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章垿詩集: 枉然

  我望見有兩個月亮: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影,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剩下西墻上的幾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它仿佛對我聲訴。
  它為我耐著,那艷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著它的恩思惠!)
  追盡了生命的余輝——
  這回墻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凄惘?

  你枉然用手鎖著我的手,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一般的樣,不同的相。

  滿天稠密的黑云和白云;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你上哪一條大路,你放心走,

  一個這時正在天上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頂,

  枉然用鮮血注入我的心,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披敝著雀的衣裳;

  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

  火燙的淚珠見證你的真;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她不吝惜她的恩情,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遲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復活,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滿地全是她的金銀。

  團團的月彩,纖纖的波鱗——

  從灰土里喚起原來的神奇:

  放輕些腳步,別教灰土揚起,

  她不忘故宮的琉璃,

  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

  縱然上帝憐念你的過錯,

  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

  三海間有她的清麗。

  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

  他也不能拿愛再交給你!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她跳出云頭,跳上樹,

  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

  又躲進新綠的藤蘿。

  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里

  她那樣玲瓏,那樣美,

  為消解荒街與深晚的荒涼,

  水底的魚兒也得醉!

  目送你歸去……

  但她有一點子不好,

  不,我自有主張

  她老愛向瘦小里耗;

  你不必為我憂慮;你走大路,

  有時滿天只見星點,

  我進這條小巷,你看那棵樹,

  沒了那迷人的圓臉,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邊轉彎,

  雖則到時候照樣回來,

  再過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亂:

  但這分相思有些難挨!

  在深潭,有淺洼,半亮著止水,

  還有那個你看不見,

  在夜芒中像是紛披的眼淚;

  雖則不提有多么艷!

  有石塊,有鉤刺脛踝的蔓草,

  她也有她醉渦的笑,

  在期待過路人疏神時絆倒!

  還有轉動時的靈妙;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膽,

  說慷慨她也從不讓人,

  兇險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園林!

  等你走遠了,我就大步向前,

  可貴是她無邊的法力,

  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鮮;

  常把我靈波向高里提: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須風動,

  我最愛那銀濤的洶涌,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浪花里有音樂的銀鐘;

  更何況永遠照徹我的心底;

  就那些馬尾似的白沫,

  有那顆不夜的明珠,我愛你!

  也比得珠寶經過雕琢。

  一輪完美的明月,

  又況是永不殘缺!

  只要我閉上這一雙眼,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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