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經濟學之喻世明言·卷五

寶劍長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風流。
  丈夫莫道無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楊益,字謙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儻有大節,不拘細行。博學雄文,授貴州安莊縣令。安莊縣地接嶺表,南通巴蜀,蠻僚錯雜,人好蠱毒戰斗,不知禮義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產多金銀珠翠珍寶。原來宋朝制度,外官辭朝,皇帝臨軒親問,臣工各獻詩章,以此卜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楊益承旨辭朝,高宗皇帝問楊益曰:“卿為何官?”楊益奏曰:“臣授貴州安莊縣知縣。”帝曰:“卿亦詢訪安莊風景乎?”楊益有詩一首獻上,詩云:

寶劍長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風流。 丈夫莫道無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楊益,字謙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儻有大節,不拘細行。博學雄文,授貴州安莊縣令。安莊縣地接嶺表,南通巴蜀,蠻僚錯雜,人好蠱毒戰斗,不知禮義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產多金銀珠翠珍寶。原來宋朝制度,外官辭朝,皇帝臨軒親問,臣工各獻詩章,以此卜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楊益承旨辭朝,高宗皇帝問楊益曰:“卿為何官?”楊益奏曰:“臣授貴州安莊縣知縣。”帝曰:“卿亦詢訪安莊風景乎?”楊益有詩一首獻上,詩云:
蠻煙寥落在東風,萬里天涯迢遞中。 人語殊方相識少,鳥聲——聽來同。
桄榔連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絕便鴻。 自愧年來無寸補,還將禮樂俟元功。
高宗聽奏是詩,首肯久之,惻然心動,曰:“卿處殊方,誠為可憫。暫去攝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楊益揮淚拜辭,出到朝外,遇見鎮撫使郭仲威。二人揖畢,仲威曰:“聞君榮任安莊,如何是好?”楊益道:“蠻煙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窮,去時必陷死地,煩乞賜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與你去問恩主周鎮撫,方知備細。恩主見謫連州,即今也要起身。”
二人同來見鎮撫周望,楊益叩首再拜曰:“楊某近任安莊邊縣,煩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禮,說道:“安莊蠻僚出沒之處,家戶都有妖法,蠱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財寶盡你得了;若不能處置得他,須要仔細。尊正夫人亦不可帶去,恐土官無禮。”楊益見說了,雙淚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憐楊益苦切,說道:“我見謫遣連州,與公同路,直到廣東界上,與你分別。一路盤纏,足下不須計念。”楊益二人拜辭出來,等了半月有余,跟著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別過,自去了。
二人來到鎮江,雇只大船。周望、楊益用了中間幾個大艙口,其余艙口,俱是水手搭人覓錢,搭有三四十人。內有一個游方僧人,上湖廣武當去燒香的,也搭在眾人艙里。這僧人說是伏牛山來的,且是粗魯,不肯小心。共艙有十二三個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飯與他吃。這共艙的人說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貪欲,那里反倒要討我們的便宜?”
這和尚聽得說,回話道:“你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夠了。”口里千小人,萬小人罵眾人。眾人都氣起來,也有罵這和尚的,也有打這和尚的。這僧人不慌不忙,隨手指著罵他的說道:“不要罵!”那罵的人就出聲不得,閉了口,又指著打他的說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動手不得,癱了手。這幾個木呆了,一堆兒坐在艙里,只白著眼看。有一輩不曾打罵和尚的人,看見如此模樣,都驚張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這里!”喊天叫地,各艙人聽得,都走來看。
也驚動了官艙里周、楊二公。
兩個走到艙口來看,果見此事,也吃驚起來。正要問和尚,這和尚見周、楊二人是個官府,便起身朝著兩個打個問訊,說道:“小僧是伏牛山來的僧人,要去武當隨喜的,偶然搭在寶舟上,被眾人欺負,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鎮撫說道:“打罵你,雖是他們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
和尚見說,回話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討饒,我并不計較了。”
把手去摸這啞的嘴,道:“你自說!”這啞的人便說得話起來;又把手去扯這癱的手,道:“你自動!”這癱的人便抬得手起來,就如耍場戲子一般,滿船人都一齊笑起來。周鎮撫悄悄的與楊益說道:“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們正要尋這樣人,何不留他去你艙里問他?”楊益道:“說得是,我艙里沒家眷,可以住得。”就與和尚說道:“你既與眾人打伙不便,就到我艙里權住罷。隨茶粥飯,不要計較。”和尚說道:“取擾不該。”
和尚就到楊益艙里住下。
一住過了三四日,早晚說些經典或世務話,和尚都曉得。
楊益時常說些路上切要話,打動和尚,又與他說道要去安莊縣做知縣。和尚說道:“去安莊做官,要打點停當,方才可去。”
楊益把貧難之事,備說與和尚。和尚說道:“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幾房移在威清縣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尋個有法術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無事。若尋不得人,不可輕易去。我且不上武當了,陪你去廣里去。”
楊益再三致謝,把心腹事備細與和尚說知。這和尚見楊益開心見誠,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楊公,又知道楊公甚貧,去自己搭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五六十兩碎銀子,送與楊公做盤纏。楊公再三推辭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楊公方才受了。
不覺在船中半個月余,來到廣東瓊州地方。周鎮撫與楊公說:“我往東去是連州,本該在這里相陪足下,如今有這個好善心的長老在這里,可托付他,不須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別,后日天幸再會。”又再三囑付長老說道:“凡事全仗。”長老說:“不須分付,小僧自理會得。”周鎮撫又安排些酒食,與楊公、和尚作別。飲了半日酒,周望另討個小船自去了。
且說楊公與長老在船中,又行了幾日,來到偏橋縣地方。
長老來對楊公說道:“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馬頭去處,我先上去尋人,端的就來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駝上搭連禪杖,別了自去。一連去了七八日,并無信息,等得楊公肚里好焦。雖然如此,卻也諒得過這和尚是個有信行的好漢,決無誑言之事,每日只懸懸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見這長老領著七八個人,挑著兩擔箱籠,若干吃食東西;又抬著一乘有人的轎子,來到船邊。掀起轎簾兒,看著船艙口,扶出一個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看這婦女生得如何?詩云:獨占陽臺萬點春,石榴裙染碧湘云。
眼前秋水渾無底,絕勝襄王紫玉君。 又詩云: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楊妃自出群。 馬上琵琶催去急,阿蠻空恨艷陽春。
說這長老與這婦人與楊公相見已畢,又叫過有媳婦的一房老小,一個義女,兩個小廝,都來叩頭。長老指著這婦人說道:“他是我的嫡堂侄女兒,因寡居在家里,我特地把他來伏事大人。他自幼學得些法術,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著他,自然無事”就把箱籠東西,叫人著落停當。天色已晚,長老一行人權在船上歇了。這媳婦、丫鬟去火艙里安排些茶飯,與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賞了五錢銀子與船家。楊公見不費一文東西,白得了一個佳人并若干箱籠人口,拜謝長老,說道:“荷蒙大恩,犬馬難報!”長老道:“都是緣法,諒非人為。”飲酒罷,長老與眾人自去別艙里歇了。楊公自與李氏到官艙里同寢,一夜綢繆,言不能荊次日,長老起來,與眾人吃了早飯,就與楊公、李氏作別,又分付李氏道:“我前日已分付了,你務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榮遷之日再會。”長老直看得開船去了,方才轉身。
且說這李氏,非但生得妖嬈美貌,又兼稟性溫柔,百能百俐。也是天生的聰明,與楊公彼此相愛,就如結發一般。
又行過十數日,來到-TM-江了。說這個-TM-江,東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諸江會合,水最湍急利害,無風亦浪,舟楫難濟。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飯飽了,才好開船過江。開了船時,風水大,住手不得,況兼江中都是尖鋒石插,要隨著河道放去,若遇著時,這船就罷了。
船上人打點端正,才要發號開船,只見李氏慌對楊公說:“不可開船,還要躲風三日,才好放過去。”楊公說道:“如今沒風,怎的倒不要開船?”李氏說道:“這大風只在頃刻間來了。依我說,把船快放入浦里去躲這大風。”楊公正要試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問道:“這里有個浦子么?”水手稟道:“前面有個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個羅市,人家也多,諸般皆有,正好歇船。”楊公說:“恁的把船快放入去。”水手一齊把船撐動。剛剛才要撐入浦子口,只見那風從西北角上吹將來,初時揚塵,次后拔木,一江綠水都烏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號,驚怕殺人。這陣大風不知壞了多少船只,直顛狂到日落時方息。李氏叫過丫環媳婦,做茶飯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發起風來。到午后風定了,有幾只小船兒,載著市上土物來賣。楊公見李氏非但曉得法術,又曉得天文,心中歡喜,就叫船上人買些新鮮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只船上叫賣-醬,這-醬滋味如何?有詩為證:
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豐神。 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
楊公說道:“我只聞得說,-醬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買些與奶奶吃?”叫水手去問那賣-醬的,這一罐子要賣多少錢。賣-醬的說:“要五百貫足錢。”楊公說:“恁的,叫小廝進艙里問奶奶討錢數與他。”
小廝進到艙里,問奶奶取錢買醬。李氏說:“這醬不要買他的,買了有口舌。”小廝出來回復楊公。楊公說:“買一罐醬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見貴了,不舍得錢,故如此說。”自把些銀子與這蠻人,買了這罐醬,拿進艙里去。揭開罐子看時,這醬端的香氣就噴出來,顏色就如紅瑪瑙一般可愛。吃些在口里,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討這罐子醬蓋了,說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來了。這-醬我這里沒有的,出在南越國。其木似谷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后,霜里方熟。土人采之,釀醞成醬,先進王家,誠為珍味。這個是盜出來賣的,事已露了。”
原來這-醬是都堂著縣官差富戶去南越國用重價購求來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進朝廷的奇味。富戶吃了千辛萬苦,費了若干財物,破了家,才設法得一罐子。正要換個銀罐子盛了,送縣官轉送都堂,被這蠻子盜出來。富戶因失了醬,舉家慌張,四散緝獲,就如死了人的一般。有人知風,報與富戶。富戶押著正牌,駕起一只快船,二三十人,各執刀槍,鳴鑼擊鼓,殺奔楊知縣船上來,要取這醬。那兵船離不遠,只有半箭之地。
楊知縣聽得這風色慌了,躲在艙里說道:“奶奶,如何是好?”李氏說道:“我教老爹不要買他的,如今惹出這場大事來。蠻子去處,動不動便殺起來,那顧禮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連忙叫小廝拿一盆水進艙來,念個咒,望著水里一畫,只見那只兵船就如釘釘在水里的一般,隨他撐也撐不動,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后也落后不得,只釘住在水中間。兵船上人都慌起來,說道:“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請人來斗法。”這里李氏已叫水手過去,打著鄉談說道:“列位不要發惱,官船偶然在貴地躲風,歇船在此,因有人拿-醬來賣,不知就里,一時間買了這醬,并不曾動。送還原物便罷,這價錢也不要了。”兵船上人見說得好,又知道醬不曾吃他的,說道:“只要還了原物,這原銀也送還。”水手回來復楊知縣,拿這罐醬送過去。兵船上還了原銀,兩邊都不動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里連畫幾畫,那兵船便輕輕撐了去,把這偷醬的賊送去縣里問罪。楊知縣說道:“虧殺奶奶,救得這場禍!”李氏說道:“今后只依著我,管你沒事。”次日,風也不發了。正是:金波不動魚龍寂,玉樹無聲鳥雀棲。
眾人吃了早飯,便把船放過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漸漸近安莊地方。本縣吏書門皂人役接著,都來參拜。
原來安莊縣只有一知一典,有個徐典史,也來迎接相見了,先回縣里去。到得本次,人夫接著,把行李扛抬起來,把乘四人轎抬了奶奶,又有二乘小轎,幾匹馬,與從人使女,各乘騎了,先送到縣里去。楊知縣隨后起身,路上打著些蠻中鼓樂,遠近人聽得新知縣到任,都來看。楊知縣到得縣里,徑進后堂衙里,安穩了奶奶家小,才出到后堂,與典史拜見。禮畢,就吃公堂酒席。
飲酒之間,楊知縣與徐典史說:“我初到這里,不知土俗民情,煩乞指教。”徐典史回話道:“不才還要長官扶持,怎敢當此!”因說道:“這里地方與馬龍連接,馬龍有個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貴之后,其富敵國。僚蠻仡佬,只服薛尉司約束。本縣雖與宣尉司表里,衙門常規,長官行香后,先去看望他,他才答禮,彼此酒禮往來,煩望長官在意。”楊知縣說道:“我都知得。”又問道:“這里與馬龍多遠?”徐典史回話道:“離本縣四十余里。”又說些縣里事務。
飲酒已畢,彼此都散入衙去。楊知縣對奶奶說這宣尉司的緣故。李氏說:“薛宣尉年紀小,極是作聰的。若是小心與他相好,錢財也得了他的。我們回去,還在他手里。不可托大,說他是土官,不可怠慢他。”又說道:“這三日內,有一個穿紅的妖人無禮,來見你時,切不可被他哄起身來,不要采他。”楊知縣都記在心里了。
等待三日,城隍廟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屬都來參見。發放已畢,只見階下有個穿紅布員領戴頂方頭巾的土人,走到楊知縣面前,也不下跪,口里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問道:“你是那縣的老人?與我這衙門有相干也無相干?”老人也不回報甚么,口里又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
知縣相公雖不采他,被他三番兩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見兩邊看的人多了,褻威損重,又恐人恥笑,只記得奶奶說不要立起身來,那時氣發了,那里顧得甚么?就叫皂隸:“拿這老人下去,與我著實打!”只見跑過兩個皂隸來,要拿下去打時,那老人硬著腰,兩個人那里拿得倒?口里又說道:“打不得!”
知縣相公定要打。眾皂隸們一齊上,把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眾吏典都來討饒,楊公叱道:“趕出去!”這老人一頭走,一頭說道:“不要慌!”
知縣相公坐堂是個好日子,止望發頭順利,撞出這個歹人來,惱這一場,只得勉強發落些事,投文畫卯了,悶悶的就散了堂,退入衙里來。李奶奶接著,說道:“我分付老爹不要采這個穿紅的人,你又與他計較!”楊公說道:“依奶奶言語,并不曾起身,端端的坐著,只打得他十板。”奶奶又說道:“他正是來斗法的人!你若起身時,他便夜來變妖作怪,百般驚嚇你。你卻怕死討饒,這縣官只當是他做了。那門皂吏書,都是他一路,那里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卻不來弄神通驚你,只等夜里來害你性命。”楊公道:“怎生是好?”奶奶說道:“不妨事,老爹且寬心,晚間自有道理。”楊公又說道:“全仗奶奶。”
待到晚,吃了飯,收拾停當。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著四方,畫四個符,中間空處,也畫個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間符上。分付道:“夜里有怪物來驚嚇你,你切不可動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李奶奶也結束,箱里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大金針來,把香燭朱符,供養在神前,貼貼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約莫著到二更時分,耳邊聽得風雨之聲,漸漸響近,來到房檐口,就如裂帛一聲響,飛到房里來。這個惡物,如茶盤大,看不甚明白,望著楊公撲將來。撲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繞著白圈子飛,只撲不進來。楊公驚得捉身不祝李奶奶念動咒,把這道符望空燒了。卻也有靈,這惡物就不似發頭飛得急捷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奶奶打起精神,雙眼定睛,看著這惡物,喝聲:“住!”疾忙拿起右手來,一把去搶這惡物,那惡物就望著地撲將下來。這李奶奶隨著勢,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雙手拿這惡物起來看時,就如一個大蝙蝠模樣,渾身黑白花紋,一個鮮紅長嘴,看了怕殺人。楊公驚得呆了半晌,才起得身來。李氏對老爹說:“這惡物是老人化身來的,若把這惡物打死在這里,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孫也多了,必來報仇。我且留著他。”把兩片翼翅雙疊做一處,拿過金針釘在白圈子里符上,這惡物動也動不得。拿個籃兒蓋好了,恐貓鼠之類害他。李氏與老爹自來房里睡了。
次日,起來升堂,只見有二十來個老人,衣服齊整,都來跪在知縣相公面前,說道:“小人都是龐老人的親鄰,龐某不知高低,夜來沖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煩望開恩,只饒恕這一遭,小人與他自來孝順老爹。”知縣相公說道:“你們既然曉得,我若沒本事,也不敢來這里做官。我也不殺他,看他怎生脫身!”眾老人們說道:“實不敢瞞老爹,這縣里自來是他與幾個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曉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饒放龐老人一個,滿縣人自然歸順!”知縣相公又說道:“你眾人且起來,我自有處。”眾人喏喏連聲而退。
知縣散了堂,來衙里見李奶奶,備說討饒一事。李氏道:“待明日這干人再來討饒,才可放他。”又過了一夜,次日知縣相公坐堂,眾老人又來跪著討饒,此時哀告苦切。知縣說:“看你眾人面上,且姑恕他這一次。下次再無禮,決不饒了!”
眾老人拜謝而去。知縣退入衙里來,李氏說:“如今可放他了。”
到夜來,李氏走進白圈子里,拔起金針,那個惡物就飛去了。
這惡物飛到家里,那龐老人就在床上爬起來,作謝眾老人,說道:“幾乎不得與列位見了。這知縣相公猶可,這奶奶利害。他的法術,不知那里學來的,比我們的不同。過日同列位備禮去叩頭,再不要去惹他了。”請眾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別,說道:“改日約齊了,同去參拜。”
且說楊公退入衙里來,向李氏稱謝。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楊公道:“容備禮方好去得。”李氏道:“禮已備下了:金花金緞,兩匹文葛,一個名人手卷,一個古硯。”預備的,取出來就是,不要楊公費一些心。楊公出來,撥些人夫轎馬,連夜去。天明時分,到馬龍地方。這宣尉司偌大一個衙門,周圍都是高磚城裹著;城里又筑個圃子,方圓二十余里;圃子里廳堂池榭,就如王者。知縣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門首,著人通報入去。
一會間,有人出來請入去。薛宣尉自也來接。到大門上,二人相見,各遜揖同進。到堂上行禮畢,就請楊知縣去后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溫已畢,請到花園里廳上赴宴。薛宣尉見楊知縣人品雖是瘦小,卻有學問,又善談吐,能詩能飲。
飲酒間,薛宣尉要試楊知縣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鏡來。
薛宣尉說道:“這鏡是紫金鑄的,沖瑩光潔,悉照秋毫。鏡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應四位之聲,中則應黃鐘之聲。漢成帝嘗持鏡為飛燕畫眉,因用不斷膠,臨鏡呢呢而崩。”楊公持看古鏡,果然奇古,就作一銘,銘云:猗與茲器,肇制軒轅。大冶范金,炎帝秉虔。
鑿開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畫卦,四象乃全。因時制律,師曠審焉。高下清濁,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視則,冠裳儼然;淑婉臨之,朗然而天。妍媸畢見,不為少遷。喜怒在彼,我何與焉?
相公寫畢,文不加點,送與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這文章番復細看,又見寫得好,不住口稱贊,說是漢文晉字,天下奇才,王、楊、盧、駱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鏡來,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銘。楊公又作一銘,銘云:
察見淵魚,實惟不祥。 靡聰靡明,順帝之光。 全神返照,內外兩忘。
薛宣尉看了這銘,說道:“辭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楊公。一連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楊公。薛宣尉問起龐老人之事,楊公備說這來歷,二人都笑起來。楊公苦死告辭要回縣來,薛宣尉再三不忍拋別,問楊公道:“足下尊庚?”楊公道:“不才虛度三十六歲。”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歲,公長弟十歲。”就拜楊公為兄。二人結義了,彼此歡喜。又擺酒席送行,贈楊公二千余兩金銀酒器。楊公再三推辭,薛宣尉說道:“我與公既為兄弟,不須計較。弟頗得過,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時常要送東西與兄,以后再不必推卻。”
楊公拜謝,別了薛宣尉,回到縣里來,只見龐老人與一干老人,備羊酒緞匹,每人一百兩銀子,共有二千余兩,送入縣里來。楊知縣看見許多東西,說道:“生受你們,恐不好受么!”眾老人都說道:“小人們些須薄意,老爹不比往常來的知縣相公。這地方雖是夷人難治,人最老實一性的。小人們歸順,概縣人誰敢梗化?時常還有孝順老爹。”楊公見如此殷勤,就留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飯。眾老人拜謝去了。
舊例:夷人告一紙狀子,不管準不準,先納三錢紙價。每限狀子多,自有若干銀子。如遇人命,若愿講和,里鄰干證估兇身家事厚薄,請知縣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與知縣,一股給與苦主,留一股與兇身,如此就說好官府。蠻夷中另是一種風俗,如遇時節,遠近人都來饋送。楊知縣在安莊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財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頓,這知縣相公宦囊也頗盛了。一日,對薛宣尉說道:“知足不辱,楊益在此,蒙兄顧愛,嘗叨厚賜,況俸資也可過得日子了。楊益已告致仕,只是有這些俸資,如何得到家里?煩望兄長救濟!”薛宣尉說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這里積下的財物,我自著人送去下船,不須兄費心。”楊公就此相別。
薛宣尉又擺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贐禮,俱預先送在船里。
楊公回到縣里來,叫眾老人們都到縣里來,說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們多了。我已致仕,今日與你們相別。我也分些東西與你眾人,這是我的意思。我來時這幾個箱籠,如今去也只是這幾個箱籠,當堂上你們自看。”眾老人又稟道:“沒甚孝順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東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歡喜拜謝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擺列香花燈燭送行。縣里人只見楊公沒甚行李,那曉得都是薛宣尉預先送在船里停當了。楊公只像個沒東西的一般。楊公與李氏下了船,照依舊路回來。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余,來到舊日泊船之處,近著李氏家了。泊到岸邊,只見那個長老并幾個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來,與楊公相見,彼此歡天喜地。李氏也來拜見長老。
楊公就教擺酒來,聊敘久別之情。楊公把在縣的事都說與長老。長老回話道:“我都曉得了,不必說。今日小僧來此,別無甚話,專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見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顧廉恥,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縣里。謝天地,無事故回來。十分好了。侄女其實不得去了,還要送歸前夫,財物恁憑你處。”
楊公聽得說,兩淚交流,大哭起來,拜倒在奶奶、長老面前,說道:“丟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罷!”拔出一把小解手刀來,望著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奪了刀,也就啼哭起來。長老來勸,說道:“不要哭了,終須一別。我原許還他丈夫,出家人不說謊。”楊知縣帶著眼淚,說道:“財物恁憑長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過。”長老見這楊公如此情真,說道:“我自有處。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別。”
楊公與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淚不曾干,說了一夜。到明日早起來,梳洗飯畢。長老主張把宦資作十分,說:“楊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無話說。
李氏與楊公兩個抱住,那里肯舍?真個是生離死別。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楊公也開了船。那個長老又說道:“這條水路最是難走,我直送你到臨安才回來。我們不打劫別人的東西也好了,終不成倒被別人打劫了去。”這和尚直送楊知縣到臨安,楊知縣苦死留這僧人在家住了兩月。楊公又厚贈這長老,又修書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絕。有詩為證:
蠻邦薄宦一孤身,全賴高僧覽好音。 隨地相逢休傲慢,世間何處沒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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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一句最早出現在明代馮夢龍的 《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而非《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之文,此為子虛烏有。

窮馬周遭際賣縋媼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蠻煙寥落在東風,萬里天涯迢遞中。
  人語殊方相識少,鳥聲睍睆聽來同。
  桄榔連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絕便鴻。
  自愧年來無寸補,還將禮樂俟元功。

圖片 1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大禹涂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高宗聽奏是詩,首肯久之,惻然心動,曰:“卿處殊方,誠為可憫。暫去攝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楊益揮淚拜辭,出到朝外,遇見鎮撫使郭仲威。二人揖畢,仲威曰:“聞君榮任安莊,如何是好?”楊益道:“蠻煙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窮,去時必陷死地,煩乞賜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與你去問恩主周鎮撫,方知備細。恩主見謫連州,即今也要起身。”
  二人同來見鎮撫周望,楊益叩首再拜曰:“楊某近任安莊邊縣,煩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禮,說道:“安莊蠻僚出沒之處,家戶都有妖法,蠱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財寶盡你得了;若不能處置得他,須要仔細。尊正夫人亦不可帶去,恐土官無禮。”楊益見說了,雙淚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憐楊益苦切,說道:“我見謫遣連州,與公同路,直到廣東界上,與你分別。一路盤纏,足下不須計念。”楊益二人拜辭出來,等了半月有余,跟著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別過,自去了。
  二人來到鎮江,雇只大船。周望、楊益用了中間幾個大艙口,其余艙口,俱是水手搭人覓錢,搭有三四十人。內有一個游方僧人,上湖廣武當去燒香的,也搭在眾人艙里。這僧人說是伏牛山來的,且是粗魯,不肯小心。共艙有十二三個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飯與他吃。這共艙的人說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貪欲,那里反倒要討我們的便宜?”
  這和尚聽得說,回話道:“你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夠了。”口里千小人,萬小人罵眾人。眾人都氣起來,也有罵這和尚的,也有打這和尚的。這僧人不慌不忙,隨手指著罵他的說道:“不要罵!”那罵的人就出聲不得,閉了口,又指著打他的說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動手不得,癱了手。這幾個木呆了,一堆兒坐在艙里,只白著眼看。有一輩不曾打罵和尚的人,看見如此模樣,都驚張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這里!”喊天叫地,各艙人聽得,都走來看。
  也驚動了官艙里周、楊二公。
  兩個走到艙口來看,果見此事,也吃驚起來。正要問和尚,這和尚見周、楊二人是個官府,便起身朝著兩個打個問訊,說道:“小僧是伏牛山來的僧人,要去武當隨喜的,偶然搭在寶舟上,被眾人欺負,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鎮撫說道:“打罵你,雖是他們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
  和尚見說,回話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討饒,我并不計較了。”
  把手去摸這啞的嘴,道:“你自說!”這啞的人便說得話起來;又把手去扯這癱的手,道:“你自動!”這癱的人便抬得手起來,就如耍場戲子一般,滿船人都一齊笑起來。周鎮撫悄悄的與楊益說道:“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們正要尋這樣人,何不留他去你艙里問他?”楊益道:“說得是,我艙里沒家眷,可以住得。”就與和尚說道:“你既與眾人打伙不便,就到我艙里權住罷。隨茶粥飯,不要計較。”和尚說道:“取擾不該。”
  和尚就到楊益艙里住下。
  一住過了三四日,早晚說些經典或世務話,和尚都曉得。
  楊益時常說些路上切要話,打動和尚,又與他說道要去安莊縣做知縣。和尚說道:“去安莊做官,要打點停當,方才可去。”
  楊益把貧難之事,備說與和尚。和尚說道:“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幾房移在威清縣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尋個有法術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無事。若尋不得人,不可輕易去。我且不上武當了,陪你去廣里去。”
  楊益再三致謝,把心腹事備細與和尚說知。這和尚見楊益開心見誠,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楊公,又知道楊公甚貧,去自己搭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五六十兩碎銀子,送與楊公做盤纏。楊公再三推辭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楊公方才受了。
  不覺在船中半個月余,來到廣東瓊州地方。周鎮撫與楊公說:“我往東去是連州,本該在這里相陪足下,如今有這個好善心的長老在這里,可托付他,不須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別,后日天幸再會。”又再三囑付長老說道:“凡事全仗。”長老說:“不須分付,小僧自理會得。”周鎮撫又安排些酒食,與楊公、和尚作別。飲了半日酒,周望另討個小船自去了。
  且說楊公與長老在船中,又行了幾日,來到偏橋縣地方。
  長老來對楊公說道:“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馬頭去處,我先上去尋人,端的就來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駝上搭連禪杖,別了自去。一連去了七八日,并無信息,等得楊公肚里好焦。雖然如此,卻也諒得過這和尚是個有信行的好漢,決無誑言之事,每日只懸懸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見這長老領著七八個人,挑著兩擔箱籠,若干吃食東西;又抬著一乘有人的轎子,來到船邊。掀起轎簾兒,看著船艙口,扶出一個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看這婦女生得如何?詩云:獨占陽臺萬點春,石榴裙染碧湘云。
  眼前秋水渾無底,絕勝襄王紫玉君。
  又詩云: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郁郁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一生掙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后來?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楊妃自出群。
  馬上琵琶催去急,阿蠻空恨艷陽春。

不過縱使如此,我仍心有所動。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后話。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于羽山。后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于會稽涂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后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尸于原野。后至春秋時,越國于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于孔子。孔子曰:“此防風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有如此之大人也,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

  說這長老與這婦人與楊公相見已畢,又叫過有媳婦的一房老小,一個義女,兩個小廝,都來叩頭。長老指著這婦人說道:“他是我的嫡堂侄女兒,因寡居在家里,我特地把他來伏事大人。他自幼學得些法術,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著他,自然無事”就把箱籠東西,叫人著落停當。天色已晚,長老一行人權在船上歇了。這媳婦、丫鬟去火艙里安排些茶飯,與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賞了五錢銀子與船家。楊公見不費一文東西,白得了一個佳人并若干箱籠人口,拜謝長老,說道:“荷蒙大恩,犬馬難報!”長老道:“都是緣法,諒非人為。”飲酒罷,長老與眾人自去別艙里歇了。楊公自與李氏到官艙里同寢,一夜綢繆,言不能荊次日,長老起來,與眾人吃了早飯,就與楊公、李氏作別,又分付李氏道:“我前日已分付了,你務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榮遷之日再會。”長老直看得開船去了,方才轉身。
  且說這李氏,非但生得妖嬈美貌,又兼稟性溫柔,百能百俐。也是天生的聰明,與楊公彼此相愛,就如結發一般。
  又行過十數日,來到燸TM爚江了。說這個燸TM爚江,東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諸江會合,水最湍急利害,無風亦浪,舟楫難濟。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飯飽了,才好開船過江。開了船時,風水大,住手不得,況兼江中都是尖鋒石插,要隨著河道放去,若遇著時,這船就罷了。
  船上人打點端正,才要發號開船,只見李氏慌對楊公說:“不可開船,還要躲風三日,才好放過去。”楊公說道:“如今沒風,怎的倒不要開船?”李氏說道:“這大風只在頃刻間來了。依我說,把船快放入浦里去躲這大風。”楊公正要試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問道:“這里有個浦子么?”水手稟道:“前面有個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個羅市,人家也多,諸般皆有,正好歇船。”楊公說:“恁的把船快放入去。”水手一齊把船撐動。剛剛才要撐入浦子口,只見那風從西北角上吹將來,初時揚塵,次后拔木,一江綠水都烏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號,驚怕殺人。這陣大風不知壞了多少船只,直顛狂到日落時方息。李氏叫過丫環媳婦,做茶飯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發起風來。到午后風定了,有幾只小船兒,載著市上土物來賣。楊公見李氏非但曉得法術,又曉得天文,心中歡喜,就叫船上人買些新鮮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只船上叫賣蒟醬,這蒟醬滋味如何?有詩為證:

落花遇見流水,實屬天意,而流水不戀落花,亦是無奈。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望西迤邐而行。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豐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極淳,丑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

  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豐神。
  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

我們的萍水相逢、擦肩而過,你的無意回顧。我的一見鐘情。最終成了你轉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經久難忘的相思。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馬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凈熱水用用。”王公道:“鍋子不方便,要熱水再等一會。”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們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馬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王公分付小二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

  楊公說道:“我只聞得說,蒟醬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買些與奶奶吃?”叫水手去問那賣蒟醬的,這一罐子要賣多少錢。賣蒟醬的說:“要五百貫足錢。”楊公說:“恁的,叫小廝進艙里問奶奶討錢數與他。”
  小廝進到艙里,問奶奶取錢買醬。李氏說:“這醬不要買他的,買了有口舌。”小廝出來回復楊公。楊公說:“買一罐醬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見貴了,不舍得錢,故如此說。”自把些銀子與這蠻人,買了這罐醬,拿進艙里去。揭開罐子看時,這醬端的香氣就噴出來,顏色就如紅瑪瑙一般可愛。吃些在口里,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討這罐子醬蓋了,說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來了。這蒟醬我這里沒有的,出在南越國。其木似谷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后,霜里方熟。土人采之,釀醞成醬,先進王家,誠為珍味。這個是盜出來賣的,事已露了。”
  原來這蒟醬是都堂著縣官差富戶去南越國用重價購求來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進朝廷的奇味。富戶吃了千辛萬苦,費了若干財物,破了家,才設法得一罐子。正要換個銀罐子盛了,送縣官轉送都堂,被這蠻子盜出來。富戶因失了醬,舉家慌張,四散緝獲,就如死了人的一般。有人知風,報與富戶。富戶押著正牌,駕起一只快船,二三十人,各執刀槍,鳴鑼擊鼓,殺奔楊知縣船上來,要取這醬。那兵船離不遠,只有半箭之地。
  楊知縣聽得這風色慌了,躲在艙里說道:“奶奶,如何是好?”李氏說道:“我教老爹不要買他的,如今惹出這場大事來。蠻子去處,動不動便殺起來,那顧禮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連忙叫小廝拿一盆水進艙來,念個咒,望著水里一畫,只見那只兵船就如釘釘在水里的一般,隨他撐也撐不動,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后也落后不得,只釘住在水中間。兵船上人都慌起來,說道:“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請人來斗法。”這里李氏已叫水手過去,打著鄉談說道:“列位不要發惱,官船偶然在貴地躲風,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醬來賣,不知就里,一時間買了這醬,并不曾動。送還原物便罷,這價錢也不要了。”兵船上人見說得好,又知道醬不曾吃他的,說道:“只要還了原物,這原銀也送還。”水手回來復楊知縣,拿這罐醬送過去。兵船上還了原銀,兩邊都不動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里連畫幾畫,那兵船便輕輕撐了去,把這偷醬的賊送去縣里問罪。楊知縣說道:“虧殺奶奶,救得這場禍!”李氏說道:“今后只依著我,管你沒事。”次日,風也不發了。正是:金波不動魚龍寂,玉樹無聲鳥雀棲。
  眾人吃了早飯,便把船放過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漸漸近安莊地方。本縣吏書門皂人役接著,都來參拜。
  原來安莊縣只有一知一典,有個徐典史,也來迎接相見了,先回縣里去。到得本次,人夫接著,把行李扛抬起來,把乘四人轎抬了奶奶,又有二乘小轎,幾匹馬,與從人使女,各乘騎了,先送到縣里去。楊知縣隨后起身,路上打著些蠻中鼓樂,遠近人聽得新知縣到任,都來看。楊知縣到得縣里,徑進后堂衙里,安穩了奶奶家小,才出到后堂,與典史拜見。禮畢,就吃公堂酒席。
  飲酒之間,楊知縣與徐典史說:“我初到這里,不知土俗民情,煩乞指教。”徐典史回話道:“不才還要長官扶持,怎敢當此!”因說道:“這里地方與馬龍連接,馬龍有個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貴之后,其富敵國。僚蠻仡佬,只服薛尉司約束。本縣雖與宣尉司表里,衙門常規,長官行香后,先去看望他,他才答禮,彼此酒禮往來,煩望長官在意。”楊知縣說道:“我都知得。”又問道:“這里與馬龍多遠?”徐典史回話道:“離本縣四十余里。”又說些縣里事務。
  飲酒已畢,彼此都散入衙去。楊知縣對奶奶說這宣尉司的緣故。李氏說:“薛宣尉年紀小,極是作聰的。若是小心與他相好,錢財也得了他的。我們回去,還在他手里。不可托大,說他是土官,不可怠慢他。”又說道:“這三日內,有一個穿紅的妖人無禮,來見你時,切不可被他哄起身來,不要采他。”楊知縣都記在心里了。
  等待三日,城隍廟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屬都來參見。發放已畢,只見階下有個穿紅布員領戴頂方頭巾的土人,走到楊知縣面前,也不下跪,口里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問道:“你是那縣的老人?與我這衙門有相干也無相干?”老人也不回報甚么,口里又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
  知縣相公雖不采他,被他三番兩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見兩邊看的人多了,褻威損重,又恐人恥笑,只記得奶奶說不要立起身來,那時氣發了,那里顧得甚么?就叫皂隸:“拿這老人下去,與我著實打!”只見跑過兩個皂隸來,要拿下去打時,那老人硬著腰,兩個人那里拿得倒?口里又說道:“打不得!”
  知縣相公定要打。眾皂隸們一齊上,把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眾吏典都來討饒,楊公叱道:“趕出去!”這老人一頭走,一頭說道:“不要慌!”
  知縣相公坐堂是個好日子,止望發頭順利,撞出這個歹人來,惱這一場,只得勉強發落些事,投文畫卯了,悶悶的就散了堂,退入衙里來。李奶奶接著,說道:“我分付老爹不要采這個穿紅的人,你又與他計較!”楊公說道:“依奶奶言語,并不曾起身,端端的坐著,只打得他十板。”奶奶又說道:“他正是來斗法的人!你若起身時,他便夜來變妖作怪,百般驚嚇你。你卻怕死討饒,這縣官只當是他做了。那門皂吏書,都是他一路,那里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卻不來弄神通驚你,只等夜里來害你性命。”楊公道:“怎生是好?”奶奶說道:“不妨事,老爹且寬心,晚間自有道理。”楊公又說道:“全仗奶奶。”
  待到晚,吃了飯,收拾停當。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著四方,畫四個符,中間空處,也畫個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間符上。分付道:“夜里有怪物來驚嚇你,你切不可動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李奶奶也結束,箱里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大金針來,把香燭朱符,供養在神前,貼貼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約莫著到二更時分,耳邊聽得風雨之聲,漸漸響近,來到房檐口,就如裂帛一聲響,飛到房里來。這個惡物,如茶盤大,看不甚明白,望著楊公撲將來。撲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繞著白圈子飛,只撲不進來。楊公驚得捉身不祝李奶奶念動咒,把這道符望空燒了。卻也有靈,這惡物就不似發頭飛得急捷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奶奶打起精神,雙眼定睛,看著這惡物,喝聲:“住!”疾忙拿起右手來,一把去搶這惡物,那惡物就望著地撲將下來。這李奶奶隨著勢,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雙手拿這惡物起來看時,就如一個大蝙蝠模樣,渾身黑白花紋,一個鮮紅長嘴,看了怕殺人。楊公驚得呆了半晌,才起得身來。李氏對老爹說:“這惡物是老人化身來的,若把這惡物打死在這里,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孫也多了,必來報仇。我且留著他。”把兩片翼翅雙疊做一處,拿過金針釘在白圈子里符上,這惡物動也動不得。拿個籃兒蓋好了,恐貓鼠之類害他。李氏與老爹自來房里睡了。
  次日,起來升堂,只見有二十來個老人,衣服齊整,都來跪在知縣相公面前,說道:“小人都是龐老人的親鄰,龐某不知高低,夜來沖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煩望開恩,只饒恕這一遭,小人與他自來孝順老爹。”知縣相公說道:“你們既然曉得,我若沒本事,也不敢來這里做官。我也不殺他,看他怎生脫身!”眾老人們說道:“實不敢瞞老爹,這縣里自來是他與幾個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曉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饒放龐老人一個,滿縣人自然歸順!”知縣相公又說道:“你眾人且起來,我自有處。”眾人喏喏連聲而退。
  知縣散了堂,來衙里見李奶奶,備說討饒一事。李氏道:“待明日這干人再來討饒,才可放他。”又過了一夜,次日知縣相公坐堂,眾老人又來跪著討饒,此時哀告苦切。知縣說:“看你眾人面上,且姑恕他這一次。下次再無禮,決不饒了!”
  眾老人拜謝而去。知縣退入衙里來,李氏說:“如今可放他了。”
  到夜來,李氏走進白圈子里,拔起金針,那個惡物就飛去了。
  這惡物飛到家里,那龐老人就在床上爬起來,作謝眾老人,說道:“幾乎不得與列位見了。這知縣相公猶可,這奶奶利害。他的法術,不知那里學來的,比我們的不同。過日同列位備禮去叩頭,再不要去惹他了。”請眾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別,說道:“改日約齊了,同去參拜。”
  且說楊公退入衙里來,向李氏稱謝。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楊公道:“容備禮方好去得。”李氏道:“禮已備下了:金花金緞,兩匹文葛,一個名人手卷,一個古硯。”預備的,取出來就是,不要楊公費一些心。楊公出來,撥些人夫轎馬,連夜去。天明時分,到馬龍地方。這宣尉司偌大一個衙門,周圍都是高磚城裹著;城里又筑個圃子,方圓二十余里;圃子里廳堂池榭,就如王者。知縣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門首,著人通報入去。
  一會間,有人出來請入去。薛宣尉自也來接。到大門上,二人相見,各遜揖同進。到堂上行禮畢,就請楊知縣去后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溫已畢,請到花園里廳上赴宴。薛宣尉見楊知縣人品雖是瘦小,卻有學問,又善談吐,能詩能飲。
  飲酒間,薛宣尉要試楊知縣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鏡來。
  薛宣尉說道:“這鏡是紫金鑄的,沖瑩光潔,悉照秋毫。鏡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應四位之聲,中則應黃鐘之聲。漢成帝嘗持鏡為飛燕畫眉,因用不斷膠,臨鏡呢呢而崩。”楊公持看古鏡,果然奇古,就作一銘,銘云:猗與茲器,肇制軒轅。大冶范金,炎帝秉虔。
  鑿開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畫卦,四象乃全。因時制律,師曠審焉。高下清濁,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視則,冠裳儼然;淑婉臨之,朗然而天。妍媸畢見,不為少遷。喜怒在彼,我何與焉?
  相公寫畢,文不加點,送與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這文章番復細看,又見寫得好,不住口稱贊,說是漢文晉字,天下奇才,王、楊、盧、駱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鏡來,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銘。楊公又作一銘,銘云:

這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劇性場景,但多情總被無情惱,那無情的風景,總讓人牽懷。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趕起一只猛虎來。其虎奔走,徑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壽寧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察見淵魚,實惟不祥。
  靡聰靡明,順帝之光。
  全神返照,內外兩忘。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驚艷了我的時光,同時也溫柔了我的歲月。我也不會讓你知道,你是我珍藏的回憶。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須,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涌,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云霧中火塊閃爍,戲于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景公曰:“如之奈何?”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拔劍裸衣下水,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薛宣尉看了這銘,說道:“辭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楊公。一連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楊公。薛宣尉問起龐老人之事,楊公備說這來歷,二人都笑起來。楊公苦死告辭要回縣來,薛宣尉再三不忍拋別,問楊公道:“足下尊庚?”楊公道:“不才虛度三十六歲。”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歲,公長弟十歲。”就拜楊公為兄。二人結義了,彼此歡喜。又擺酒席送行,贈楊公二千余兩金銀酒器。楊公再三推辭,薛宣尉說道:“我與公既為兄弟,不須計較。弟頗得過,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時常要送東西與兄,以后再不必推卻。”
  楊公拜謝,別了薛宣尉,回到縣里來,只見龐老人與一干老人,備羊酒緞匹,每人一百兩銀子,共有二千余兩,送入縣里來。楊知縣看見許多東西,說道:“生受你們,恐不好受么!”眾老人都說道:“小人們些須薄意,老爹不比往常來的知縣相公。這地方雖是夷人難治,人最老實一性的。小人們歸順,概縣人誰敢梗化?時常還有孝順老爹。”楊公見如此殷勤,就留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飯。眾老人拜謝去了。
  舊例:夷人告一紙狀子,不管準不準,先納三錢紙價。每限狀子多,自有若干銀子。如遇人命,若愿講和,里鄰干證估兇身家事厚薄,請知縣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與知縣,一股給與苦主,留一股與兇身,如此就說好官府。蠻夷中另是一種風俗,如遇時節,遠近人都來饋送。楊知縣在安莊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財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頓,這知縣相公宦囊也頗盛了。一日,對薛宣尉說道:“知足不辱,楊益在此,蒙兄顧愛,嘗叨厚賜,況俸資也可過得日子了。楊益已告致仕,只是有這些俸資,如何得到家里?煩望兄長救濟!”薛宣尉說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這里積下的財物,我自著人送去下船,不須兄費心。”楊公就此相別。
  薛宣尉又擺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贐禮,俱預先送在船里。
  楊公回到縣里來,叫眾老人們都到縣里來,說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們多了。我已致仕,今日與你們相別。我也分些東西與你眾人,這是我的意思。我來時這幾個箱籠,如今去也只是這幾個箱籠,當堂上你們自看。”眾老人又稟道:“沒甚孝順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東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歡喜拜謝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擺列香花燈燭送行。縣里人只見楊公沒甚行李,那曉得都是薛宣尉預先送在船里停當了。楊公只像個沒東西的一般。楊公與李氏下了船,照依舊路回來。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余,來到舊日泊船之處,近著李氏家了。泊到岸邊,只見那個長老并幾個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來,與楊公相見,彼此歡天喜地。李氏也來拜見長老。
  楊公就教擺酒來,聊敘久別之情。楊公把在縣的事都說與長老。長老回話道:“我都曉得了,不必說。今日小僧來此,別無甚話,專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見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顧廉恥,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縣里。謝天地,無事故回來。十分好了。侄女其實不得去了,還要送歸前夫,財物恁憑你處。”
  楊公聽得說,兩淚交流,大哭起來,拜倒在奶奶、長老面前,說道:“丟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罷!”拔出一把小解手刀來,望著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奪了刀,也就啼哭起來。長老來勸,說道:“不要哭了,終須一別。我原許還他丈夫,出家人不說謊。”楊知縣帶著眼淚,說道:“財物恁憑長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過。”長老見這楊公如此情真,說道:“我自有處。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別。”
  楊公與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淚不曾干,說了一夜。到明日早起來,梳洗飯畢。長老主張把宦資作十分,說:“楊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無話說。
  李氏與楊公兩個抱住,那里肯舍?真個是生離死別。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楊公也開了船。那個長老又說道:“這條水路最是難走,我直送你到臨安才回來。我們不打劫別人的東西也好了,終不成倒被別人打劫了去。”這和尚直送楊知縣到臨安,楊知縣苦死留這僧人在家住了兩月。楊公又厚贈這長老,又修書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絕。有詩為證: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蠻邦薄宦一孤身,全賴高僧覽好音。
  隨地相逢休傲慢,世間何處沒奇人?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余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喝靳尚下殿,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里,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于階下,尊齊為上國,并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發沖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后,若果獲利,勝似典兵。”三士曰:“且看侏儒小兒這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采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晏子曰:“主上放心,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遂辭而行,從者十余人跟隨。

我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君臣定計了,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鉆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鉆,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于人,即當進人門;使于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里!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晏子曰:“臣國中人呵氣如云,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于大國者,則用大人;使于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楚王視臣下,無言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其人曰:“實不曾盜,乃戶尉圖賴。”晏子曰:“真贓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楚臣曰:“丞相遠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于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復何疑!”楚王大慚,急離御座,拱手于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愿賜見教,一聽嚴命。”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幾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閑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愿王裁之。”王曰:“聞公之才,寡人情愿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晏子曰:“王上放心,臣愿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楚王曰:“若三士俱亡,吾寧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晏子許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后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閑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氣,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兒,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晏子曰:“主上寬心,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于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并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景公喜。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圣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皇帝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黃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兇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于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并不諂于三士。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太宗方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采來筵間食之。”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常何大驚,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常何道:“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氣香,與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晏子跪而食之,賜酒一爵。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勛大者,當食此桃。”田開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晏子慌忙進酒一爵,食桃一枚,歸于班部。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后人有詩嘆云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于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于十萬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據卿之功,極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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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公孫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于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前,為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

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嘆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后,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齊王將三士敕葬于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萬世,宣圣亦稱其善。后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驚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杰!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齊東門、累累有三墳,荒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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