是冬天用的,薄的倒有好看的,怕又買不合式。天臺桔子倒有,臨走時再買,早買要壞?;鹜瓤植皇趾?,包頭里的好,我還想去買些,自己帶。
  適之真可惡,他又不走了!賠款委員會仍在上海開,他得在此接洽,他不久搬去滄州別墅。
  昨晚有人請我媽聽戲,我也陪了去;聽的你說是什么?就是上次你想聽沒聽著的《新玉堂春》。尚小云唱的真不壞。下回再有,一定請眉眉聽去。
  朱素云也配得好,昨晚戲園里擠得簡直是水泄不通。戲情雖則簡單,卻是情形有趣。三堂會審后,穿藍的官與王金龍作對,他知道王三一定去監牢里會蘇三,故意守他們正在監內綢繆的時候,帶了衙役去查監。嚇得王三涂了滿面窯煤,裝瘋混了出去。后來穿紅的官做好人,調和了他們,審清了案子,蘇三掛紅出獄。蘇三到客店里去梳妝一節,小云做得極好,結局拜天地團圓,成全了一對恩愛夫妻。這戲不壞。但我看時也只想著眉眉,她說不定幾時候怎樣坐立不安的等著我哩!眉眉,我真的心煩。什么事也做不成。今天想寫一點給副刊,提了筆直發楞,什么也沒有寫成。大約在我見眉之前,什么事都不用想了,這幾十天就算是白活的,真坑人!思想也亂得很,一時高飛,一時沉底,像在夢里似的,與人談話也是心不在焉的慌。眉眉,不知道你怎樣;我沒有你簡直不能做人過日子。什么繁華,什么聲色,都是甘蔗滓,前天有人很熱心的要介紹電影明星,我一點也沒興趣,一概婉辭謝絕。上??刹涣?,這班所謂明星,簡直是“火腿”的變相,哪里還是干凈的職業,眉眉,你想上銀幕的意思趁早打消了吧!我看你還是往文學美術方面,耐心的做去。不要貪快,以你的聰明,只要耐心,什么事不成,你真的爭口氣,羞羞這勢利世界也好!你近來身體怎樣,沒有信來真急人,昨天有船到,今天還是沒有信。大概你壓根兒就沒有寫。我本該明天趕到京和我的愛眉寶貝同過元宵的,誰知我們還得磨折,天罰我們冷清清的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冷眼看人家熱鬧,自己傷心!新月社一定什么舉動也沒,風景煞盡的了!你今晚一定特別的難過,滿望摩摩元宵回京,誰知道還是這形單影只的!你也只能自己譬解譬解,將來我們溫柔的福分厚著,蜜甜的日子多著;名分定了,誰還搶得了?我今晚仍伴媽睡,爸在杭未回。昨晚在第一臺見一女,長得真美,媽都看呆了;那一雙大眼真驚人,少有得見的。見時再詳說。

  堂上請安。
  摩摩問侯 元宵前夜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自上海

  眉我的乖:
  昨晚寫了信,托沈久之帶走,他又得后天才走,我恨不能打長電給你;將來無線電實行后,那就便了。本來你知道一百五十年前寄信,不但在中國是麻煩不堪的事,俗話說的一紙家書值萬金;就在外國也是十二分的不方便。在英國郵政是分區域的,越遠越貴,從倫敦寄信到蘇格蘭要花不少的錢。后來有一個叫威廉什么的,他住在倫敦,他的愛人在蘇格蘭,通信又慢又貴。他氣極了,就想了一個辦法,就是現在郵政的制度。寄信不論遠近,在國內收費一律。他在議會上了一個條陳,叫做“辨士信”,意思是一辨士可以寄一封信。這條陳提出議會時,大家哄堂大笑,有一個有名的政治家宣言,他一輩子從不曾聽見過這樣荒謬透頂的主張;說這個人一定是瘋的,怎么一辨士可以寄信到蘇格蘭,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但后來這位情急先生的主張竟然普遍實行了?,F在我們郵政有這樣利便,追溯源委,也還全虧“戀愛的靈感”,你說有趣不?但這一打仗,什么都停頓了。手邊又沒有青鳥,這靈犀耿耿,向何處慰情去?從前歐洲大戰時,邦交斷絕時,郵政不通,有隔了五年才寄到的信!現在我們中間,只差了二三千里路,但為政治搗亂,害得我們信都不得如意的通。將來飛機郵政一定得實行,那就不礙事了,眉眉你也一定有同樣的感想!方才派人去買船票了,至遲三日四日不能不動身。再要走不成,我一定得瘋了;這來已經是夠危險,李景林已取馬廠,第三軍無能,天津旦夕可下。假如在我趕到之前,京津要是又斷了,那真怎么好!我立定主意冒險也得趕進京。眉,天保佑,你等著吧。今天與徐振飛談得極投機,他也懂得我,銀行界中就他與王文伯有趣,此外市儈居多,例如子美。怎好,今天還不是元宵?你我中秋不曾過成,新年沒有同樂,元宵又毀了。眉愛,你怎樣想我,我是“心頭如火”;振鐸①邀去吃飯,有幾個文學家要會我,我得喝幾杯,眉眉,我祝福你!元宵  
 ?、僬耔I,即鄭振鐸。當時在上海主編《小說月報》。

  你的頂親親的摩摩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自硤石

  眉愛:
  只有十分鐘寫信,遲了今晚就寄不出。我現在在硤石了,與爸爸一同回來的,媽還留在上海,住在何家。今晚我與爸爸去山上①住,大約正式的“談天”②該在今晚吧!我伯父日前中了“半肢瘋”,身體半邊不能活動,方才去看他,談了一回:所以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了。
  眉:我還只是滿心的不愉快,身體也不好,沒有胃口,人瘦的兇,很多人說不認識了,你說多怪。但這是暫時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著急。今天說起回北京,我說二十邊,爸爸說不成,還得到廬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樣!快寫信吧!
  今晚明天再寫!祝你好,盼你信。(還沒有!孫延杲的倒來了。)摩摩吻你  
 ?、佟叭ド缴稀?,指去硤石的西山。
 ?、凇罢降摹勌臁?,是指對同徐志摩離婚后的張幼儀與徐家的關系,兒子積鍇的撫養監護、家產分配等家庭大事,徐志摩同他父親商決的正式談話。

  七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自硤石

  小眉芳睞:
  昨宿西山,三人謔浪笑傲,別饒風趣。七搔首弄姿,竟像煞有介事。海夢囈連篇,不堪不堪!今日更熱,屋內升九十三度,坐立不寧,頭昏猶未盡去。今晚決赴杭,西湖或有涼風相邀待也。
  新屋更須月許方可落成,已決安置冷熱水管。樓上下房共二十余間,有浴室二。我等已派定東屋,背連浴室,甚符理想。新屋共安電燈八十六,電料我自去選定,尚不太壞,但系暗線,又已裝妥,將來添置不知便否?眉眉愛光,新床左右,尤不可無點綴也。此屋尚費商量,因舊屋前進正擋前門,今想一律拆去,門前五開間,一律作為草地,雜種花木,方可像樣。惜我愛卿不在,否則即可相偕著手布置矣,豈不美妙。樓后有屋頂露臺,遠瞰東西山景,頗亦不惡。不料輾轉結果,我父乃為我眉營此香巢;無此固無以寓此嬌燕,言念不禁莞爾①。我等今夜去杭,后日(十九)乃去天目??磥矶燔嚾f趕不及,因到滬尚須看好家具陳設,煞費商量也。如此至早須月底到京,與眉聚首雖近,然別來無日不忐忑若失。眉無摩不自得,摩無眉更手足不知所措也。
  昨回硤,乃得適之復電,云電碼半不能讀,囑重電知。但期已過促,今日計程已在天津,電報又因水患不通,竟無以復電。然去函亦該趕到,但愿馮六處已有接洽,此是父親意,最好能請到,想六爺自必樂為玉成也。
  眉眉,日來香體何似?早起之約尚能做到否?聞北方亦奇熱,遙念愛眉獨處困守,神馳心塞,如何可言?聞慰慈將來滬,幫丁在君②辦事,確否?京中友輩已少,慰慈萬不能秋前讓走;希轉致此意,即此默吻眉肌頌兒安好?! ?br />  ?、傩熘灸Φ母赣H徐申如在家鄉硤石建造新宅時,恰與徐陸婚事將成的日期巧合,于是確定了新宅中徐陸的住房。徐陸戀愛初時,雙方父母均反對,后經多方斡旋,徐家提出三個條件:一、結婚費用自理;二、必須請梁啟超證婚;三、婚后與翁姑同居硤石。徐志摩未敢違抗父命,只得全部應允。
 ?、诙≡诰杭炊∥慕?887—1936),地質學家,早年留學日本、英國、法國,民國初年任北京大學教授和地質調查所所長。1926年4月,孫傳芳任命他為淞滬商埠總辦。

  摩
  七月十七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自硤石

  眉眉:簡直的熱死了,昨夜還在西山上住。又病了,這次的病妙得很,完全是我眉給我的。昨天兩頓飯也沒有吃,只吃了一盆蒸餛飩當點心,水果和水倒吃了不少;結果糟透了。不到半夜就發作;也和你一樣,直到天亮還睡不安穩。上面盡打嗝兒,胃氣直往上冒,下面一樣的連珠。我才知道你屢次病的苦。簡直與你一模一樣,肚子脹,胃氣發,你說怪不怪?今天吃了一頓素餐,肚又脹了。天其實熱不過,躲在屋子里汗直流。這樣看來,你病時不肯聽話,也并不是你特別倔強;我何嘗不知道吃食應該十分小心,但知道自知道,小心自不小心,有什么辦法?今晚我們玩西湖去,明早六時坐長途汽車去天目山,約正午可到。這回去本不是我的心愿,但既然去了,我倒盼望有一兩天清涼日子過,多少也叫我動身北歸以前喘一喘氣。想起津浦的鐵篷車其實有些可怕。天目的景致另函再詳。適之回爸爸的信到了,我倒不曾想到馮六有這層推托。文伯也好,他倒是我的好友。但適之何以托蔣夢麟①代表,我以為他一定托慰慈的。夢麟已得行動自由嗎?
  昨天上海郵政罷工,你許有信來,我收不到。這恐怕又得等好幾天,天目回頭,才能見到我愛的信,此又一悶。我到上海,要辦幾樁事。一是購置我們新屋里的新家具。你說買什么的好?北京朱太太家那套藤的我倒看的對,但臥房似乎不適宜。床我想買Twin②的,別致些。你說哪樣好?趕快寫回信,許還來得及。我還得管書屋的布置:這兩件事完結,再辦我們的訂婚禮品。我想就照我們的原議,買一只寶石戒,另配衣料。眉乖!你不知道,我每天每晚怎樣急的要回京,也不全為私?!冻繄蟆防线@托人也不是事,不是?但老太爺看得滿不在乎,只要拉著我伴他,其實呢,也何嘗不應該,獨生兒子在假期中難得隨侍幾天。無奈我的神魂一刻不得眉在左右,便一刻不安。你那里也何嘗不然?老太爺若然體諒,正應得立即放我走哩。按現在情形看來,我們的婚期至早得在八月初。因為南方不過七月半,不會天涼。像這樣天時,老太爺就是愿意走,我都要勸阻他的。并且家祠屋子沒有造起,雜事正多著哩!
  乖囡!你耐一點子吧。遲不到月底,摩摩總可以回到“眉軒”來溫存我唯一的乖兒。這回可不比上次,眉眉,你得好好替我接風才是。老金他們見否?前天見一余壽昌,大罵他,罵他沒有腦筋。堂上都好否?替我叩安。寫不過二紙,滿身汗已如油,真不了。這天時便親吻也嫌太熱也?但摩摩深吻眉眉不釋?! ?br />  ?、偈Y夢麟(1886—1964),當時為北京大學教授及代理校長。
 ?、诩础俺蓪Α?。

  七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自西天目山

  眉兒:
  在深山中與世隔絕,無從通問,最令愔愔。三日來由杭而臨安,行數百里,纖道登山。旅中頗不少可紀事,皆愿為眉一一言之;恨郵傳不達,只得暫紀于此,歸時再當暢述也。
  前日發函后,即與旅伴(歆海、老七及李藻孫)出游湖,以為晚涼可有樂者;豈意湖水尚熱如湯,風來烘人,益增煩懣。舟過錦華橋,便訪春潤廬,適值蔡鶴卿①先生駐蹤焉。因遂謁談有傾。蔡氏容貌甚癯,然膚色如棕如銅,若經髹然,意態故藹婉恂恂,所謂“嬰兒”者非歟?談京中學業,甚憤慨,言下甚堅絕,決不合作:“既然要死,就應該讓他死一個透;這樣時局,如何可以混在一起?適之倒是樂觀,我很感念他;但事情還是沒有辦法的,我無論如何不去?!?br />   平湖秋月已設酒肆,稍近即聞汗臭。晚間更有猥歌聲,湖上風流更不可問矣。移棹向樓外樓,滿擬一掉幽靜,稍遠塵囂。詎此樓亦經改作,三層樓房,金漆輝煌,有屋頂,有電扇。昔日閑逸風趣竟不可復得。因即樓下便餐,菜亦視前劣甚。柳梢頭明月依然,仰對能毋愧煞!
  仁圃蟠桃味甘乃無倫,新蓮亦冽香激齒。眉此時想亦在蓮瓤中討生活也。
  夜間旅客房中有一趣聞:一土妓伴客即宿矣,忽遁跡不見。遍覓無有,而前后門固早扃。迨日向晨,始于樓上便室中發見,殊可噱。
  十九日早六時起,六時二十分汽車開行,約八時到臨安。修道甚佳,一路風色尤媚絕,此后更不虞路難矣。臨安登轎,父親體重,輿夫三名不勝,增至四;四猶不勝,增至六。上山時簇擁邪許而前,態至狼狽。十時半抵螺絲嶺(?),新筑有屋,住僧為備飯。十二時又前行,及四時乃抵山麓。小憩龍泉寺,啖粥點心。乃盤道上山,幸云阻日光,山風稍動,不過熱。轎夫皆稱老爺福量大。登山一里一涼亭,及第五亭乃見瀑,猥瀉石罅間,殊不莊嚴。近人為筑亭,顏天琴,坐此聽瀑,遠瞰群崗,亦一小休。到此東天目鐘聲剪空而來,山林震蕩,意致非常。
  今寓保福樓,窗前山色林香,別有天地。左一巒頂,松竹叢中,鐘樓在焉。昨晚月色朦朧,忽復明爽;約藻孫與七步行入林,坐石上聽泉,有頃乃歸,所思邈矣。夜涼甚重,厚衾裹臥,猶有寒意。
  二十日早上山,去昭明太子分經臺,欲上尋龍潭,不成,悻悻折回。登山不到頂,此第一次也。又去寺右側洗眼池。山中風色描寫不易。杉佳、竹佳、鐘聲佳;外此則遠眺群山,最使怡曠。
  二十一日早下山。十時到西天目。地當山麓,寺在勝間,勝地也?! ?br />  ?、俨铁Q卿,即蔡元培。原任北京大學校長,1923年因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彭允彝干涉司法一事憤而辭職,申言與當局不合作。當時正在賦閑中。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自南京

  眉:
  昨劉太太亦同行,剪發燙發,又戴上霞飛路十八元氈帽,長統絲襪,繡花手套,居然亭亭艷艷,非復“吳下阿蒙”,甚矣巴黎之感化之深也。
  午快車等于慢車。每站都停;到南京已九時有余。一路幸有同伴,尚不難過。憶上次到南京,正值龍潭之役。昨夜月下經過,猶想見血肉橫飛之慘。在此山后數十里,我當時坐洋車繞道避難,此時都成陳跡矣。
  歆海家一小洋房,平屋甚整潔。湘玫理家看小孩,兼在大學教書,甚勤。因我來特為制新被褥借得帆布床,睡客堂中,暖和舒服不讓家中;昨夜暢睡一宵,今晨日高始起。即刻奚若、端升光臨了。你昨夜能熬住不看戲否?至盼能多養息。我事畢即歸,弗念。阿哥已到否?為我候候。
  此間天氣甚好,十月小陽春也。

  摩摩十一月二十七日
  父母前叩安湘玫附候

  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自北京

  眉愛:
  這可真急死我了,我不說托湯爾和①給設法坐小張②的福特機嗎?好容易五號的晚上,爾和來信說:七號顧少川走,可以附乘。我得意極了。東西我知道是不能多帶的,我就單買了十幾個沙營,胡沈的一大簍子,專為孝敬你的。誰知六號晚上來電說:七號不走,改八號;八號又不走,改九號;明天(十號)本來去了,憑空天津一響炮,小顧又不能走。方才爾和通電:竟連后天走得成否都不說了。你說我該多么著急?我本想學一個飛將軍從天而降,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所以不曾寫信。同時你的信來,說又病的話,我看楞了簡直的???!我真不知怎么說,怎么想才是。乖!你也太不小心了,如果真是小產,這盤帳怎么算?我為此呆了這兩天,又急于你的身體,滿想一腳跨到。飛機六小時即可到南京,要快當晚十一點即可到滬,又不花本;那是多痛快的事!誰想又被小鬼的炮聲③給耽誤了,真可恨!
  你想,否則即使今天起,我此時也已經到家了。孩子!現在只好等著,他不走,我更無法,如何是好?但也許說不定他后天走,那我也許和這信同時到也難說。反正我日內總得回,你耐心候著吧,孩子!
  請告瑞午,大雨的地是本年二月押給營業公司一萬二千兩。他急于要出脫,務請趕早進行。他要俄國羊皮帽,那是天津盛錫福的,北京沒有。我不去天津,且同樣貨有否不可必,有的貴到一二百元的,我暫時沒有法子買。天津還不知鬧得怎樣了,北京今天謠言蜂起,嚇得死人。我也許遷去叔華家住幾天;因她家無男子,僅她與老母幼子;她又膽小。但我看北京不至出什么大亂子,你不必為我擔憂,我此行專為看你:生意能成固好,否則你也顧不得。且走頗不易,因北大同人都相約表示精神,故即成行亦須于三五日內趕回,恐你失望,故先說及。
  文伯信多謝。我因不知他地址,他亦未來信,以致失候,負罪之至。但非敢疏慢也。臨走時趣話早已過去忘卻,但傳聞麻兄演成妙語,真可謂點金妙手。麻兄畢竟可愛!一笑。但我實在著急你的身體,這樣下去怎么得了。我真恨日本人,否則今晚即可歡然聚話矣。相見不遠,諸自珍重!  
 ?、贉珷柡停?878—1940),曾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抗戰時期墮為漢奸。
 ?、谛?,指張學良。徐志摩想通過湯爾和的關系搭乘張學良的專機飛往南京,再轉車回上海。此時徐志摩和陸小曼的家安在上海。
 ?、壑?928年5月3日“濟南慘案”后,日軍不斷在山東、平津等地的尋釁活動。

  摩摩吻上九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自神戶途中①

 ?、傩熘灸@次出國旅行歷時五個月,六月中旬赴日本,下旬抵美國,八月由美去英國,九月抵巴黎,十月到印度,十一月經新加坡回國。

  親愛的:
  離開了你又是整一天過去了。我來報告你船上的日子是怎么過的。我好久沒有甜甜的睡了。這一時尤其是累,昨天起可有了休息了;所以我想以后生活覺得太倦了的時候,只要坐船,就可以養過來。長江船實在是好,我回國后至少我得同你去來回漢口坐一次。你是城里長大的孩子,不知道鄉居水居的風味,更不知道海上河上的風光;這樣的生活實在是太窄了,你身體壞一半也是離天然健康的生活太遠的原故。你坐船或許怕暈,但走長江乃至走太平洋決不至于。因為這樣的海程其實說不上是航海,尤其在房間里,要不是海水和機輪的聲響,你簡直可以疑心這船是停著的。昨晚給你寫了信就洗澡上床睡,一睡就著,因為太倦了,一直睡到今早上十點鐘才起來。早飯已吃不著,只喝一杯牛奶。穿衣服最是一個問題,昨晚上吃飯,我穿新做那件米色華絲紗,外罩春舫式的坎肩;照照鏡子,還不至于難看。文伯也穿了一件艷綠色的綢衫子,兩個人聊袂而行,趾高氣揚的進餐堂去。我倒懊惱中國衣帶太少了,尤其那件新做藍的夾衫,我想你給我寄紐約去,只消掛號寄,不會遺失的;也許有張單子得填,你就給我寄吧,用得著的。還有人和里我看中了一種料子,只要去信給田先生,他知道給染什么顏色。染得了,讓拿出來叫云裳①按新做那件尺寸做,安一個嫩黃色的極薄綢里子最好;因為我那件舊的黃夾衫已經褪色,宴會時不能穿了。你給我去信給爸爸?;蚴撬€在上海,讓老高去通知關照人和要那件料子。我想你可以替我辦吧。還有襯里的綢褲褂(扎腳管的)最好也給做一套,料子也可以到人和要去,只是你得說明白材料及顏色。你每回寄信的時候不妨加上“Via Vancouver”②也許可以快些?! ?br />  ?、佟霸粕选笔切熘灸υ谏虾i_設的一家云裳服裝公司。
 ?、诩础敖浻蓽馗缛A”。

  今天早上我換了洋服,白嗶嘰褲,灰法蘭絨褂子,費了我好多時候,才給打扮上了,真費事。最糟的是我的脖子確先從十四吋半長到了十五吋,而我的衣領等等都還是十四吋半,結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別shirt①,領子特別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腳,全上了鐐銬,行動都感到拘束,哪有我們的服裝合理,西洋就是這件事情欠通,晚上還是中裝。
  飯食也還要得,我胃口也有漸次增加的趨向。最好一樣東西是桔子,真正的金山桔子,那個兒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賣的是沒有比的。吃了中飯到甲板上散步,走七轉合一哩,我們是寬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兩個牙齒雪白的英國女人走得快極了,我們走小半轉,她們走一轉。船上是靜極了的,因為這是英國船,客人都是些老頭兒,文伯管他們叫做retired burglars②,因為他們全是在東方賺飽了錢回家去的。年輕女人雖則也有幾個,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國女人長得還不壞??上磉呌肋h有兩個年輕人擁護著,說的話也是我們沒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現在為止,我們跟誰都沒有交談過,除了房間里的boy③,看情形我們在船上結識朋友的機會是少得很,英國人本來是難得開口,我們也不一定要認識他們。船上的設備和布置真是不壞;今天下午我們各處去走了一轉,最上層的甲板是叫sun deck④,可以太陽浴。那三個煙囪之粗,晚上看看真嚇人。一個游泳池真不壞,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會游水,否則天熱了,一天浸在里面都可以的。健身房也不壞,小孩子另有陳設玩具的屋子,圖書室也好,只有是書少而不好。音樂也還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沒人跳。電影也有,沒有映過。我們也到三等煙艙里去參觀了,那真叫我駭住了,簡直是一個Chian Town⑤的變相,都是赤膊赤腳的,橫七豎八的躺著,此外擺著十幾只長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兩人坐著,許多人圍著。我先不懂,文伯說了,我才知道是“攤”,賭法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莊家手拿一根竹條,四顆四顆的撥著數,到最后剩下的幾顆定輸贏??辞樾芜M出也不小,因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疊的鈔票:這真是非凡,賭風之盛,一至于此!還有一件奇事,你隨便什么時候可以叫廣東女人來陪,嗚呼!中華的文明?! ?br />  ?、偌匆r衫。
 ?、诩础巴诵莸母`賊”。
 ?、奂雌鸵?。
 ?、芗慈展饧装?。
 ?、菁刺迫私?。

  下午望見有名的島山,但海上看不見飛鳥。方才望見一列的燈火,那是長崎,我們經過不停。明日可到神戶,有濟遠來接我們,文伯或許不上岸。我大概去東京,再到橫濱,可以給你寄些小玩意兒,只是得買日本貨,不愛國了,不礙嗎?
  我方才隨筆寫了一短篇《卞昆岡》①的小跋,寄給你,看過交給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動,你自己有話的時候不妨另寫一段或是附在后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為正文早已印齊,等我們的序跋和小鶼的圖案了,這你也得馬上逼著他動手,再遲不行了!再伯生他們如果真演,來請你參觀批評的話,你非得去,標準也不可太高了,現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戲的可能性,將來我回來,自然還得演過。不要忘了我的話。同時這夏天我真想你能寫一兩個短戲試試,有什么結構想到的就寫信給我,我可以幫你想想,我對于話戲是有無窮愿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幫我忙,乖囡!
  你身體怎樣,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嗎?冷東西千萬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吊膽的!
  媽那里你去信了沒有?如未,馬上就寫。她一個人在也是怪可憐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競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個接洽,否則你遲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沒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文伯方才說美國漢玉不容易賣,因為他們不承認漢玉,且看怎樣。明兒再寫了,親愛的,哥哥親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br />  ?、佟侗謇肥切熘灸εc陸小曼合著的一部劇本。

  摩摩 十七日夜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八日自東京途中

  親愛的:
  我現在一個人在火車里往東京去;車子震蕩得很兇,但這是我和你寫信的時光,讓我在睡前和你談談這一天的經過。濟遠隔兩天就可以見你,此信到,一定遠在他后,你可以從他知道我到日時的氣色等等。他帶回去一束手絹,是我替你匆匆買得的,不一定別致;到東京時有機會再去看看,如有好的,另寄給你。這真是難解決,一面是為愛國,我們決不能買日貨,但到了此地看各樣東西制作之玲巧,又不能不愛。濟遠說:你若來,一定得裝幾箱回去才過癮。說起我讓他過長崎時買一筐日本大櫻桃給你,不知他能記得否。日本的枇杷大極了,但不好吃。白櫻桃亦美觀,但不知可口不?我們的船從昨晚起即轉入——島國的內海,九州各島燈火輝煌,于海波澎湃夜色蒼茫中,各具風趣。今晨起看內海風景,美極了,水是綠的,島嶼是青的,天是藍的;最相映成趣的是那些小漁船一個個揚著各色的漁帆,黃的、藍的、白的、灰的,在輕波間浮游,我照了幾張,但因背日光,怕不見好。飯后船停在神戶口外,日本人上船來檢驗護照。我上函說起那比較看得的中國的女子,大約是避綁票一類,全家到日本上岸。我和文伯說這樣好,一船上男的全是蠢,女的全是丑,此去十余日如何受得了。我就想象如果乖你同來的話,我們可以多么堂皇的并肩而行,叫一船人盡都側目!大鋒頭非得到外國出,明年咱們一定得去西洋——單是為呼吸海上清新的空氣也是值得的。
  船到四時才靠岸,我上午發無線電給濟遠的,他所以約了鮑振青來接,另外同來一兩個新聞記者,問這樣問那樣的,被我幾句滑話給敷衍過去了,但相是得照一個的,明天的神戶報上可見我們的尊容了。上岸以后,就坐汔車亂跑,街上新式的雪佛洛來跑車最多,買了一點東西,就去山里看雌雄瀧瀑布,當年叔華的兄姊淹死或閃死的地方。我喜歡神戶的山,一進去就撲鼻的清香,一般涼爽氣侵襲你的肘腋,妙得很。一路上去有賣零星手藝及玩具的小鋪子,我和文伯買了兩根刻花的手杖。我們到雌雄瀧池邊去坐談了一陣,暝色從林木的青翠里濃濃的沁出,飛泉的聲響充滿了薄暮的空山:這是東方山水獨到的妙處。下山到濟遠寓里小憩;說起洗澡,濟遠說現在不僅通伯敢于和別的女人一起洗,就是叔華都不怕和別的男性共浴,這是可咋舌的一種文明!
  我們要了大蔥面點饑,是蔥而不臭,頗入味。鮑君為我發電報,只有平安兩字,但怕你們還得請教小鶼,因為用日文發要比英文便宜幾倍的價錢。出來又吃鰻飯,又為鮑君照相(此攝影大約可見時報)。趕上車,我在船上買的一等票,但此趟急行車只有睡車二等而無一等,睡車又無空位,怕只得坐這一宵了。明早九時才到東京,通伯想必來接。后日去橫濱上船,想去日光或箱根一玩,不知有時候否。曼,你想我不?你身體見好不?你無時不在我切念中,你千萬保重,處處加愛,你已寫信否?過了后天,你得過一個月才得我信,但我一定每天給你寫,只怕你現在精神不好,信過長了使你心煩。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哲理話,但你知道你哥哥愛是深入骨髓的。我親吻你一千次。

  摩摩 十八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三日自西雅圖途中

  Empress of Canada
  June23rd,1928①

  Darling:
  This is the 8th day on board and I haven’t told you much about what
itfeels to be on board such a big ship as the Empress of Canada.The
fact is we very much regret having taken to this boat instead of one of
the Dollar-line boats.This is a Canadaship,a Britisher,not
American. Consequently the atmosphere on board is pervaded with that
British chill which is made doubly worse by the sea chill of the
Northern Pacific.You mean to tell me thisis summer time?Yes,except in
the sight of here and the rebarely surviving white flannels and white
canvas shoes one finds it extremely difficult to make out any trace of
summer.Enter the drawing room sand you feel(not surprisedly)the good
of the radiators heartily at work again;goto the decks and you feel the
good of caps and over coats and heavy shawls and thicks team ship rugs
tightly tugged round your sides;look at the sea and you are confronted
with indifferent masses of steely water hemmed in by hazy horizons
andover cast with amisty firmament that promises neither sunlightn or
gladhuedclouds.And you mean to tell me that this is summer, the month
of June?
  W emps just proposed a star plan to us which,jf success- fully
carried out will combine art and money.“Go to join the Hollywood crowd
and make a million gold dollars of fortune out of say three years’
work”-he say she can think of no better plan than that.  
 ?、俅诵抛g文如下:
  親愛的:
  上船已八天,還不及對你細述我在加拿大女皇號這樣的巨輪上的種種感想。事實上,我們頗為后悔乘坐這艘船而不是大萊公司的船。這是加拿大船,英國式而不是美國式的。因此船上無處不感到一種英國式的陰冷氣氛,再加上北太平洋原有的陰冷空氣,便更加不好受了。你不是告訴過我這是夏日嗎?不錯,可是除了難得見到的白色法蘭絨上衣和白皮鞋之外,哪里還有什么夏日的跡象。走進客艙就會感到暖氣開足的舒適,這又何足為奇;上了甲板,緊緊裹在帽子、大衣、厚實的圍巾以至船用毯子中間才頂得??;放眼海面,只見灰暗的海水延伸到霧蒙蒙的天際,上面的蒼穹同樣是濃云密布的,不見一線的陽光或者彩云。你不是告訴過我這是盛夏的六月嗎?
  文伯剛給我們出了個去當明星的主意,如能實現,藝術上成功之外還能發財?!叭ズ萌R塢干它三年,掙上百萬金元”——他說再沒有更妙的主意了。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三日
  加拿大女皇號輪上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自西雅圖途中

  眉眉:
  我說些笑話給你聽:這一個禮拜每晚上,我都躲懶,穿上中國大褂不穿禮服,一樣可以過去。昨晚上文伯說:這是星期六,咱們試試禮服吧。他早一個鐘頭就動手穿,我直躺著不動,以為要穿就穿,哪用著多少時候。但等到動手的時候,第一個難關就碰到了領子;我買的幾個硬領尺寸都太小了些,這罪可就受大了,而且是笑話百出。因為你費了多大勁把它放進了一半,一不小心,它又out①了!簡直弄得手也酸了,胃也快翻了,領子還是扣不進去。沒法想,只得還是穿了中國衣服出去。今天趕一個半鐘點前就動手,左難右難,哭不是,笑不是的麻煩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把它扣上了?,F在已經吃過飯,居然還不鬧亂子,還沒有out!這文明的麻煩真有些受不了。到美國我真想常穿中國衣,但又只有一件新做的可穿,我上次信要你替我去做,不知行不?
  海行冷極了,我把全副行頭都給套上,還覺得涼。天也陰凄凄的不放晴;在中國這幾天正當黃梅,我們自從離開日本以來簡直沒有見過陽光,早晚都是這晦氣臉的海和晦氣臉的天。甲板上的風又受不了,只得常常躲在房間里。唯一的消遣是和文伯談天。這有味!我們連著談了幾天了,談不完的天。今天一開眼就——喔,不錯,我一早做一個怪夢,什么Freddy②叫陶太太拿一把根子鬧著玩兒給打死了——一開眼就撿到了society ladies③的題目瞎談,從唐瑛講到溫大龍(one dollar④),從鄭毓秀講到小黑牛。這講完了,又講有名的姑娘,什么愛之花、潘奴、雅秋、亞仙的胡扯了半天。這講了,又談當代的政客,又講銀行家、大少爺、學者,學者們的太太們,什么都談到了。曼!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昨天我想你極了,但提筆寫可又寫不上多少話;今天我也真想你,難過得很,許是你也想我了。這黃梅時陰凄的天氣誰不想念他的親愛的?
  你千萬自己處處格外當心——為我。
  文伯帶來一箱女衣,你說是誰的?陳潔如你知道嗎?蔣介石的太太,她和張靜江的三小姐在紐約,我打開她箱子來看了,什么尺呀,粉線袋,百代公司唱詞本兒、香水、衣服,什么都有。等到紐約見了她,再作詳細報告。
  今晚有電影,Billie Dove⑤的,要去看了?! ?br />  ?、偌础俺鰜怼?。
 ?、贔reddy,通譯弗萊迪。
 ?、奂瓷狭魃鐣F夫人。
 ?、芗匆幻涝?。
 ?、軧illie Dove,通譯比利·戴維。

  摩摩的親吻
  六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自西雅圖途中

  六月二十五:
  明天我們船過子午線,得多一天。今天是二十五,明天本應二十六,但還是二十五;所以我們在船上的多一個禮拜一,要多活一天。不幸我們是要回來的,這撿來的一天還是要丟掉的。這道理你懂不懂?小孩子!我們船是向東北走的,所以愈來愈冷。這幾天太太小姐們簡直皮小氅都穿出來了。但過了明天,我們又轉向東南,天氣就一天暖似一天。到了victoria①就與上海相差不遠了。美國東部紐約以南一定已經很熱,穿這斷命的外國衣服,我真有點怕,但怕也得挨。
  船上吃飯睡足,精神養得好多,臉色也漸漸是樣兒了。不比在上海時,人人都帶些晦氣色。身體好了,心神也寧靜了。要不然我昨晚的信如何寫得出?那你一看就覺得到這是兩樣了。上海的生活想想真是糟。陷在里面時,愈陷愈深;自己也覺不到這最危險,但你一跳出時,就知道生活是不應得這樣的。
  這兩天船上稍為有點生氣,前今兩晚舉行一種變相的賭博:賭的是船走的里數,信上說是說不明白的。但是auction
sweep②一種拍賣倒是有點趣味——賭博的趣味當然。我們輸了幾塊錢。今天下午,我們賽馬,有句老話是:船頂上跑馬,意思是走投無路。但我們卻真的在船上舉行賽馬了。我說給你聽:地上鋪一條劃成六行二十格的毯子,拿六只馬——木馬當然,放在出發的一頭,然后拿三個大色子擲在地上;如其擲出來是一二三,那第一第二第三三個馬就各自跑上一格;如其接著擲三個一點,那第一只馬就跳上了三步。這樣誰先跑完二十格,就得香檳。買票每票是半元,隨你買幾票。票價所得的總數全歸香檳,按票數分得,每票得若干。比如六馬共賣一百張票,那就是五十元。香檳馬假如是第一馬,買的有十票,那每票就派著十元。今天一共舉行三賽,兩次普通,一次“跳浜”;我們贏得了兩塊錢,也算是好玩?! ?br />  ?、偌淳S多利亞,加拿大溫哥華島上的一個港口,與美國西雅圖隔著一道海峽。
 ?、诩础皰呤幣馁u”。

  第二個六月二十五:
  今天可紀念的是晚上吃了一餐中國飯,一碗湯是鮑魚雞片,頗可口,另有廣東咸魚草菇球等四盆菜。我吃了一碗半飯,半瓶白酒,同船另有一對中國人:男姓李,女姓宋,訂了婚的,是廣東李濟深的秘書;今晚一起吃飯,飯后又打兩圈麻將。我因為多喝了酒,多吃了煙,頗不好受;頭有些暈,趕快逃回房來睡下了。
  今天我把古董給文伯看:他說這不行,外國人最講考據,你非得把古董的歷史原原本本地說明不可。他又說:三代銅器是不含金質的,字體也太整齊,不見得怎樣古;這究是幾時出土,經過誰的手,經過誰評定,這都得有。凡是有名的銅器在考古書上都可以查得的。這克爐是什么時代,什么×鑄的,為什么叫“克”?我走得匆促,不曾詳細問明,請瑞午給我從詳(而且須有根據,要靠得?。┘此賮硪粋€信,信面添上——“Via Seattle”①,可以快一個禮拜。還有那瓶子是明朝什么年代,怎樣的來歷,也要知道。漢玉我今天才打開看,怎么爸爸只給我些普通的。我上次見過一些藥鏟什么好些的,一樣都沒有,頗有些失望,但我當然去盡力試賣。文伯說此事頗不易做,因為你第一得走門路,第二近年來美國人做冤大頭也已經做出了頭。近來很精明了,中國什么路貨色什么行市,他們都知道。第二即使有了買主,介紹人的傭金一定不小,比如濟遠說在日本賣畫,賣價五千,賣主真拿到手的不過三千,因為八大②那張畫他也沒有敢賣,而且還有我們身份的關系,萬一他們找出證據來說東西靠不住,我們要說大話,那很難為情。不過他倒是有這一路的熟人,且碰碰運氣去看。競武他們到了上海沒有?我很掛念他們。要是來了,你可以不感寂寞,家下也有人照應了;如未到來信如何說法,我不另寫信了;他們早晚到,你讓他們看信就得。
  我和文伯談話,得益很多。他倒是在暗里最關切我們的一個朋友。他會出主意,你是知道的。但他這幾年來單身人在銀行界最近在政界怎樣的做事,我也才完全知道,以后再講給你聽。他現在背著一身債,為要買一個清白,出去做事才立足得住。在一般人看來,他是一個大傻子;因為他放過明明不少可以發財的機會不要,這是他的品格,也顯出他志不在小,也就是他夠得上做我們朋友的地方。他倒很佩服娘,說她不但有能干而有思想,將來或許可以出來做做事。在船上是個極好反省的機會。我愈想愈覺得我倆有趕快wake up③的必要。上海這種疏松生活實在是要不得,我非得把你身體先治好,然后再定出一個規模來,另辟一個世界,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業,也叫爸娘吐氣?! ?br />  ?、偌础敖浻晌餮艌D”。
 ?、诎舜?,即八大山人,名朱耷,明代畫家。
 ?、奂础坝X醒”。

  我也到年紀了,再不能做大少爺,馬虎過日,近來感受種種的煩惱,這都是生活不上正軌的緣故。曼,你果然愛我,你得想想我的一生,想想我倆共同的幸福;先求養好身體,再來做積極的事。一無事做是危險的,飽食暖衣無所用心,決不是好事。你這幾個月身體如能見好,至少得趕緊認真學畫和讀些正書。要來就得認真,不能自哄自,我切實的希望你能聽摩的話。你起居如何?早上何時起來?這第一要緊——生活革命的初步也。

  摩親吻你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自西雅圖

  曼:
  不知怎的車老不走了,有人說前面碰了車;這可不是玩,在車上不比在船上,拘束得很,什么都不合式,雖則這車已是再好沒有的了,我們單獨占一個房間,另花七十美金,你說多貴!前昨的經過始終不曾說給你聽,現在補說吧!victoria這是有錢人休息的一個海島,人口有六、七萬,天氣最好,至熱不過八十度,到冷不逾四十,草帽、白鞋是看不見的。住家的房子有很好玩的,各種的顏色玲巧得很,花木哪兒都是,簡直找不到一家無花草的人家。這一季尤其各色的繡球花,紅白的月季,還有長條的黃花,紫的香草,連綿不斷的全是花??諝獗緛砭颓?,再加花香,妙不可言。街道的干凈也不必說。我們坐車游玩時正九時,家家的主婦正鋪了床,把被單到廊下來曬太陽。送牛奶的趕著空車過去,街上靜得很;偶爾有一兩個小孩在街心里玩,但最好的地方當然是海濱:近望海里,群島羅列,白鳥飛翔,已是一種極閑適之景致;遠望更佳,夏令配克高峰都是戴著雪帽的,在朝陽里煊耀:這使人塵俗之念,一時解化。我是個崇拜自然者,見此如何不傾倒!游罷去皇后旅館小憩;這旅館也大極了,花園尤佳,竟是個繁花世界,草地之可愛,更是中國所不可得見。
  中午有本地廣東人邀請吃面,到一北京樓,面食不見佳,卻有一特點:女堂倌是也。她那神情你若見了,一定要笑,我說你聽。

  姑娘是瓊州生長的女娃!
  生來粗眉大眼刮刮叫的英雌相,
  打扮得像一朵荷花透水鮮,
  黑綢裙,白絲襪,粉紅的綢衫,
  再配上一小方圍腰;
  她走道兒是玲叮當,
  她開口時是有些兒風騷;
  一雙手倒是十指尖;
  她跟你斟上酒又倒上茶……

  據說這些打扮得嬌艷的女堂倌,頗得洋人的喜歡。因為中國菜館的生意不壞,她們又是走碼頭的,在加拿大西美名城子輪流做招待的。她們也會幾只山歌,但不是大老板,她們是不賞臉的。下午四時上船,從維多利亞到西雅圖,這船雖小,卻甚有趣??腿硕嗟煤?,女人尤多。在船上,我們不說女人沒有好看的嗎?現在好了,越向內地走,女人好看的似乎越多;這船上就有不少看得過的。但我倦極了,一上船就睡著了。這船上有好玩的,一組女人的音樂隊,大約不是俄國便是波蘭人吧!打扮得也有些妖形怪氣的,胡亂吹打了半天,但聽的人實在不如看的人多!船上的風景也好,我也無心看,因為到岸就得檢驗行李過難關。八時半到西雅圖,還好,大約是金問泗的電報,領館里派人來接,也多虧了他;出了些小費,行李居然安然過去?,F在無妨了,只求得到主兒賣得掉,否則原貨帶回,也夠掃興的不是?當晚為護照行李足足弄了兩小時,累得很;一到客棧,吃了飯,就上床睡。不到半夜又醒了,總是似夢非夢的見著你,怎么也睡不著。臨睡前額角在一塊玻璃角上撞起了一個窟窿,腿上也磕出了血,大約是小晦氣,不要緊的,你們放心。昨天早上起來去車站買票,弄行李,離開車尚有一小時。雇一輛汽車去玩西雅圖城,這是一個山城,街道不是上,就是下,有的峻險極了,看了都害怕。山頂就一只長八十里的大湖叫Lake Washington①。
  可惜天陰,望不清。但山里住家可太舒服了。十一時上車,車頭是電氣的,在萬山中開行,說不盡的好玩。但今朝又過好風景,我還睡著錯過了!可惜。后天是美國共和紀念日,我們正到芝加哥。我要睡了,再會!  
 ?、偌慈A盛頓湖。

  妹妹
  摩
  七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自紐約

  親愛的:
  整兩天沒有給你寫信,因為火車上實在震動得太厲害,人又為失眠難過,所以索性耐著,到了紐約再寫。你看這信箋就可以知道我們已經安到我們的目的地——紐約。方才渾身都洗過,頗覺爽快。這是一個比較小的旅館,但房金每天合中國錢每人就得十元,房間小得很,雖則有澡室等等,設備還要得。出街不幾步,就是世界有名的Fifth Ave①。這道上只有汽車,那多就不用提了。我們還沒有到K.C.H.那里去過,雖則到岸時已有電給他,請代收信件。今天這三兩天怕還不能得信,除非太平洋一邊的郵信是用飛船送的,那看來不見得。說一星期吧,眉你的第一封信總該來了吧,再要不來,我眼睛都要望穿了。眉,你身體該好些了吧?如其還要得,我盼望你不僅常給我寫信,并且要你寫得使我宛然能覺得我的乖眉小貓兒似的常在我的左右!我給你說說這幾天的經過情形,最苦是連著三四晚失眠。前晚最壞了,簡直是徹夜無眠,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路火旺得很,一半許是水土,上岸頭幾天又沒有得水果吃,所以燒得連口辱皮都焦黑了?,F在好容易到了紐約,只是還得忙;第一得尋一個適當的apartment②。夏天人家出外避暑,許有好的出租。第二得想法出脫帶來的寶貝。說起昨天過芝加哥,我們去Museum of Natureal History3`走來了。那邊有一個玉器專家叫Lanfer,他曾來中國收集古董。印一本講玉器的書,要賣三十五元美金。昨天因為是美國國慶紀念,他不在館,沒有見他??墒俏牟_玩笑,給出一個主意,他讓我把帶來的漢玉給他看,如他說好,我就說這是不算數,只是我太太Madama Hsu Siaoman④的小玩意兒Collection⑤她老太爺才真是好哪。他要同意的話,就拿這一些玉全借給他,陳列在他的博物院里;請本城或是別處的闊人買了捐給院里。文伯又說:我們如果吹得得法的話,不妨提議讓他們請爸爸做他們駐華收集玉器代表。這當然不過是這么想,但如果成的話,豈不佳哉?我先寄此,晚上再寫?! ?br />  ?、偌醇~約的第五大道。
 ?、诩垂?。
 ?、奂醋匀粴v史博物館。
 ?、芗础靶煨÷?,這里按英語習慣,婦從夫姓。
 ?、菁词詹仄?。

  摩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四日自孟買途中

  愛眉:
  久久不寫中國字,寫來反而覺得不順手。我有一個怪癖,總不喜歡用外國筆墨寫中國字,說不出的一種別扭,其實還不是一樣的。昨天是十月三號,按陽歷是我倆的大喜紀念日,但我想不用它,還是從舊歷以八月二十七孔老先生生日那天作為我們紀念的好;因為我們當初挑的本來是孔誕日而不是十月三日,那你有什么意味?昨晚與老李喝了一杯Cocktail①,再吃飯,倒覺得臉烘烘熱了一兩個鐘頭。同船一班英國鬼子都是粗俗到萬分,每晚不是賭錢賽馬,就是跳舞鬧,酒間里當然永遠是滿座的。這班人無一可談,真是怪,一出國的英國鬼子都是這樣的粗傖可鄙。那群舞女(Bawdy Company②)不必說,都是那一套,成天光著大腿子,打著紅臉紅嘴趕男鬼胡鬧,淫騷粗丑的應有盡有。此外的女人大半都是到印度或緬甸去傳教的一群干癟老太婆,年紀輕些的,比如那牛津姑娘(要算她還有幾分清氣),說也真妙,大都是送上門去結婚的。我最初只發現那位牛津姑娘(她名字叫Sidebottom,多難聽?、郏┦切录弈?,誰知接連又發現至九個之多,全是準備流血去的!單是一張飯桌上,就有六個大新娘,你說多妙!這班新娘子,按東方人看來也真看不慣,除了真丑的,否則每人也都有一個臨時朋友,成天成晚的擁在一起,分明她們良心上也不覺得什么不自然,這真是洋人洋氣?! ?br />  ?、偌措u尾酒。
 ?、谝饧磻倥?。
 ?、跾idebottom這名字與英語食器柜一詞(Sideboard)讀音相近。

  我在船上飯量倒是特別好,菜單上的名色總得要過半。這兩星期除了看書(也看了十來本書)多半時候,就在上層甲板看天看海。我的眼望到極遠的天邊。我的心也飛去天的那一邊。眉你不覺得嗎,我每每憑欄遠眺的時候,我的思緒總是緊繞在我愛的左右,有時想起你的病態可憐,就不禁心酸滴淚。每晚的星月是我的良伴。
  自從開船以來,每晚我都見到月,不是送她西沒,就是迎她東升。有時老李伴著我,我們就看看海天,也談著海天,滿不管下層船客的鬧,我們別有胸襟,別有懷抱,別有天地!
  乖眉,我想你極了,一離馬賽,就覺得歸心如箭,恨不能一腳就往回趕。此去印度真是沒法子,為還幾年來的一個心愿,在老頭①升天以前再見他一次,也算盡我的心。像這樣拋棄了我愛,遠涉重洋來訪友,也可以對得住他的了。所以我完全無意留連,放著中印度無數的名勝異跡,我全不管,一到孟買(Bombay)就趕去Calcutta②見了老頭,再順路一到大吉嶺,瞻仰喜馬拉雅的風采,就上船徑行回滬。眉眉,我的心肝,你身體見好否?半月來又無消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這信不知能否如期趕到?但是快了,再一個月你我又可交抱相慰的了!
  香港電到時,盼知照我父?! ?br />  ?、倮项^,指泰戈爾。
 ?、诩醇訝柛鞔?,印度一大城市。

  摩的熱吻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自北平①

  小曼:
  到今天才偷著一點閑來寫信,但愿在寫完以前更不發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幾個轉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來一個簡單的日記吧。
  星期六在車上又逢著了李濟之②大頭先生,可算是歡喜冤家,到處都是不期之會。車誤了三個鐘頭,到京已晚十一時。老金、麗琳、瞿菊農,都來站接我:故舊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們已遷入叔華的私產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兩廂,中間公用一個客廳。初進廳老金就打哈哈,原來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現在他家美美的鋪著哪。如此說來,你當初有些錯冤了王公廠了。麗琳還是那舊精神,開口難幺閉口面的有趣。老金長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離難了!他們一開口當然就問你,直罵我,說什么都是我的不是,為什么不離開上海?為什么不帶你去外國,至少上北京!為什么聽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環境里耽著?這樣那樣的聽說了一大頓,說得我啞口無言。本來是無可說的!麗琳告奮勇她要去上??纯茨愕故窃趺椿厥?。種種的廢話都是長翅膀的,可笑卻也可厭。他倆還得向我開口正式談判哪,可怕!  
 ?、俦毖笳迮_后,國民政府以南京為首都,北京改為北平特別行政市。
 ?、诶顫?896-?),考古學家。

  Emma已不和他們同住,不合式,大小姐二小姐分了家了。當晚Emma也來了,她可也變了樣,又老又丑,全不是原先巴黎、倫敦豐采,大為掃興。
  第二天星期一,早去協和,先見思成。梁先生①的病情誰都不能下斷語,醫生說希望絕無僅有,神智稍為清寧些,但絕對不能見客,一興奮病即變相。前幾天小便阻塞,過一大危險,亦為興奮。因此我亦只得在門縫里張望,我張了兩次:一次正躺著,難看極了,半只臉只見瘦黑而焦的皮包著骨頭,完全脫了形了,我不禁流淚;第二次好些,他靠坐著和思成說話,多少還看出幾分新會先生的神采。昨天又有變象,早上忽發寒熱,抖戰不止。熱度升至四十以上,大夫一無捉摸;但幸睡眠甚好,飲食亦佳。老先生實在是絞枯了腦汁,流干了心血,病發作就難以支持;但也還難說,竟許他還能多延時日。梁大小姐②亦尚未到。思成因日前離津去奉,梁先生病已沉重,而左右無人作主,大為一班老輩朋友所責備。彼亦面黃肌瘦,看看可憐。林大小姐③則不然,風度無改,渦媚猶圓,談鋒尤健,興致亦豪;且亦能吸煙卷喝啤酒矣!  
 ?、佟皡f和”即北京協和醫院,當時梁啟超患病在該院住院治病?!八汲伞奔戳核汲?,梁啟超長子,當時在東北大學任教,來北平探視父病?!傲合壬敝噶簡⒊?,字卓如,號任公,是徐志摩的老師。胡適在《追悼志摩》一文中稱:“志摩是梁任公先生最愛護的學生”。徐志摩到北平后去醫院探望他。梁啟超此次病篤不起,稍后于1929年1月15日逝世。
 ?、凇傲捍笮〗恪奔戳簡⒊L女令嫻。
 ?、邸傲执笮〗恪奔戳核汲傻姆蛉肆只找颍ㄔ找簦?。林在二十年初曾隨其父林長民(去英國前曾任民國臨時參議院和眾議院的秘書長,北詳軍閥政府的秘書長)去英國留學,徐志摩當時曾瘋狂地向她求愛,以致1922年秋林徽因隨父回國后,徐志摩也因此結束了他的留學生涯。

  星期中午老金為我召集新月故侶,居然尚有二十余人之多。計開:任叔永夫婦、楊景任、熊佛西夫婦、余上沅夫婦、陶孟和夫婦、鄧叔存、馮友蘭、楊金甫、丁在君、吳之椿、瞿菊農等,彭春臨時趕到,最令高興,但因高興喝酒即多,以致終日不適,腹絞腦脹,下回自當留意。
  星期晚間在君請飯,有彭春及思成夫婦,瞎談一頓。昨天星一早去石虎胡同蹇老處,并見慰堂,略談任師身后布置,此公可稱以身殉學問者也,可敬!午后與彭春約同去清華,見金甫等。彭春對學生談戲,我的票也給綁上了。沒法擺脫。羅校長①居然全身披掛,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然其太太則十分循順,勸客吃糖食十分殷勤也。晚歸路過燕京,見到冰心女士;承蒙不棄,聲聲志摩,頗非前此冷傲,異哉。與P.C.進城吃正陽樓雙脆燒炸肥瘦羊肉,別饒風味。飯后看荀慧生翠屏山,配角除馬富祿外,太覺不堪,但慧生真慧,冶蕩之意描寫入神,好!戲完即與彭春去其寓次長談。談長且暢,舉凡彼此兩三年來屯聚于中者一齊傾吐無遺,難得難得!直至破曉,方始入寐,彭春懼一時不能離南開;乃兄已去國,二千人教育責任,盡在九爺肩上,然彭春極想見曼,與曼一度長談。一月外或可南行一次,我亦亟望其能成行也。P.C.真知你我者。如此知己,僅矣!今日十時去匯業見叔濂,門鎖人愁,又是一番景象。此君精神頗見頹喪,然言自身并無虧空,不知確否?! ?br />  ?、倭_校長,即羅家倫,當時任清華大學校長。

  午間思成、藻孫約飯東興樓,重嘗烏魚蛋芙蓉雞片。飯后去淑筠家,老伯未見,見其姬,函款面交。希告淑筠,去六阿姨處,無人在家,僅見黑哥之母(?)。三舅母處想明日上午去,西城亦有三四處朋友也。今晚楊鄧請飯,及看慧生全本《玉堂春》。明晚或可一見小樓、小余之八大槌。三日起居注,絮絮述來,已有許多,俱見北京友生之富。然而京華風色不復從前,蕭條景象,到處可見,想了傷心。友輩都要我倆回來,再來振作番風雅市面,然而已矣!
  曼!日來生活如何,最在念中,腿軟已見除否?夜間已移早否?我歸期尚未能定。大約下星四動身。但梁如爾時有變,則或尚須展緩,文伯、慰慈已返京,尚未見。文伯麻子今煌煌大要人矣。
  堂上均安不另。

  汝摩親吻 星期二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自隴海線途中

  Darling①:
  車現停在河南境內(隴海路上),因為前面碰車出了事,路軌不曾修好,大約至少得誤點六小時,這是中國的旅行。老舍處電想已發出,車到如在半夜,他們怕不見得來接,我又說不清他家的門牌號數,結果或須先下客棧。同車熟人頗多,黃稼壽帶了一個女人,大概是姨太太之一。他約我住他家。我倒是想去看看他的古董書畫。你記得我們有一次在他家吃飯,Obata請客嗎?他的鼻子大得出奇,另有大鼻子同車,羅家倫校長先生是也。他見了我只是窘,盡說何以不帶小曼同行,煞風景,煞風景,要不然就吹他的總司令長,何應欽、白崇禧短,令人處處齒冷?! ?br />  ?、偌础坝H愛的”。

  車上極擠,幾乎不得坐位,因有相識人多定臥位,得以高臥。昨晚自十時半睡至今日十時,大暢美,難得。地在淮北河南,天氣大寒,朝起初見雪花,風來如刺。此一帶老百姓生活之苦,正不可以言語形容。同車有熟知民間苦況者,為言民生之難堪;如此天時,左近鄉村中之死于凍餓者,正不知有多少。即在車上望去,見土屋墻壁破碎,有僅蓋席子作頂,聊蔽風雨者。人民都有菜色,鑲手寒戰,看了真是難受?;叵胛逸叴┟奘橙?,居處奢華,尚嫌不足,這是何處說起。我每當感情動時,每每自覺慚愧,總有一天我也到苦難的人生中間去嘗一分甘苦;否則如上海生活,令人筋骨衰腐,志氣消沉,哪還說得到大事業!
  眉,愿你多多保重,事事望遠處從大處想,即便心氣和平,自在受用。你的特點即在氣寬量大,更當以此自勉。我的話,前晚說的,千萬常常記得,切不可太任性。盼有來信。
  爸娘前請安,臨行未道別為罪。

  汝摩 星期五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自北平

  眉:
  前天一信諒到,我已安到北平①。適之父子和麗琳來車站接我。胡家一切都替我預備好,被窩等等一應俱全。我的兩件絲棉袍子一破一燒,胡太太都已替我縫好。我的房間在樓上,一大間,后面是祖望②的房,再過去是澡室,房間里有汽爐,舒適得很。溫源寧要到今晚才能見,固此功課如何,都還不得而知;恐怕明后天就得動手工作。北京天氣真好,碧藍的天,大太陽照得通亮;最妙的是徐州以南滿地是雪,徐州以北一點雪都沒有。今天稍有風,但也不見冷。前天我寫信后,同小郭去錢二黎處小坐,隨后到程連士處(因在附近),程太太留吃點心,出門時才覺得時候太遲了些,車到江邊跑極快,才走了七分鐘,可已是六點一刻。最后一趟過江的船已于六點開走,江面上霧茫茫的只見幾星輪船上的燈火。我想糟,真鬧笑話了,幸虧神通廣大,居然在十分鐘內,找到了一只小火輪,單放送我過去。我一個人獨立蒼茫,看江濤滾滾,別有意境。到了對岸,已三刻,趕快跑,偏偏桔子簍又散了滿地,狼狽之至。等到上車,只剩了五分鐘,你說險不險!同房間一個救世軍的小軍官。同車相識者有翁詠霓③。車上大睡,第一晚因大熱,竟至夢魘。一個夢是湘眉那貓忽然反了,約了另一只貓跳上床來攻打我:兇極了,我幾乎要喊救命。說起湘眉要那貓,不為別的,因為她家后院也鬧耗子,所以要她去鎮壓鎮壓。她在我們家,終究是客,不要過分虧待了她,請你關照荷貞等,大約不久,張家有便,即來攜取的。我走后你還好否?想已休養了過來。過年是有些累;我在上海最苦是不夠睡。娘好否?說我請安。硤石已去信否?小蝶墨盒及信已送否?大夏④六十元支票已送來否?來信均盼提及,電報不便,我或者不發了。此信大后日可到。你晚上睡得好否?立盼來信!常寫要緊。早睡早起,才乖?! ?br />  ?、傩熘灸榱嗣撾x上海那個“銷蝕筋骨,一無好處”的頹廢的窩巢,應好友胡適的聘請,只身離滬,去北京任北京大學英文系教授,并在北京女分大學兼課,想“認真做事”。徐還屢次要求陸小曼去北平同住,好言相勸,苦苦哀求,陸始終不肯答應。從此他南北奔波頻仍,僅1931年春夏“半年內往返八次之多,不遑寧處”。徐在北平期間,宿、食都在胡適家中。
 ?、凇白嫱?,胡適之子。
 ?、畚淘伳?,即翁文灝(1889—1971),地質學家,后進入政界。
 ?、艽笙?,即上海大夏大學。徐志摩曾在該校兼課。

  汝摩 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三一年二月自北京

  眉愛:
  前日到后,一函托麗琳付寄,想可送到。我不曾發電,因為這里去電報局頗遠,而信件三日內可到,所以省了?,F在我要和你說的是我教書事情的安排。前晚溫源寧來適之處,我們三個人談到深夜。北大的教授(三百)是早定的,不成問題。只是任課比中大的多,不甚愉快。此外還是問題,他們本定我兼女大教授,那也有二百八,連北大就六百不遠。但不幸最近教部嚴令禁止兼任教授,事實上頗有為難處,但又不能兼。如僅僅兼課,則報酬又甚微,六點鐘不過月一百五十??傊耸律形赐.?,最好是女大能兼教授,那我別的都不管,有二百八和三百,只要不欠薪,我們兩口子總夠過活。就是一樣,我還不知如何?此地要我教的課程全是新的,我都得從頭準備,這是件麻煩事;倒不是別的,因為教書多占了時間,那我愿意寫作的時間就得受損失。適之家地方倒是很好,樓上樓下,并皆明敞。我想我應得可以定心做做工。奚若昨天自清華回,昨晚與麗琳三人在玉華臺吃飯。老金今晚回,晚上在他家吃飯。我到此飯不曾吃得幾頓,肚子已壞了。方才正在寫信,底下又鬧了笑話,狼狽極了;上樓去,偏偏水管又斷了,一滴水都沒有。你替我想想是何等光景?(請不要逢人就告,到底年紀不小了,有些難為情的。)最后要告訴你一件我決不曾意料的事:思成和徽音我以為他們早已回東北,因為那邊學校已開課。我來時車上見郝更生夫婦,他們也說聽說他們已早回,不想他們不但尚在北平而且出了大岔子,慘得很,等我說給你聽:我昨天下午見了他們夫婦倆,瘦得竟像一對猴兒,看了真難過。你說是怎么回事?他們不是和周太太(梁大小姐)思永夫婦同住東直門的嗎?一天徽音陪人到協和去,被她自己的大夫看見了,他一見就拉她進去檢驗,診斷的結果是病已深到危險地步,目前只有停止一切勞動,到山上去靜養。孩子、丈夫、朋友、書,一切都須隔絕,過了六個月再說話,那真是一個晴天里霹靂。這幾天小夫妻倆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直轉,房子在香山頂上有,但問題是叫思成怎么辦?徽音又舍不得孩子,大夫又絕對不讓,同時孩子也不強,日見黃白。你要是見了徽音,眉眉,你一定吃嚇。她簡直連臉上的骨頭都看出來了;同時脾氣更來得暴躁。思成也是可憐,主意東也不是,西也不是。凡是知道的朋友,不說我,沒有不替他們發愁的;真有些慘,又是愛莫能助,這豈不是人生到此天道寧論?麗琳謝謝你,她另有信去。你自己這幾日怎樣?何以還未有信來?我盼著!夜晚睡得好否?寄娘想早來。瑞午金子已動手否?盼有好消息!娘好否?我要去東興,鄭蘇戡①在,不寫了?! ?br />  ?、汆嵦K戡,即鄭孝胥(1860-1938),晚清遺老,當時在京居閑,1932年任偽滿洲國總理兼文教部總長。

  摩吻

  一九三一年三月四日自北平

  至愛妻:
  到平已八日,離家已十一日,僅得一函,至為關念。昨得虞裳來書,稱洵美得女,你也去道喜。見你左頰微腫,想必是牙痛未愈,或又發。前函已屢囑去看牙醫,不知已否去過,已見好否?我不在家,一切都須自己當心。即如此消息來,我即想到你牙痛苦楚模樣,心甚不忍。要知此虛火,半因天時,半亦起居不時所至。此一時你須決意將精神身體全盤整理,再不可因循自誤。南方不知已放晴否?乘此春時,正好努力??上阕笥覠o精神振爽之良伴,你即有志,亦易于奄奄蹉跎。同時時日不待,光陰飛謝,實至可怕。即如我近兩年,亦復茍安貪懶,一無朝氣。此次北來,重行認真做事,頗覺吃力。但果能在此三月間扭回習慣,起勁做人,亦未為過晚。所盼者,彼此忍受此分居之苦,至少總應有相當成績,庶幾彼此可以告慰。此后日子借此可見光明,亦快心事也。此星期已上課,北大八小時,女大八小時,昨今均七時起身,連上四課。因初到須格外賣力(學生亦甚歡迎),結果頗覺吃力,明日更煩重,上午下午兩處跑,共有五小時課。星六亦重,又因所排功課,皆非我所素習,不能不稍事預備,然而苦矣。晚睡仍遲,而早上不能不起。胡太太說我可憐,但此本分內事,連年舒服過當,現在正該加倍的付利息了。
  女子大學的功課本是溫源寧的,繁瑣得很。八個鐘點不算,倒是六種不同科目,最煩。地方可是太美了。原來是九爺府,后來常蔭槐買了送給楊宇霆①的。王宮大院,真是太好了。每日煤就得燒八十多元。時代真不同了?,F在的女學生一切都奢侈,打扮真講究,有幾件皮大氅,著實耀眼。楊宗翰也在女大。我的功課都擠在星期三、四、五、六。這回更不能隨便了。下半年希望能得基金講座,那就好,教六個鐘頭,拿四五百元。余下功夫,有很可以寫東西。目前怕只能做教匠。六阿姨他們昨天來此,今天我去。(第二次)赫哥請在一亞一吃飯。六姨定三月南去,小瑞亦頗想同行,不知成否?昨日元宵,我一人在寓,看看月色,頗念著你。半空中常見火炮,滿街孩子歡呼。本想帶祖望他們去城南看焰火,因要看書未去。今日下午亦未出門。趙元任夫婦及任叔永夫婦來便飯。小三等放花甚起勁。一年一度,元宵節又過去了。我此來與上次完全不同,游玩等事一概不來。除了去廠甸二次,戲也未看,什么也沒有做。你可以放心。但我真是天天盼望你來信,我如此忙,尚且平均至少兩天一信。你在家能有多少要公,你不多寫,我就要疑心你不念著我。娘好否?為我請安。此信可給娘看看。我要做工了。
  如有信件一起寄來?! ?br />  ?、贄钣铞?886—1929),北洋奉系軍閥。曾任奉軍參謀長,1929年被張學良槍斃。

  你的摩摩 元宵后一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自北平

  至愛妻曼:
  到今天才得你第二封信,真是眼睛都盼穿了。我已發過六封信,平均隔日一封也不算少,況且我無日無時不念著你。你的媚影站在我當前,監督我每晚讀書做工,我這兩日常責備她何以如此躲懶,害我提心吊膽,自從虞裳說你腮腫,我曾夢見你腮腫得西瓜般大。你是錯怪了親愛的。至于我這次走,我不早說了又說,本是一件無可奈何事。我實在害怕我自己真要陷入各種痼疾,那豈不是太不成話,因而毅然北來。今日崇慶也函說:“母親因新年勞碌發病甚詳,我心里何嘗不是說不出的難過。但愿天保佑,春氣轉暖以后,她可以見好。你,我豈能舍得。但思量各方情形,姑息因循大家沒有好處,果真到了無可自救的日子那又何苦?所以忍痛把你丟在家里,寧可出外過和尚生活。我來后情形,我函中都已說及,將來你可以問胡太太即可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乖孩子,學校上課我也頗為認真,希望自勵勵人,重新再打出一條光明路來。這固然是為我自己,但又何嘗不為你親眉,你豈不懂得?至于梁家,我確是夢想不到有此一著;況且此次相見與上回不相同,半亦因為外有浮言,格外謹慎,相見不過三次,絕無愉快可言。如今徽音偕母挈子,遠在香山,音信隔絕,至多等天好時與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兩個鐘頭可見客)。我不會伺候病,無此能干,亦無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來說笑我①。我在此幸有工作,即偶爾感覺寂寞,一轉眼也就過去;所以不放心的只有一個老母,一個你。還有娘始終似乎不十分了解,也使我掛念。我的知心除了你更有誰?你來信說幾句親熱話,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經南北隔離,你再要不高興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遠一些,忍耐一些,我的愛你,你最知道,豈容再說?!癐
may not love you so passionately as before but I love all the more
sincerely and truly for all those years.And may this brief separation
bring about anothergush of passionate Love from both sides so that each
of us will be willing to sacrifice for the wake of the
other?、谖疑险n頗感倦,總是缺少睡眠。明日星期,本可高臥,但北大學生又在早九時開歡迎會,又不能不去?,F已一時過,所以不寫了。今晚在豐澤園,有性仁、老鄭等一大群。明晚再寫,親愛的,我熱烈的親你?! ?br />  ?、佟爸劣诹杭?,……何必再來說笑我?!?930年冬,徐志摩“曾到沈陽探林徽因的病,……后來林遵志摩的意思,回到北京養病,于是徐志摩就住在她家中?!保悘闹埽骸缎熘灸δ曜V》第86頁)至第二年春,林在北京香山療養肺病,梁思成在東北大學任教,徐有時去探望林。由于過去徐曾經向林熱烈求愛,外界遂有“浮言”流傳,以此引起陸小曼不悅,嘲諷徐志摩伺候病中的林徽因,徐不得不屢次婉言對陸剖白解釋。
 ?、谶@段英文意為:“我愛你可能不如從前那樣熱烈,但這些年來我的愛是更加誠摯,更加真心的。唯愿這次短暫的分離能使我倆再度迸發熱烈的愛,甘心為對方獻身!

  摩
  三月七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自北平

  眉:
  上沅過滬,來得及時必去看你。托帶現洋一百元,蜜餞一罐;余太太笑我那罐子不好,我說:外貌雖丑,中心甚甜。學校錢至今未領分文,尚有轇輵(他們想賴我二月份的)。但別急,日內即由銀行寄。另有一事別忘,蔡致和三月二十三日出閣,一定得買些東西送,我貼你十元。蔡寓貝勒路恒慶里四十二(?)號,阿根知道,別誤了期,不多寫了。

  摩
  三月十六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自北平

  愛眉親親:
  今天星四,本是功課最忙的一天,從早起直到五時半才完。又有莎菲茶會,接著Swan請吃飯,回家已十一時半,真累。你的快信在案上。你心里不快,又兼身體不爭氣,我看信后,十分難受。我前天那信也說起老母,我未嘗不知情理。但上海的環境我實在不能再受。①再窩下去,我一定毀;我毀,于別人亦無好處,于你更無光鮮。因此忍痛離開;母病妻弱,我豈無心?所望你能明白,能助我自救;同時你亦從此振拔,脫離痼疾;彼此回復健康活潑,相愛互助,真是海闊天空,何求不得?至于我母,她固然不愿我遠離,但同時她亦知道上海生活于我無益,故聞我北行,絕不阻攔。我父亦同此態度;這更使我感念不置。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放我北來,不為浮言所惑:亦使我對你益加敬愛。但你來信總似不肯舍去南方。硤石是我的問題,你反正不回去。在上海與否,無甚關系。至于娘,我并不曾要你離開她。如果我北京有家,我當然要請她來同住。好在此地房舍寬敞,決不至如上海寓處的局促。我想只要你肯來,娘為你我同居幸福,決無不愿同來之理。你的困難,由我看來,決不在尊長方面,而完全是在積習方面。積重難返,戀土情重是真的。(說起報載法界已開始搜煙,那不是玩!萬一鬧出笑話來,如何是好?這真是仔細打點的時機了。)我對你的愛,只有你自己最知道,前三年你初沾上習的時候,我心里不知有幾百個早晚,像有蟹在橫爬,不提多么難受。但因你身體太壞,竟連話都不能說。我又是好面子,要做西式紳士的。所以至多只是短時間繃長著一個臉,一切都郁在心里。如果不是我身體茁壯,我一定早得神經衰弱。我決意去外國時是我最難受的表示。但那時萬一希冀是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提起勇氣做人。我那時寄回的一百封信,確是心血的結晶,也是漫游的成績。但在我歸時,依然是照舊未改;并且招戀了不少浮言。我亦未嘗不私自難受,但實因愛你過深,不惜處處順你從著你,也怪我自己意志不強,不能在不良環境中掙出獨立精神來。在這最近二年,多因循復因循,我可說是完全同化了。但這終究不是道理!因為我是我,不是洋場人物。于我固然有損,于你亦無是處。幸而還有幾個朋友肯關切你我的健康和榮譽,為你我另開生路,固然事實上似乎有不少不便,但只要你這次能信從你愛摩的話,就算是你犧牲,為我犧牲。就算你和一個地方要好,我想也不至于要好得連一天都分離不開。況且北京實在是好地方。你實在是過于執一不化,就算你這一次遷就,到北方來游玩一趟:不合意時盡可回去。難道這點面子都沒有了嗎?我們這對夫妻,說來也真是特別;一方面說,你我彼此相互的受苦與犧牲,不能說是不大。很少夫婦有我們這樣的腳跟。但另一方面說,既然如此相愛,何以又一再舍得相離?你是大方,固然不錯,但事情總也有個常理。前幾年,想起真可笑。我是個癡子,你素來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經怎樣渴望和你兩人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飯,或同看一次電影,也叫別人看了羨慕。但說也奇怪,我守了幾年,竟然守不著一單個的機會,你沒有一天不是engaged②的,我們從沒有privay③過。到最近,我已然部分麻木,也不想望那種世俗幸福。即如我行前,我過生日,你也不知道。我本想和你同吃一餐飯,玩玩。臨別前,又說了幾次,想要實行至少一次的約會,但結果我還是脫然遠走,一單次的約會都不得實現。你說可笑不?這些且不說它,目前的問題:第一還是你的身體。你說我在家,你的身體不易見好,現在我不在家了,不正是你加倍養息的機會?所以你愛我,第一就得咬緊牙根,養好身體:其次想法脫離習慣,再來開始我們美滿的結婚幸福。我只要好好下去,做上三兩年工,在社會上不怕沒有地位,不怕沒有高尚的名譽。雖則不敢擔保有錢,但飽暖以及適度的舒服總可以有。你何至于遽爾悲觀?要知道,我親親至愛的眉眉,我與你是一體的,情感思想是完全相通的;你那里一不愉快,我這里立即感到。心上一不舒適,如何還有勇氣做事?要知道我在這里確有些做苦工的情形。為的無非是名氣,為的是有榮譽的地位,為的是要得朋友們的敬愛,方便尤在你。我是本有頗高地位,用不著從平地筑起,江山不難取得,何不勇猛向前?現在我需要我缺少的只是你的幫助與根據于真愛的合作。眉眉!大好的機會為你我開著,再不可錯過了。時候已不早(二時半),明日七時半即須起身。我寫得手也成冰,腳也成冰。一顆心無非為你,聰明可愛的眉眉,你能不為我想想嗎?
  北大經過適之再三去說,已領得三百元。昨交興業匯滬交帳。女大無望,須到下月十日左右再能領錢,我又豁邊了,怎好?南京日內或有錢,如到,來函提及。
  祝你安好,孩子!上沅想已到,一百元當已交到。陳圖南不日去申,要甚東西,來函告知?! ?br />  ?、僭趯懘诵诺那昂?,徐志摩與陸小曼之間,思想感情上出現了裂痕。信中所說:“在積習方面”,是指陸在翁瑞午的影響下染上了吸食鴉片的惡習。徐曾為此在1928年憤而出走外國;當他自海外歸來時,陸小曼不僅吸毒“照舊未改,并且招戀了不少浮言?!彼^“浮言”,有人說是指陸小曼與家中??图姘茨熚倘鹞缰g的曖昧關系,這無須考證;而徐志摩在與林徽因的關系上所引起的“浮言”,雖然徐在信中說陸“放我北來,不為浮言所惑”,但終究是罩在他們中間的陰影;徐到北京后,單身住在胡適家,陸始終不肯北上,這一切正如徐在后來信中所說:“煙雖不外冒,恰反向里咽”。
 ?、诩础坝屑s會”。
 ?、奂此缴?。

  你的摩摩
  三月十九日星四

  一九三一年三月二十二日自北平

  至愛眉:
  前日發長函后,未曾得信。昨今兩日特別忙,我說你聽聽:昨功課完后,三個地方茶會,又是外國人。你又要說頂不歡喜外國人,但北京有幾個外國人確是并不討厭,多少有學問,有趣味,所以你也不能一筆抹煞。你的洋人的印象多半是外交人員,但這不能代表的。昨晚又是我們二周聚餐同志的會期,先在麗琳處吃茶,后去玉華臺吃飯,商量春假期內去逛長城十三陵或壇旃寺,我最想去大覺寺看數十里的杏花。王叔魯本說請我去,不知怎樣。飯后又去白宮跳舞場,遇見赫哥及小瑞一家,我和麗琳跳了幾次;她真不輕,我又穿上絲棉,累得一身大汗。有一舞女叫綠葉,頗輕盈,極紅。我居然也占著了一次,花了一元錢。北京真是一天熱鬧似一天,如果小張①再來,一定更見興隆,雖則不定是北京之福。今天星期,上午來不少客,燕京清華都來請講演。新近有胡先骕者又在攻擊新詩,他們都要我出來辯護,我已答應,大約月初去講。這一開端,更得見忙,然亦無法躲避,盡力做去就是。下午與麗龍去中央公園看圓明園遺跡展覽,遇見不少朋友。牡丹已漸透紅芽,春光已露,四時回史家胡同,性仁、Rose來茶談演戲事,性仁因孟和在南京病,明日南下。她如到上海,許去看你,又是一個專使。Rose這孩子真算是有她的;前天騎馬閃了下來,傷了背腰。好!她不但不息,玩得更瘋,當晚還去跳舞,連著三天照樣忙,可算是Plucky②之極。方才到六點鐘,又有一個年輕洋人開車來接她。海不久回來,聽說派了京綏路的事。R演說她的閨房趣事,有聲有色,我頗喜歡她的天真。但麗琳不喜歡她,我總覺得人家心胸狹窄,你以為怎樣?七時我們去清水吃東洋飯。又是Miss Richamd和Miss Jones③飯后去中和,是我點的戲,尚和玉的鐵龍山,鳳卿文昭關,梅的頭二本虹霓關。我們都在后臺看得很高興。頭本戲不好,還不如孟麗君?;凵?、艷琴、姜妙香,更其不堪。二本還不錯,這是我到此后初次看戲。明晚小樓又有戲(上星期有落馬湖、安天會),但我不能去。眉眉,北京實在是比上海有意思得多,你何妨來玩玩。我到此不滿一月,漸覺五官美通,內心舒泰;上海只是銷蝕筋骨,一無好處。我雕像有照片,你一定說不像,但要記得“他”沒有戴上眼鏡,你可以給洵美、小鶼看看。眉眉,我覺得離家已有十年,十分想念你。小蝶他們來時你同來不好嗎?你不在,我總有些形單影只,怪不自然的。請你寫信硤石問兩件事:一、麗琳那包衣料;二、我要新茶葉?! ?br />  ?、佟靶垺奔磸垖W良。
 ?、诩础坝杏職狻?。
 ?、圩g作理查德小姐和瓊斯小姐。

  你的丈夫摩二十二日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自北平

  賢妻如吻:
  多謝你的工楷信,看過頗感爽氣。小曼奮起,誰不低頭。但愿今后天佑你,體健日增。先從繪畫中發見自己本真,不朽事業,端在人為。你真能提起勇氣,不懈怠,不間斷的做
  去,不患不成名。但此時只顧培養功力,切不可容絲毫驕矜。以你聰明,正應取法上上,俾能于線條彩色間見真性情,非得人不知而不慍,未是君子。展覽云云,非多年苦工以后談不到。小曼聰明有余,毅力不足,此雖一般批評,但亦有實情。此后各須做到一字①,拙夫不才,期相共勉。畫快寄來,先睹為幸,此祝進步!  
 ?、佟耙蛔帧?,似指專心如一的意思。

  摩 四月一日

  一九三一年四月九日自硤石

  愛眉:
  昨晚打電后,母親又不甚舒服,亦稍氣喘,不絕呻吟。我二時睡,天亮醒回。又聞呻吟,睡眠亦不甚好①。今日似略有熱度,昨日大解,又稍進爛面,或有關系。我等早八時即全家出門去沈家浜上墳。先坐船出市不遠,即上岸走。蔣姑母谷定表妹亦同行。正逢鄉里大迎神會。天氣又好,遍里垅,盡是人。附近各鎮人家亦雇船來看,有橋處更見擁擠。會甚簡陋,但鄉人興致極高,排場亦不小。田中一望盡綠,忽來千百張紅白綢旗,迎風飄舞,蜿蜒進行,長十丈之龍。有七八彩砌,樓臺亭閣,亦見十余。有翠香寄柬、天女散花、三戲牡丹、呂布、貂蟬等彩扮。高蹺亦見,他有三百六十行,彩扮至趣。最妙者為一大白牯牛,施施而行,神氣十足。據云此公須盡白燒一壇,乃肯隨行。此牛殊有古希風味,可惜未帶照相器,否則大可留些印象。此時方回,明后日還有迎會。請問洵美有興致來看鄉下景致否?亦未易見到,借此來硤一次何如。方才回鎮,船傍岸時,我等俱已前行。父親最后,因篙支不穩,仆倒船頭,幸未落水。老人此后行動真應有人隨侍矣。今晚父親與幼儀、阿歡同去杭州。我一個人留此伴母??上阈袆硬荒茏杂?,梵皇渡今亦有檢查,否則同來侍病,豈不是好?洵美詩你已寄出否?明日想做些工,肩負過多,不容懶矣。你昨晚睡得好否?牙如何?至念!回頭再通電,你自己保重!  
 ?、傩熘灸σ蚰赣H生病,從北京回硤石侍候,其母稍后在同月23日去世。

  摩 四月九日星期四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自硤石

  愛眉:
  我昨夜痧氣,今日渾身酸痛;胸口氣塞,如有大石壓住,四肢癱軟無力。方才得你信頗喜,及拆看,更增愁悶。你責備我,我相當的忍受。但你信上也有冤我的話;再加我這邊的情形你也有所不知。我家欺你,即是欺我:這是事實。我不能護我的愛妻,且不能護我自己:我也懊懣得無話可說。再加不公道的來源,即是自家的父親,我那晚挺撞了幾句,他便到靈前去放聲大哭①。外廳上朋友都進來勸不住,好容易上了床,還是唉聲嘆氣的不睡。我自從那晚起,臉上即顯得極分明,人人看得出。除非人家叫我,才回話。連爸爸我也沒有自動開口過。這在現在情勢下,我又無人商量,電話上又說不分明,又是在熱孝里,我為母親關系,實在不能立即便有堅決表示:這你該原諒。至于我們這次的受欺壓,(你真不知道大殮那天,我一整天的絞腸的難受。)我雖懦順,決不能就此罷休。但我卻要你和我靠在一邊,我們要爭氣,也得兩人同心合力的來。我們非得出這口氣,小發作是無謂的。別看我脾氣好,到了僵的時候,我也可以僵到底的。并且現在母親已不在。我這份家,我已經一無依戀。父親愛幼儀,自有她去孝順,再用不到我。這次拒絕你,便是間接離絕我,我們非得出這口氣。所以第一你要明白,不可過分責怪我。自己保養身體,加倍用功。我們還有不少基本事情,得相互同心的商量,千萬不可過于懊惱,以致成病。千萬千萬!至于你說我通同他人來欺你,這話我要叫冤。上星期六我回家,同行只有阿歡和惺堂。他們還是在北站上車的,我問阿歡,他娘在哪里!他說在滄洲旅館,硤石不去。那晚上母親萬分危險,我一到即蹲在床里,靠著她,真到第二天下午幼儀才來。(我后來知道是爸爸連去電話催來的。)我為你的事,從北方一回來,就對父親說。母親的話,我已對你說過,父親的口氣,十分堅決,竟表示你若來他即走。隨后我說得也硬。他(那天去上海)又說,等他上?;貋碓僬f。所以我一到上海,心里十分難受,即請你出來說話,不想你倒真肯做人,竟肯去父親處準備受冷肩膀。我那時心里十分感愛你的明大體。其實那晚如果見了面,也許可講通(父親本是吃軟不吃硬的)。不幸又未相逢。連著我的腳又壞得寸步難移,因而下一天出門的機會也就沒有。等到星六上午父親從硤石來電話,說母親又病重,要我帶惺堂立即回去,我即問小曼同來怎樣?他說“且緩,你先安慰她幾句吧!”所以眉眉,你看,我的難才是難。以前我何嘗不是夾在父母與妻子中間做難人,但我總想拉攏,感情要緊。有時在父母面上你不很用心,我也有些難過。但這一次你的心腸和態度是十分真純而且坦白,這錯我完全派在父親一邊。只是說來說去,礙于母喪,立時總不能發作。目前沒有別的,只能再忍。我大約早到五月四日,遲到五月五日即到上海,那時我你連同娘一起商量一個辦法,多可要出這口氣。同時你若能想到什么辦法,最好先告知我,我們可以及早計算。我在此僅有機會向沈舅及許姨兩處說過。好在到最后,一支筆總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父親這樣偏袒,能有什么好結果?誰能得什么好處?人的倔強性往往造成不必要的悲慘?,F在竟到我們的頭上了,真可嘆!但無論如何,你得硬起心腸,先把此事放在一邊,尤要不可過分責怪我。因為你我相愛,又同時受侮,若再你我間發生裂痕,那不正中了他人之計了嗎?
  這點,你聰明人仔細想想,不可過分感情作用,記好了。娘聽了我,想也一定贊同我的意見的。我仍舊向你我唯一的愛妻希冀安慰?! ?br />  ?、儆捎谛熘灸Φ母赣H對他和陸小曼的婚事不滿,而陸對翁姑尊敬不夠,因而在徐的母親逝世后的喪事中,徐父不以小曼為媳婦,不邀其回硤石參與喪事,而對徐的前妻張幼儀仍以媳婦或養女看待,恩禮備至,每事有份其中,使徐和陸都處于尷尬境地,從而引起徐與父頂撞沖突,徐父到他母親“靈前放聲大哭”,徐在信中也有“我家欺你,即是欺我”等語。

  汝摩
  二十七日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二日自北平

  眉眉我愛:
  你又犯老毛病了,不寫信?,F在北京上海間有飛機信,當天可到。我離家已一星期,你如何一字未來,你難道不知道我出門人無時不惦著家念著你嗎?我這幾日苦極了,忙是一件事,身體又不大好。一路來受了涼,就此咳嗽,出痰甚多。前兩晚簡直嗆得不停,不能睡;胡家一家子都讓我咳醒了。我吃很多梨,胡太太又做金銀花、貝母等藥給我吃,昨晚稍好些。今日天雨,忽然變涼。我出門時是大太陽,北大下課到奚若家中飯時,凍得直抖??峙陆裢碛植坏冒矊?。我那封英文信好像寄航空的,到了沒有?那一晚我有些發瘋,所以寫信也有些瘋頭瘋腦的,你可不許把信隨手丟。我想到你那亂,我就沒有勇氣寫好信給你。前三年我去歐美印度時,那九十多封信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周游的唯一成績,如今亦散失無存,你總得改良改良脾氣才好。我的太太,否則將來竟許連老爺都會被你放丟了的。你難道我走了一點也不想我?現在弄到我和你在一起倒是例外,你一天就是吃,從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許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國白果倒要比想老爺更親熱更急。老爺是一只牛,他的唯一用處是做工賺錢,——也有些可憐:牛這兩星期不但要上課還得補課,夜晚又不得睡,心里也不舒泰。天時再一壞,竟是一肚子的灰了!太太,你惡心字兒都不肯寄一個來?大概你們到杭州去了,恕我不能奉陪,希望天時好,但終得早起一些才趕得上陽光。北京花市極闌珊,明后天許陪歆海他們去明陵長城。但也許不去。娘身體可好?甚念!這回要等你來信再寫了。
  照片一包。已找到,在小箱中。

  摩
  星四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六日自北平

  愛妻:
  昨天大群人出城去玩。歆海一雙,奚若一雙,先到玉泉。泉水真好,水底的草叫人愛死,那樣的翡翠才是無價之寶。還有的活的珍珠泉水,一顆顆從水底浮起,不由得看的人也覺得心泉里有靈珠浮起。次到香山,看訪徽音,養了兩月,得了三磅,臉倒叫陽光逼黑不少,充印度美人可不喬裝。歸途上大家討論夫妻。人人說到你,你不覺得耳根紅熱嗎?他們都說我脾氣太好了,害得你如此這般。我口里不說,心想我曼總有逞強的一天,他們是無家不冒煙,這一點我倆最沾光,也不安煙囪,更不說煙。這回我要正式請你陪我到北京來,至少過半個夏。但不知你肯不肯賞臉?景任十分疼你,因此格外怪我,說我老爺怎的不做主。話說回來,我家煙雖不外冒,恰反向里咽,那不是更糟糕更纏牽?你這回西湖去,若再不帶回一些成績,我替你有些難乎為顏,奮發點兒吧,我的小甜娘!也是可憐我們,怎好不順從一二?我方才看到一首勸孝,詞意十分懇切,我看了,有些眼酸,因此抄一份給你,相期彼此共勉。
  蔣家房子事,已向小蝶談過否?何無回音?我們此后用錢更應仔細。蔗青那里我有些愁,過節時怕又得淹蹇,相差不過一月,及早打點為是。
  娘一人守家多可憐,但我希望你游西湖心快活,身體強健。

  你的摩五月十六日

  一九三一年五月××日自北平①

  寶貝:
  你自杭自滬來信均到,甚慰。我定星一(即二十五)下午離平,星三晚十時可到滬(或遲一班車到亦難說。叫阿根十時即去不誤。)次日星期四(二十八)一早七時或遲至九時車去硤石,因為即是老太爺壽辰。再隔兩天,即是開吊,你得預備累乏幾天。最好我到那晚,到即能睡,稍得憩息,也是好的。我這幾天累得不成話,一切面談!  
 ?、傩藕笪词鹑掌?,根據內容,應于1931年5月25日前幾日。

  汝摩

  請電話通知洵美,二十七日晚我家有事交代,請別忘。

  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九日自硤石

  眉愛:
  昨晚到家中,設有暖壽素筵。外客極少,高炳文卻在老屋里。老小男女全來拜壽。新屋客有蔣姑母及諸弟妹,何玉哥、辰嫂、娟哥等。十一時起齋佛,伯父亦攙扶上樓(佛臺設樓中間),頗熱鬧。我打了幾圈牌,三時后上床。我睡東廂自己床,有羅紗帳,一睡竟對時,此時(四時)方始下樓。你回家須買些送人食品,不須貴重。行前(后天即陰歷十四)先行電知。三時十五分車,我自會到站相候。侍兒帶誰?此間一切當可舒服。余話用電時再說。娘請安。

  摩摩 十三日①  
 ?、佟笆铡笔顷帤v,即1931年5月29日。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自北平

  我至愛的老婆:
  先說幾件事,再報告來平后行蹤等情。第一,文伯怎么樣了?我盼著你來信,他三弟想已見過,病情究有甚關系否?藥店里有一種叫因陳,可煮當水喝,甚利于黃病。仲安確行,
  醫治不少黃病。他現在北平,伺候副帥。他回滬定為他調理如何?只是他是無家之人,吃中藥極不便,夢綠家或我家能否代煎?盼即來信。
  第二是錢的問題①,我是焦急得睡不著?,F在第一盼望節前發薪,但即節前有,寄到上海,定在節后,而二百六十元期轉眼即到,家用開出支票,連兩個月房錢亦在三百元以上,節還不算。我不知如何彌補得來?借錢又無處開口。我這里也有些書錢、車錢、賞錢,少不了一百元,真的躊躇極了。本想有外快來幫助,不幸目前無一事成功,一切飄在云中,如何是好?錢是真可惡,來時不易,去時太易。我自陽歷三月起,自用不算,路費等等不算,單就付銀行及你的家用,已有二千零五十元。節上如再寄四百五十元,正合二千五百元,而到六月底還只有四個月,如連公債果能抵得四百元,那就有三千元光景,按五百元一月,應該盡有富余,但內中不幸又夾有債項。你上節的三百元,我這節的二百六十元,就去了五百六十元,結果拮據得手足維艱。此后又已與老家說絕,緩急無可通融。我想想,我們夫妻倆真是醒起才是!若再因循,真不是道理。再說我原許你家用及特用每月以五百元為度,我本意教書而外,另有翻譯方面二百可得,兩樣合起,平均相近六百,總還易于維持。不想此半年各事顛倒,母親去世,我奔波往返,如同風里篷帆。身不定,心亦不定,莎士比亞更如何譯得?結果僅有學校方面五百多,而第一個月又被扣了一半。眉眉親愛的,你想我在這情形下,張羅得苦不苦?同時你那里又似乎連五百都還不夠用似的,那叫我怎么辦?我想好好和你商量,想一長久辦法,省得拔腳窩腳,老是不得干凈。家用方面,一是(屋子),二是(車子),三是(廚房):這三樣都可以節省,照我想一切家用此后非節到每月四百,總是為難。眉眉,你如能真心幫助我,應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錢,也決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當然夢想不到積錢,唯一希冀即是少債,債是一件degrading and humiliating thing②。眉,你得知道有時竟連最好朋友都會因此傷到感情的,我怕極了的。
  寫至此,上沅夫婦來打了岔,一岔真岔到下午六時。時間真是不夠支配。你我是天成的一對。都是不懂得經濟,尤其是時間經濟。關于家務的節省,你得好好想一想,總得根本解決車屋廚房才是。我是星四午前到的,午后出門。第一看奚若,第二看麗琳叔華。叔華長胖了好些,說是個有孩子的母親,可以相信了。孩子更胖,也好玩,不怕我,我抱她半天。我近來也頗愛孩子。有伶俐相的,我真愛。我們自家不知到哪天有那福氣,做爸媽抱孩子的福氣。聽其自然是不成的,我們都得想法,我不知你肯不肯。我想你如果肯為孩子犧牲一些,努力戒了煙,省得下來的是大煙里。哪怕孩子長成到某種程度,你再吃。你想我們要有,也真是時候了?,F在阿歡已完全與我不相干的了。至少我們女兒也得有一個,不是?這你也得想想。
  星四下午又見楊今甫,聽了不少關于俞珊的話。好一位小姐,差些一個大學都被她鬧散了。梁實秋也有不少丑態,想起來還算咱們露臉,至少不曾鬧什么話柄。夫人!你的大度是最可佩服的。北京最大的是清華問題,鬧得人人都頭昏。奚若今天走,做代表到南京,他許去上海來看你,你得約洵美請他玩玩。他太太也鬧著要離家獨立謀生去,你可以問問他。
  星五午刻,我和羅隆基同出城。先在燕京,叔華亦在,從文亦在,我們同去香山看徽音。她還是不見好,新近又發了十天燒,人頗疲乏。孩子倒極俊,可愛得很,眼珠是林家的,臉盤是梁家的。昨在女大,中午叔華請吃鰣魚蜜酒,飯后談了不少話,吃茶。有不少客來,有Rose,熊光著腳不穿襪子,海也不回來了,流浪在南方已有十個月,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亦似乎滿不在意,真怪。昨晚與李大頭在公園,又去市場看王泊生戲,唱逍遙津,大氣磅礴,只是有氣少韻。座不甚佳,亦因配角太乏之故。今晚唱探母,公主為一民國大學生,唱還對付,貌不佳。他想搭小翠花,如成,倒有希望叫座。此見下海亦不易。說起你們唱戲,現在我亦無所謂了。你高興,只有儔伴合式,你想唱無妨,但得顧住身體。此地也有捧雪艷琴的。有人要請你做文章。昨天我不好受,頭腹都不適。冰淇淋吃太多了。今天上午余家來,午刻在莎菲家,有叔華、冰心、今甫、性仁等,今晚上沅請客,應酬真煩人,但又不能不去。
  說你的畫,叔華說原卷太差,說你該看看好些的作品。老金、麗琳張大了眼,他們說孩子是真聰明,這樣聰明是糟了可惜。他們總以為在上海是極糟,已往確是糟,你得爭氣,打出一條路來,一鳴驚人才是。老鄧看了頗夸,他拿付裱,裱好他先給題,杏佛也答應題,你非得加倍用功小心,光娘的信到了,照辦就是。請知照一聲,虞裳一二五元送來否?也問一聲告我。我要走了,你得勤寫信。乖!  
 ?、傩熘灸@時經濟上十分拮據,經常負債,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陸小曼在上海的生活開支太大:她傭人多名,還有專門的按摩師,不僅衣著考究,連手帕、香水都要法國名牌,且又吸毒成癮。1928年以前,雖然徐父斷絕了經濟支援,他不很富裕,但仍然維持頗大的家庭開支。1928年他在光華、東吳、大夏三所大學任教,同時編刊物、辦書店,月收入至少有五六百元,卻仍然入不敷出。1931年去北平任教后,收入仍多。他自己住、食就在胡適家,無需花錢,除留小部分招待朋友和零用外,大部都給了陸小曼,卻借債更多。迫于經濟壓力,他不得不想方設法去為蔣百里、孫大雨賣房做中人,為的是獲得一厘二毫五的傭金。甚至因頻繁地往返京滬之間,為節省路費而千方百計地搭乘專機、郵機,以至由此喪生。
 ?、谝鉃椤笆谷穗y堪和丟臉的事情”。

  你的摩 十四日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六日自北平

  愛眉:
  昨天在Rose家見三伯母,她又罵我不搬你來;罵得詞嚴義正,我簡直無言答對!離家已一星期,你還無信,你忙些什么?文伯怎樣了?此地朋友都關切,如能行動,趕快北來,根本調理為是。奚若已到南京,或去上??此?。節前盼能得到薪水,一有即寄銀行。
  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幾件?此來兩件單嗶嘰都不在箱內!天又熱,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無錢,還有那件羽紗,你說染了再做的,做了沒有?
  我要洵美(姜黃的)那樣的做一件。還有那匹夏布做兩件大褂,余下有多,做衫褲,都得趕快做。你自己老爺的衣服,勞駕得照管一下。我又無人可商量的。做好立即寄來等穿,你們想必又在忙唱①,唱是也得到北京來的。昨晚我看幾家小姐演戲,北京是演戲的地方,上海不行的,那有什么法子!
  今晚在北海,有金甫、老鄧、叔華、性仁,風光的美不可言喻。星光下的樹你見過沒有?還有夜鶯;但此類話你是不要聽的,我說也徒然。硤石有無消息,前天那飛信是否隔一天到?
  你身體如何?在念?! ?br />  ?、佟懊Τ?,指陸小曼在上海忙于客串演戲,并與一班伶人朋友的頻繁交往。

  摩 六月十六日

  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北平

  眉眉至愛:
  第三函今晨送到。前信來后,頗愁你身體不好,怕又為唱戲累壞。本想去電阻止你的,但日子已過。今見信,知道你居然硬撐了過去,可喜之至!好不好是不成問題,不出別的花樣已是萬幸。這回你知道了吧?每天貪吃楊梅荔枝,竟連嗓子都給吃扁了。一向擅場的戲也唱得不是味兒了。以后
  陸喜愛并善唱京劇,客串演戲是她在上海的重要生活內容。還聽不聽話?凡事總得有個節制,不可太任性。你年近三十,究已不是孩子。此后更當謹細為是!目前你說你立志要學好一門畫,再見從前朋友:這是你的傲氣地方,我也懂得,而且同情。只是既然你專心而且誠意學畫,那就非得取法乎上(不可),第一得眼界高而寬。上海地方氣魄終究有限。瑞午老兄家的珍品恐怕靠不住的居多。我說了,他也許有氣。這回帶來的畫,我也不曾打開看。此地叔存他們看見,都打哈哈!笑得我臉紅。尤其他那別出心裁的裝璜,更教他們搖頭。你臨的那幅畫也不見得高明。不過此次自然是我說明是為騙外國人的。也是我太托大。事實上,北京幾個外國朋友看中國東西就夠刁的。畫當然全部帶回。娘的東西如要全部收回,亦可請來信提及,當照辦!他們看來,就只一個玉瓶,一兩件瓷還可以,別的都無多希望。少麻煩也好,我是不敢再瞎起勁的了!
  再說到你學畫,你實在應得到北京來才是正理。一個故宮就夠你長年揣摹。眼界不高,腕下是不能有神的。憑你的聰明,決不是臨摹就算完畢事。就說在上海,你也得想法去多看佳品。手固然要勤,腦子也得常轉動,才能有趣味發生。說回來,你戀土重遷是真的。不過你一定要堅持的話,我當然也只能順從你;但我既然決在北大做教授,上?,F時的排場我實在擔負不起。夏間一定得想法布置。你也得原諒我。我一人在此,亦未嘗不無聊,只是無從訴說。人家都是團圓了。叔華已得了通伯,徽音亦有了思成,別的人更不必說常年常日不分離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你說是我甘愿離南,我只說是你不肯隨我北來。結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遷就的話,我已在上海遷就了這多年,再下去實在太危險,所以不得不猛省。我是無法勉強你的;我要你來,你不肯來,我有什么法想?明知勉強的事是不徹底的;所以看情形,恐怕只能各是其是。只是你不來,我全部收入,管上海家尚慮不足。自己一人在此,決無希望獨立門戶。胡家雖然待我極好,我不能不感到寄人籬下,我真也不知怎樣想才好!
  我月內決不能動身。說實話,來回票都賣了墊用。這一時借錢度日。我在托歆海替我設法飛回。不是我樂意冒險,實在是為省錢。況且歐亞航空是極穩定的,你不必過慮。
  說到衣服,真奇怪了。箱子是我隨身帶的。娘親手理的滿滿的,到北京才打開。大褂只有兩件:一件新的白羽紗;一件舊的厚藍嗶嘰。人和那件方格和折夾做單的那件條子都不在箱內,不在上海家里在哪里?準是荷貞糊涂,又不知亂塞到哪里去了!
  如果牯嶺已有房子,那我們準定去。你那里著手準備,我一回上海就去。只是錢又怎么辦?說起你那公債到底押得多少?何以始終不提?
  你要東西,吃的用的,都得一一告知我,否則我怕我是笨得于此道一無主意!
  你的畫已裱好,很神氣的一大卷。方才在公園里,王夢白、楊仲子諸法家見我挾著卷子,問是什么精品?我先請老鄉題,此外你要誰題,可點品,適之,要否?
  我這人大約一生就為朋友忙!來此兩星期,說也慚愧,除了考試改卷算是天大正事,此外都是朋友,永遠是朋友。楊振聲忙了我不少時間,叔華、從文又忙了我不少時間,通伯、思成又是,蔡先生,錢昌照(次長)來,又得忙配享。還有洋鬼子!說起我此來,舞不曾跳,窖子倒去過一次,是老鄧硬拉去的。再不去了,你放心!
  杏子好吃,昨天自己爬樹,采了吃,樹頭鮮,才叫美!
  你務必早些睡!我回來時再不想熬天亮!我今晚特別想你,孩子,你得保重才是。

  你的親摩
  六月二十五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自北平

  愛眉:
  你昨天的信更見你的氣憤,結果你也把我氣病了。我愁得如同見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氣。我近幾日來已為家事氣得肝火常旺,一來就心煩意躁,這是我素來沒有的現象。在這大熱天,處境已經不順,彼此再要生氣,氣成了病,那有什么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氣,你是更氣不動。我的愁大半是為你在愁,只要你說一句達觀話,說不生我氣,我心里就可舒服。
  乖!至少讓我倆心平意和的過日子,老話說得好,逆來要順受。我們今年運道似乎格外不佳。我們更當謹慎,別帶壞了感情和身體。我先幾信也無非說幾句牢騷話,你又何必認真,我歷年來還不是處處依順著你的。我也只求你身體好,那是最要緊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F在好在你已在畫一門尋得門徑,我何嘗不愿你竿頭日進。你能成名,不論哪一項都是我的榮耀。即如此次我帶了你的卷子到處給人看,有人夸,我心里就喜,還不是嗎?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奪。天無絕人之路,我也這么想,我計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為亞東等我一篇《醒世姻緣》的序,有一百元酬報,我也已答應,不能不趕成,還有另一篇文章也得這幾天內趕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錯怪了。慰慈去傳了話,嚇得文伯長篇累牘的來說你對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話。適之請他來住。我現在住的西樓。
  老金他們七月二十離北平,他們極抱憾,行前不能見你。小葉婚事才過,陳雪屏后天又要結婚,我又得相當幫忙。上函問向少蝶幫借五百成否?
  競處如何?至念。我要你這樣來電,好叫我安心(北平電報掛號)?!岸ξ考椿孛肌逼邆€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摩親吻 四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自北平

  愛妻小眉:
  真糟,你花了三角一分的飛快,走了整六天才到。想是航空、鐵軌全叫大水沖昏了,別的倒不管,只是苦了我這幾天候信的著急!
  我昨函已詳說一切,我真的恨不得今天此時已到你的懷抱——說起咱們久別見面,也該有相當表示,你老是那坐著躺著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張開胳膊來抱你親你,一進家門,總是掃興。我這次回來,咱們來個洋腔,抱抱親親如何?這本是人情,你別老是說那是湘眉一種人才做得去。就算給我一點滿足,我先給你商量成不成?我到家時刻,你可以知道,我即不想你到站接我,至少我亦人情的希望,在你容顏表情上看得出對我一種相當的熱意。
  更好是屋子里沒有別人,彼此不致感受拘束。況且你又何嘗是沒有表情的人?你不記得我們的“翁冷翠的一夜”在松樹七號墻角里親別的時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跡反而得往疏里去!那是一個錯誤。我有相當情感的精力,你不全盤承受,難道叫我用涼水自澆身?我錢還不曾領到,我能如愿的話,可以帶回近八百元,墊銀行空尚勉強,本月月費仍懸空,怎好?
  我遵命不飛,已定十二快車,十四晚可到上海。記好了!連日大雨,全城變湖,大門都出不去。明日如晴,先發一電安慰你。乖!我只要你自珍自愛,我希望到家見到你一些歡容,那別的困難就不難解決。請即電知文伯,慰慈,盼能見到!娘好否?至念!
  你的鞋花已買,水果怕不成。我在狠命寫《醒世姻緣》序,但筆是禿定的了,怎樣好?
  詩倒做了幾首,北大招考,尚得幫忙。
  老金、麗琳想你送畫,他們二十走,即寄尚可及。
  楊宗翰(字伯屏)也求你畫扇。

  你的親摩
  七月八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一日自北平

  寶貝:
  一轉眼又是三天。西林今日到滬,他說一到即去我家。水果恐已不成模樣,但也是一點意思。文伯去時,你有石榴吃了。他在想帶些什么別致東西給你。你如想什么,快來信,尚來得及。你說要給適之寫信,他今日已南下,日內可到滬。他說一定去看你。你得客氣些,老朋友總是老朋友,感情總是值得保存的。你說對不?小蝶處五百兩,再不可少,否則更僵。原來他信上也說兩,好在他不在這“兩”“元”的區別,而于我們卻有分寸:可老實對他說,但我盼望這信到時,他已為我付銀行。請你寫個條子叫老何持去興業(靜安寺路)銀行,問錫璜,問他我們帳上欠多少?你再告訴我,已開出節帳,到哪天為止,共多少?連同本月的房錢一共若干?還有少蝶那筆錢也得算上。如此連家用到十月底尚須清多少,我得有個數。帳再來設法彌補。你知道我一連三月,共須扣去三百元。大雨那里共三百元,現在也是無期擱淺。真是不了。你愛我,在這窘迫時能替我省,我真感謝。我但求立得直,以后即要借錢也沒有路了,千萬小心。我這幾天上課應酬忙。我來說給你聽:星一晚上有四個飯局之多。南城、北城、東城都有,奔煞人。星二徽音山上下來,同吃中飯,她已經胖到九十八磅。你說要不要靜養,我說你也得到山上去靜養,才能真的走上健康的路。上海是沒辦法的。我看樣子,徽音又快有寶寶了。
  星二晚,適之家餞西林行,我凍病了。昨天又是一早上課。飯后王叔魯約去看房子,在什方院。我和慰慈同去。房子倒是全地板,又有澡間;但院子太小,恐不適宜,我們想不要。并且你若一時不來,我這里另開門戶,更增費用,也不是道理。關了房子,去協和,看奚若。他的腳病又發作了,不能動,又得住院兩星期,可憐!晚上,××等在春華樓為適之餞行。請了三四個姑娘來,飯后被拉到胡同。對不住,好太太!我本想不去,但××說有他不妨事?!痢敛『笮杂髲?,他在老相好鶼鶼外又和一個紅弟老七生了關系。昨晚見了,肉感頗富。她和老三是一個班子,兩雌爭××,醋氣勃勃,甚為好看。今天又是一早上課,下午睡了一晌。五點送適之走。與楊亮功、慰慈去正陽樓吃蟹、吃烤羊肉。八時又去德國府吃飯,不想洋鬼子也會逛胡同,他們都說中國姑娘好。乖,你放心!我決不拈花惹草。女人我也見得多,誰也沒有我的愛妻好。這叫做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我每天每夜都想你。一晚我做夢,飛機回家,一直飛進你的房,一直飛上你的床,小鳥兒就進了窠也,美極!可惜是夢。想想我們少年夫妻分離兩地,實在是不對。但上海決不是我們住的地方。我始終希望你能搬來共享些閑福。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戀上海呢?大雨①的事弄得極糟。他到后,師大無薪可發,他就發脾氣,不上課,退還聘書。他可不知道這并非虧待他一人,除了北大基金教授每月領薪,此外人人都得耐心等。今天我勸了他半天,他才答應去上一星期的課;因為他如其完全不上課,那他最初領的一二百元都得還,那不是更糟。他現住歐美同學會,你來個信勸勸他,好不好?中國哪比得外國,萬事都得將就一些。你說是不是?奚若太太一件衣料,你得補來,托適之帶,不要忘了。她在盼望。再有上月水電,我確是開了。老何上來,從筆筒下拿去了;我走的那天或是上一天,怎說沒有?老太爺有回信沒有?我明天去燕京看君勱。我要睡了。乖乖!
  我親吻你的香肌?! ?br />  ?、俅笥?,指孫大雨(子潛)。

  你的“愚夫”摩摩
  十月一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日自北平

  愛眉親親:
  你果然不來信了!好厲害的孩子,這叫做言出法隨,一無通融!我拿信給文伯看了,他哈哈大笑;他說他見了你,自有話說。我只托他帶一匣信箋,水果不能帶,因為他在天津還要住五天,南京還要耽擱。葡萄是擱不了三天的。石榴,我
  關照了義茂,但到現在還沒有你能吃的來。糊重的東西要帶,就得帶真好的。乖!你候著吧,今年總叫你吃著就是。前晚,我和袁守和、溫源寧在北平圖書館大請客;我就說給你聽聽,活像耍猴兒戲,主客是Laloy和Elie Faure兩個法國人,陪客有Reclus Monastière、小葉夫婦、思成、玉海、守和、源寧夫婦、周名洗七小姐、蒯叔平女教授、大雨(見了Roes就張大嘴?。╆惾蜗?、梅蘭芳、程艷秋一大群人,Monastiere還叫照了相,后天寄給你看。我因為做主人,又多喝了幾杯酒。你聽了或許可要罵,這日子還要吃喝作樂。但既在此,自有一種Social duty①,人家來請你加入,當然不便推辭,你說是不?
  Elie Faure老頭不久到上海;洵美請客時,或許也要找到你。俞珊忽然來信了,她說到上海去看你。但怕你忘記了她。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見面時能問她一個明白。她原信附去你看。說起我有一晚鬧一個笑話,我說給你聽過沒有?在西興安街我見一個車上人,活像俞珊。車已拉過頗遠,我叫了一聲,那車停了;等到拉攏一看,哪是什么俞珊,卻是曾語兒。你說我這近視眼可多樂!
  我連日早睡多睡,眼已漸好,勿念。我在家尚有一副眼鏡。請適之帶我為要。
  娘好嗎?三伯母問候她?! ?br />  ?、偌础吧缃涣x務”。

  摩吻 十月十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自北平①

  昨下午去麗琳處,晤奚若、小葉、端升,同去公園看牡丹。風雖暴,尚有可觀者。七時去車站,接歆海、湘玫,飯后又去公園,花畔有五色玻璃燈,倍增秾艷。芍藥尚未開放,然已苞綻盈盈,嬌紅欲吐,春明花事,真大觀也。十時去北京飯店,無意中遇到一人。你道是誰?原來俞珊是也。病后大肥,肩膀奇闊,有如拳師,脖子在有無之間,因彼有伴,未及交談,今日亦未通問,人是會變的。昨晚咳嗆,不能安睡,甚苦。今晨遲起。下午偕歆海去三殿,看字畫;滿目琳瑯。下午又在麗琳處茶敘,又東興樓飯。十一時回寓,又與適之談。作此函,已及一時,要睡矣,明日再談。昨函諸事弗忘。

  摩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自北平

  愛眉:
  我心已被說動②,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但手頭無錢,要走可得負債。如其再來一次偷雞蝕米,簡直不了。所以我再得問你,我回去是否確有把握?果然,請來電如下:
  “董北平徐志摩,事成速回”
  我就立刻走,日期遲至下星期四(二十九)不妨,最好。否則我星六(二十四)即后日下午五時車走亦可。但來電須得信即發,否則要遲到星四矣?! ?br />  ?、傩藕笪词鹑掌?,香港商務版《徐志摩全集》定為1931年10月22日,暫按之。
 ?、凇耙驯徽f動”,指蔣百里賣地產,徐志摩為他做中人的生意一事,可參閱下面一信。

  摩
  二十二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自北平

  今天正發出電報,等候回電,預備走。不想回電未來,百里卻來了一信①。事情倒是纏成個什么樣子?是誰在說競武肯出四萬買,那位“趙”先生肯出四萬二的又是誰?看情形,百里分明聽了日本太太及旁人的傳話,竟有反悔成交的意思。那不是開玩笑了嗎?為今之計,第一先得競武說明,并無四萬等價格,事實上如果他轉賣出三萬二以上,也只能算作傭金,或利息性質,并非少蝶一過手〈?〉即有偌大利益。百里信上要去打聽市面,那倒無妨。我想市面決不會高到哪里去。但這樣一岔,這樁生意經究竟著落何處,還未得知。我目前貿然回去,恐無結果;徒勞旅費,不是道理。
  我想百里既說要去打聽振飛,何妨請少蝶去見振飛,將經過情形說個明白。振飛的話,百里當然相信。并且我想事實上百里以三萬二千元出賣,決不吃虧。他如問明市價,或可仍按原議進行手續,那是最好的事;否則就有些頭緒紛繁了。
  至于我回去問題,我哪天都可以走,我也極想回去看看你,但問題在這筆旅費怎樣報銷,誰替我會鈔。我是窮得寸步難移;再要開窟窿,簡直不了,你是知道的,(大雨擱淺,三百渺渺無期。②)所以只要生意確有希望,錢不愁落空,那我何樂不愿意回家一次,但星六如不走,那就得星四(十月二十九)再走(功課關系)。你立即來信,我候著!  
 ?、佼敃r徐志摩的姑丈蔣謹旃及其族弟蔣百里要出賣他們在上海愚園的房子,徐極想做中人賺取傭金。此信及前一信所談的都是這件事。
 ?、谥感熘灸杞o孫大雨的三百元尚無歸還的希望。

  摩摩 星五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自北平

  至愛妻眉: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你二十八年前出世的日子,我不在家中,不能與你對飲一杯蜜酒,為你慶祝安康。這幾日秋風凄冷,秋月光明,更使游子思念家庭。又因為歸思已動,更覺百無聊賴,獨自惆悵。遙想閨中,當亦同此情景。今天洵美等來否?也許他們不知道,還是每天似的,只有瑞午一人陪著你吞吐煙霞。①
  眉愛,你知我是怎樣的想念你!你信上什么“恐怕成病”的話,說得閃爍,使我不安。終究你這一月來身體有否見佳?如果我在家你不得休養,我出外你仍不得休養,那不是難了嗎?前天和奚若談起生活,為之相對生愁。但他與我同意,現在只有再試試,你同我來北平住一時,看是如何。你的身體當然宜北不宜南!
  愛,你何以如此固執,忍心和我分離兩地?上半年來去頻頻,又遭大故,倒還不覺得如何。這次可不同,如果我現在不回,到年假尚有兩個多月。雖然光陰易逝,但我們恩愛夫妻,是否有此分離之必要?眉,你到哪天才肯聽從我的主張?我一人在此,處處覺得不合式;你又不肯來,我又為責任所羈,這真是難死人也!
  百里那里,我未回信,因為等少蝶來信,再作計較。競武如果虛張聲勢,結果反使我們原有交易不得著落,他們兩造,都無所謂;我這千載難逢的一次外快又遭打擊,這我可不能甘休!競武現在何處,你得把這情形老實告訴他才是。
  你送興業五百元是哪一天?請即告我。因為我二十以前共送六百元付帳,銀行二十三來信,尚欠四百元,連本月房租共欠五百有余。如果你那五百元是在二十三以后,那便還好,否則我又該著急得不了了!請速告我。
  車怎樣了?②絕對不能再養的了!
  大雨家貝當路那塊地立即要出賣,他要我們給他想法。他想要五萬兩,此事瑞午有去路否?請立即回信,如瑞午無甚把握,我即另函別人設法。事成我要二厘五的一半。如有人要,最高出價多少,立即來信,賣否由大雨決定。
  明天我叫圖南匯給你二百元家用(十一月份),但千萬不可到手就寬,我們的窮運還沒有到底;自己再不小心,更不堪設想。我如有不花錢飛機坐③,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
  我真是想你,想極了?! ?br />  ?、傥倘鹞缭谛熘灸λ狼耙粌赡觊g,不僅是徐家日夕出入的座上客,而且是經常陪伴陸小曼一起吸食鴉片的煙侶,因而當時社會上乃有二人關系曖昧的“浮言”流傳。徐逝世后,陸小曼得到翁瑞午的很多照顧,但他們一直沒有正式結婚。
 ?、谛熘灸τ捎谌氩环蟪?,要求陸小曼不能再繼續包養黃包車和車夫。
 ?、坌熘灸榻洕Ь剿?,雖屢屢哀求陸小曼移居北平而不得,只得時時奔波于平滬間。為了節省路費,所以日夕不忘取得免費的機票,豈料就因為“有不花錢的飛機坐”,竟在寫過此信不久的1931年11月19日遇空難而喪生。

  摩吻
  十月二十九日

  徐志摩是杰出的詩人,這是大家都公認的,但要說他還是個有成就的散文家,那就知者較少了。徐志摩的詩以寫戀愛而成績卓著,這一點也經過了歷史的考驗,但是他的散文也以寫戀愛而獨樹一幟,這就不是所有的讀者都很明了的了。至於說,徐志摩以散文寫戀愛,其動人的程度,其深刻的程度,并不亞于他的愛情詩,恐怕許多讀者憑著固有的印象就很難首肯了。
  其實,在我本來的印象中,徐志摩的愛情詩比他的寫愛情的散文要動人得多。但是,這次仔細讀了徐志摩在和睦小曼戀愛、結婚的過程中的書信和日記(亦即《愛眉小扎·日記》、《愛眉小扎·書信》)以后,我的印象卻發生了變化。徐志摩的詩,完全是師承英國浪漫主義,不象聞一多那樣還有象征主義的以丑為美的追求。雖然到了二十世紀初期,浪漫主義的激情,在西方詩壇已經跡近於陳詞濫調,但是,徐志摩卻用浪漫主義的方法對中國現代新詩作出了貢獻,使之從瑣碎的現實描模和粗糙的情感直抒升華為統一、集中,超越於日常生活現實抒情邏輯和單純的意象。
  浪漫主義的抒情邏輯,其特點是一種極端化的邏輯,它有別於理性邏輯的客觀、冷靜;它不隨環境、時間、條件而變化。本來一切事物(包括人的感情)都不可能是絕對不變的,而是不斷變幻的。然而浪漫主義的抒情邏輯是一種情感邏輯,它是以絕對化為特點的,不絕對不足以表現情感的強烈和非凡。因而表述愛情的詩句都是無條件的,無保留的;愛人的美,是絕對的、永恒的、無與倫比的。從莎士比亞到拜倫,從普希金到惠特曼,都是一樣的,美的,就絕對美,丑的,就絕對丑。想念就絕對想念,碰到任什么都引起想念。徐志摩很快就學會這一手。例如,他與有夫之婦陸小曼陷入了熱戀,而又不便自由交往,他這樣寫他的苦戀:

  我來揚子江買一把蓮蓬
  手剝一層層的蓮衣,
  看江鷗在眼前飛,
  忍含著一眼悲淚,——
  我想著你,我想著你,啊小龍!

  我嘗一嘗蓮瓣,回味曾經的溫存
  那階前不卷的重
  掩護著銷魂的歡戀,
  我又聽著你的盟言:
  “永遠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

  “我嘗一嘗蓮心,我的心比蓮心苦,
  我長夜怔忡,
  掙不開的惡夢;
  誰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愛,這是叫我如何過?

  但我不能說你負,更不能猜你變;
  我心頭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舊,
  將你緊緊的抱摟;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這自然有詩的完整,情感也有詩化的強烈,連吃一次蓮子都聯想到,感受到那么強烈的思念、回憶、猜疑、自慰最后又轉而為自信。
  但以這樣的詩句和西方和中國古愛情詩中那些名篇相比,其情感的強烈程度就多少有些遜色了。
  但是,如果我們看他的散文,他寫給陸小曼的信以及準備給陸小曼看的日記,那個感情的強度,那個瘋勁,那樣的絕對化,就非他的詩所能比的了:如1925年六月二十五日寄自巴黎的信:

  我唯一的愛龍(按:陸小曼)你真的救我了!我這幾天的日子也不知怎么過的,一半是癡子,一半是瘋子,整天昏昏的,惘惘的,只想著我愛你,你知道嗎?早上夢醒來,套上眼鏡,衣服也不換就到樓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幾百斤的石子壓上了心去,一陣子悲痛,趕快回頭躲進了被窩,抱住了枕頭叫看我愛的名字,心頭火熱的,渾身冰冷的,眼淚就冒了出來,這一天的希冀又沒了。

  要講感情強烈,不亞於善於夸張火山爆發式的戀情的郭沫若。要講極端,這才叫極端。在這里有的只是如癡如醉的激情,好像比之在詩中更像青年徐志摩的為人。早在歐洲之時,他見了林徽因,也是沒頭沒腦地追求;但是,他自己已經與張幼儀結婚了,而且有了孩子,他離了婚,仍然沒有追求到林徽因。但是這并沒有絲毫改變他浪漫主義的本性。一旦見到已經嫁了丈夫的陸小曼,又是沒頭沒腦地陷入了情感的旋渦之中。
  雖然,他這種任情縱性的浪漫主義,在當時的社交圈子中,遭到了種種的非難,但是他毫不在乎,真有一點大無畏的精神,哪怕他的老師梁啟超寫信反對他,批評他——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他也無動于衷。
  這種感情帶著五四時代的狂飚突進的個性主義的特點。今天的讀者不難從中感到徐志摩這種情感解放的脈搏,但是如果忽略了他的思想,就可能把徐志摩誤解成為一個浪蕩公子。事實上早在他與張幼儀離婚之時,他就把離婚當做對社會傳統的一個撞擊。他把他和張幼儀的往來信件公之于眾,他顯然有意把自己當成一個為爭取情感自由的先鋒。他不但自己這樣做了。而且也鼓勵張幼儀勇敢地,不惜任何犧牲去爭取自己的幸福,正因為這樣,他所招致的社會非議特別猛烈,一度還成為小報記者追逐的對象。
  徐志摩的不同凡響之處就在於他不完全把自由戀愛當作單純的愛情問題來處理,而是把它當成一種對傳統的習慣勢力、世俗偏見的挑戰,他在詩中曾經非常天真地藐視過當時的環境:“這是一個怯懦的世界,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他宣稱要拉著他的戀人走向一個嶄新的世界,而在散文中,就不那么天真了:

  眉,我怕,我真怕世界與我們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們把他們打毀,成全我們的話,就是他們打毀我們,逼迫我們去死。眉,我悲極了,我胸口隱隱的生痛,我雙眼盈盈的熱淚,……我恨不得立刻與你死去,因為只有死可以給我們想望的清靜,相互永遠的占有……

  象許多二十年代的浪漫主義詩人一樣,徐志摩常常禁不住把他和陸小曼的愛情理想化,絕對化,無條件地美化,神圣化,而且他把自己放在神圣化的頂點。

  世上并不是沒有愛,但太多是不純粹的,·有·漏·洞的(著重點原有)。那就不值錢、平常、淺薄。我們是有志氣的,絕不能放松一屑屑,我們得來一個直純的榜樣。

  原來他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勇于自由戀愛排開世俗偏見的榜樣!一個時代的典型。
  這不是為了出風頭,在為理想而斗爭的過程中,他感到自己有一種時代的使命——他把這叫做“責任”。本來按倫理學而言,責任是對個人自由的限制,可是在徐志摩,責任不但沒有限制他的自由,而且增加了自由的意義。他的自由既是一種榜樣,那么這種自由就不是僅屬于個人的。

  這戀愛是大事情,是難事情,是關生死的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難得的,我們現在有少數的朋友,就思想而論,在中國是第一流。他們都是·真·愛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們要看我們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實現一般人夢想的境界。他們我敢說,相信你我有這天賦,有這能力;他們的期望是最難得的,但同時你我負著的責任那不是玩兒。對己、對友、對社會、對天,我們有奮斗到底,做到十全十美的責任。

  正是這種時代的使命感,或者說社會責任感給了徐志摩以驚人的勇氣,去向傳統的偏見作義無反顧的沖擊。
  今天的讀者也許會低估徐志摩、陸小曼先后離婚對于社會的挑戰意義。要知道在當年即使青年思想解放的導師,如魯迅、郭沫若、胡適都未能公開地,在這個問題上向他們的家庭挑戰。魯迅、郭沫若和胡適都有包辦的合法的妻子,然而他們都沒有適當的辦法擺脫那種強加于他們的婚姻。其中胡適妥協性最大。他明明另有所愛,并且在婚后于杭州曾與其意中人有一次幽會,然而被其妻(冬秀)發現,大鬧一場之后,胡適從此不敢造次。魯迅和郭沫若后來都與其意中人結了婚,但從法律上來說,是非法的;因為他們并沒有與其合法妻子離婚。思想解放的導師尚且如此,可見當時一般人所受傳統觀念束縛之重。正是在這種意義上,徐志摩與張幼儀的離婚,陸小曼與王賡的離婚有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性質。
  徐志摩不但是勇敢的,而且是堅強的,他時時表現出一種英雄主義的氣概,甚至自我犧牲的決心。這也許是徐志摩性格和思想中最光彩的一面。在這種情況下,他不但有磅礴的感情而且有堅定的理想,正是因為這樣,他顯得強大,特別是當他面對外來的壓力的時候,他決無任何退讓妥協的閃念。他時常用十分果斷的語言去鼓舞陸小曼,他認為這是陸小曼人格獨立的機遇。

  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機會到了,真的到了。他(按:其夫王賡)已經把你看作潑水難收,當作生客們的面前,盡量的羞辱你;你再沒有志氣也不該猶豫了?!沂堑戎?,天邊也去,地角也去,……聽著,你現在的選擇,一邊是茍且曖昧的圖生,一邊是認真的生活;一邊是骯臟的社會,一邊是光榮的戀愛;一邊是無可理喻的家庭,一邊是海闊天空的世界與人生;一邊是你種種的習慣,寄媽舅母,各類的朋友,一邊是我與你的愛……你如果真愛我,不能這樣沒膽量,戀愛本是光明事,為什么要這樣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從這樣的語言來看,徐志摩不但是一個浪漫主義者,而且有一點接近啟蒙主義者。因為他并不完全是沉迷在一種如癡如醉的情感中,他是有理智,對環境是有分析的,也許,正因為這樣,他的文章中激情與睿智交融。這時的徐志摩是精神上強大的,似乎不像在詩里那樣脆弱:“我不知道風向那兒吹,我是在夢中,暗淡是我夢中的光輝?!?br />   這是因為他面對著強大的外部環境的壓力,這種壓力越是咄咄逼人,徐志摩越是勇敢無畏,他不象魯迅、胡適、郭沫若那樣有那么深厚,那么執著的中國傳統文化的負擔,他不像他們那樣考慮到對親人的責任。他是準備犧牲的,但是他只為他的愛情犧牲;決不為他人犧牲;而魯迅、胡適、郭沫若卻在自由與責任之間尋求平衡。為了平衡,他們作出了犧牲。
  相比起來,徐志摩似乎是更勇敢的,更徹底的,更自覺地追求著自己的幸福。但是,后來的事實證明徐志摩并沒有完全追求到他的幸福。因為陸小曼在與他結合以后,并沒有把徐志摩當作唯一的心靈寄托。徐志摩不滿意她過分地耽溺于社交。她也許有自己的苦悶,她吸毒并且與一個醫生發生某種曖昧關系。這使徐志摩十分失望。在徐專摩應胡適之聘任北大教授之后,陸小曼拒絕到北京去居住,就迫使徐志摩不得不頻頻往來于京滬之間,這又加劇了經濟的拮據。非常不幸的是,在徐志摩獲得京滬之間免費航空卷不久,死于空難。
  這個堅定的理想主義者,并未實現他戀愛神圣的理想,這個瘋狂的浪漫主義者在結婚以后,并沒有享受到多少瘋狂的幸福。他的幸福也許就在他的客觀環境作苦斗的過程中,雖然那時他忍受著分離之苦,但是這些痛苦卻激活了他的心靈,使之發出最強烈的光彩,一旦外來的壓力解除,新的階段開始了。他與陸小曼的內在精神的矛盾卻激化了。他對此毫無準備。因而這時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由于這種痛苦缺乏理解,因而他無從反抗。他的激情也不但不因之放出光彩,反而暗淡了。這種痛苦的特點是無可奈何的痛苦,連經典的浪漫主義者都不能理解的痛苦,因而也是浪漫主義的慣用的方法所不能表達的。無言之苦,是為至苦,也許這種苦只有現代主義者才能從另一個價值方位去透視。
  其實痛苦的根源在浪漫主義者自身,他們最駕輕就熟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戀愛絕對地美化、絕對地神圣化。這作為一種情感是真誠的,但作為一種理想卻是空幻的。世界上不存在無條件的、絕對的完全的愛。愛和一切事物一樣是不完全的,不完美的?,F代主義對這一點有更深刻的理解,甚至惡毒的嘲弄,而浪漫主義卻往往耽溺于其間,甚至自鴆。正因為這樣,徐志摩從一開始就是不清醒的。他在1925年8月19日的日記中寫道:

  情感到了真摯熱烈時,不自主的往極端走去……須知真愛不是罪(就怕愛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絕對義那才做到愛字)……我要你的性靈,我要你的身體完全的愛我,我也要你的性靈完全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絕對的全部,那才當得起一個愛字。在真的互戀里,眉,你可以盡量,盡性的給,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給你的戀人,再沒有任何的保留,……因為在兩情交流中,給與愛再沒有分界,……愛是人生最偉大的一件事實,如何少得一個“完全”;一定得整個換得整個,整個化入整個,像糖化在水里……徐志摩這樣描寫感情是燦爛的,是浪漫的,但是如果拿來當真,那就太天真了。他號稱“詩哲”,在他勸導陸小曼如何對付外來的壓力時,他還有哲人的老練,可是一旦涉及到他們兩個之間的心靈關系,他就天真得有點傻氣,在這種時候,他變得幼稚,渾身上下一點哲理的深度都沒有,有時甚至好像連一點哲學的常識都沒有。任何事物之間的同一性,任何人物的情感相投都不能是永恒的,而是有限的,注定要不斷隨時間、地點、條件的變化而變化的。而人與人之間的個性、情感的差異、矛盾、才是絕對的永恒的。正如他在歐洲時感到自己“絕對地”愛上林徽因,回到中國又“絕對地”愛上陸小曼一樣。作為一個浪漫主義詩人,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將自己本來是相對的感情絕對化了,這無可厚非;但是他往往又要求陸小曼對他的感情要進入神圣化、絕對化的境界。因而他總是神經質地痛苦抑制著自己對陸小曼的不滿足,陸小曼總是遲遲不回他的信、或者較遲回信,他就把自己的痛苦和期待用夸張的語言加以詩化,以致他自己常常分不清他的詩化成分與他的真實情緒之間的區別了。

  他根本不明白只要是兩個人,他們的心就不可能完全同一。正因為這樣才需要對于對方的尊重。愛情即使是最偉大的也不可能完全心心相印,毫無錯位,最動人的愛情固然有心有靈犀脈脈相通的一面,又有互相沖突,互相磨擦、互相折磨的一面,一方面以對方為生命,一方面又以對方為挑剔甚至折磨的對象,這是正常的現象真正的愛情都既是心心相印,又心心相錯的。所謂雙方“完全”互相融化是一種空想,不是出于天真、就是出于不尊重對方的個性。
  很可惜,徐志摩連古典哲學的起碼分析能力都沒有。至于現代哲學他更是一竅不通。這不僅是徐志摩浪漫主義的局限,也是二、三十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局限。要是他生活在八十年代,中國的現代派詩人肯定會嘲笑他連起碼的現代哲學常識都不具備。他們會很驚訝:難道他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很難溝通的?難道他不懂得:“他人是自己的地獄?”徐與陸的悲劇根源不完全在外部,更在他們的內心的缺乏自我分析的盲目性,這是二三十年代中國個性主義者的通病。如果讀者不盲目地為徐志摩的又瘋又癡的情感所俘虜,就可以看出,徐從一開始就無視他與陸小曼的不同個性,是不可能完全重合的。他懷著詩化又神圣化的空想,要求陸小曼作百分之百的奉獻,這種理想本身就是可笑的,老實說,如果一個美國女權主義者來看徐志摩這種叨叨不休的天真的狂言,她可能會拍案而起譴責徐志摩不但是狂妄自私的,而且是大男子主義或者男性沙文主義的(Man Chauvinism),在愛情和婚姻中誰也不能指望對方犧牲自己的個性去“完全”滿足對方。在狂熱語言背后,實際上他把陸小曼放在人身依附的地位上。徐志摩以及當時的許多浪漫主義包括郭沫若、郁達夫,在他的散文和小說中所表現的潛意識莫不如此。
  五四時期以及二三十年代高唱戀愛神圣的詩人往往夸張自我感情的神圣而忽略了對女性人格獨立的尊重。
  至今仍有不少文章停留在當年徐志摩、郭沫若的水平上。在談及徐陸悲劇時,往往不是過分強調外部環境原因,就是片面強調陸小曼的道德責任。這恰恰證明浪漫主義的絢爛光華至今仍然掩蓋著中國式的大男子主義,或男性沙文主義的幽靈。至今人們很少發出疑問:徐志摩如此堅定地追求自由戀愛,為什么并未得到幸福,相反,那些默默接受包辦婚姻的作家如茅盾、葉圣陶、聞一多倒是享受了少有的持久的和諧的家庭歡樂。這是因為,他們不那么強烈要求對方完全奉獻自己,而對方也沒有陸小曼那樣獨立不羈的缺乏責任感的個性。
  可見,如果雙方都是浪漫主義者,都浪漫地向往對方完全屬于自己,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而無視或漠視那不屬于自己的一部分,那就必然會感到戀愛神圣的理想的破滅,甚至責難對方。徐志摩最后給陸小曼的書信(1931年10月29日)就流露出這種情緒:

  愛,你何以如此固執忍心和我分離兩地……眉,你到那天才肯聽從我的主張?我一人在此,處處覺得不合式,你又不肯來,我又為責任所羈,這真是難死人也。

  可以說,徐志摩到死也沒有理解陸小曼,他根本無視陸小曼就是陸小曼,她并不完全屬于徐志摩;正因為她堅持她不屬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她才是一個真正的陸小曼;一個真的陸小曼首先是屬于她自己的、忠于她自己的。徐志摩的一切心靈痛苦都源于一種幻覺,那就是陸小曼是百分之百地屬于他的。雖然在口頭上,在文字上他也強調他也是百分之百地屬于她的??墒?,既然百分之百屬于陸小曼,可又為什么不調整自己使自己完全從屬于陸小曼呢?顯然這同樣是不可能的。歸根到底,徐志摩是堅持著他不屬于陸小曼的那一部分生命、個性,強烈地要同化、消化陸小曼,而陸小曼則堅決地維護著那不屬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要徐志摩就范。
  自然,如果把徐志摩和陸小曼互相不能同化的那一部分相比較,那徐志摩的自然要好一些,而陸小曼的方面可能差一些。但是這屬于社會價值范疇,這是另外一個問題。在情感范疇雙方應該是平等的。
  五四時期的個性解放,在哲學上來看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它著重于個性自由的范疇,而忽略與之相聯系的責任范疇。自由是一種選擇,但同時也必須為這種選擇承擔責任。這本是西方哲學的常識,可徐志摩和中國早期的啟蒙主義者往往忽略了責任范疇,當然徐志摩也不是完全無視這一點,但他都將責任曲折為啟蒙主義者為社會為自己爭取自由的責任,而不是與自由對立的倫理學的責任,因而從人倫關系來說,他實際上是取消了責任對自由的制衡作用。因而絕對的戀愛的自由變成了不負責任的自由。這在徐志摩和陸小曼是同樣的,因而他們的個性自由是一種不成熟的自由,然而他們卻缺乏清醒的自審精神,然而,其情感悲劇本來并不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徐志摩潛在意識中的男性沙文主義卻把情感的不和諧引向了死胡同。
  自八十年代中期以來,西方的女權主義批評被轟轟烈烈地介紹到中國來,但是只是表面的熱鬧,并未在圈子外產生熱烈的反響,原因是它始終未曾與它的強大的敵人——中國式的大男性沙文主義正面地交火,因而沒有達到觸及靈魂中最頑固的情結。時至今日中國文學中大男子沙文主義仍未遭到當頭棒喝,許多西方文論的介紹者,只滿足以泊來品提高身價,而并無在中國文化土壤中生根、開花并改造中國思想土壤的能力。任何一種外來思想不與中國人潛在的情結互相折磨一番是不會有真正的生命的。
           ?。▽O紹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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